Chapter.45相互扎心

程青买完菜回到老平房时,院门是开着的。

她推开门,看到季柏正站在那棵石榴树下。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他正低头看着地上那几块被雨水冲刷得微微发亮的青砖,像是在数砖缝里的蚂蚁。

听到门响,他擡起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她手里的番茄和青椒,落在她脸上。

“你怎幺来了?”程青问。

“你走的时候,没拿桌上的钥匙。”季柏说。

程青看了一眼自己放在石桌上的钥匙串,确实没拿。

她走过去,把菜放进厨房,走出来时看到季柏依然站在原地。

他罕见地没有挖苦她,静静地站在那里。

程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是不是还有什幺话要说?”

季柏擡起手,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步。

他没有用蛮力,只是把她带到跟前。

他的另一只手顺着她黑色夹克的下摆探了进去,指腹隔着那层棉质打底衫,精准地贴在了她后腰那条蛇形纹身上。

程青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没有躲开。

季柏的指腹顺着那条蛇的脊背一路向上滑动,划过蛇身弯曲的鳞片纹理,最后停在蛇首的位置。

他的动作很慢,用指尖重新临摹一遍那条他亲手留下的印记。

他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仔细地触碰着那条盘踞在她皮肉里的蛇。

“程青,你跑不掉的。”

季柏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

又是这句话。

程青看着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反驳“我跑不跑不是由你决定的”。

她站在那里,任由他的手指在她后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敏锐的凉意:“季柏,你每次跟我说这句话,到底是想让我记住,还是想让你自己记住?”

季柏的手指微微顿住了。

他的目光在她那双耷拉着的死鱼眼里停留了一瞬,那些眼底的淡漠下藏着一丝他不太愿意面对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什幺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怕我跑了。你比谁都清楚,这张借条拴不住我,这座县城也拴不住我。”

“你能拴住我的唯一理由,是我现在不想走。”

程青微微擡高了声音。

“你每天都在反复提醒我‘跑不掉’,其实是因为你每天都担心我会突然消失。”

季柏的嘴角微微抿紧了一些。

那种面对外人时一贯的冷厉和从容,在她的眼神前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你觉得我会怕你走?”他问。

“你不会说‘怕’这个字。”

“但你做的事全是‘怕’的表现。你半夜给我买姜茶,你把那几个混混打进医院,你一遍一遍地摸这条蛇。”

“你做的每件事都在告诉我:你想让我留在这里。”

程青确定地说。

空气中有一瞬的寂静。

石榴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季柏看着她,那种目光锋芒毕露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犹豫。

他忽然笑了一下。

“程青,你觉得自己很了解我?”他说。

“我不了解你,但你刚才停下来的那几秒,我猜对了。”她说。

季柏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变化。

他没有再跟她争论,而是弯下腰,一把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程青猝不及防地双脚离了地:“季柏!你放我下来!”

季柏没放。

他抱着她大步走进屋里,一脚踹开她卧室那扇虚掩的木门,把她放在那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单人床上。

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程青撑起上半身,还没等她开口,季柏就俯下身。

他单膝跪在床沿,一只手撑在她耳边。

他把她的衣服下摆向上推,露出了那截苍白的腰腹和后腰上那条蜿蜒的黑蛇。

台灯的光落在纹身上,那条蛇在光线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像是一条真正盘踞在她肋骨末端的活物。

季柏低下头,用指腹再次描摹了一遍那条蛇的轮廓,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她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条蛇,声音低得像耳语:“你知道我为什幺要在你身上纹这条蛇吗?”

程青躺着,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因为你是蛇。”

“对。”

季柏的手从她的腰线滑到她的肩头。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幺偏偏挑这里?”

她摇摇头。

季柏接着说。

“因为这里是你的软肋,是你最脆弱的地方,也是最不容易被看到的地方。”

“我把这条蛇纹在最靠近你脊椎的地方,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盘着你。”

程青偏过头看向他。

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了一些。

这些话,他很早就想告诉她了。

“如果我真的想跑,你就算把我全身都纹满,我也能走得干干净净。”

“季柏,你要是真的怕我走,你就该好好对我说话,而不是天天把‘跑不掉’挂在嘴边。”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

季柏的手指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像是有什幺东西被撬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程青以为他会摔门而去,或者像以前一样用恶毒的话把她扎得千疮百孔。

可他伸出手,落在她耳侧的碎发上,极其轻地拨了一下,把它别到她耳后。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程青,我从来不知道什幺叫好好说话。”

“我学到的说话方式,就是像他们一样把门锁上,把钱扔在我面前,把我当个见不得光的野种一样养在公寓里。”

“没有人教过我怎幺向一个……人,说话。”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软了一些。

“你要是让我学着好好说话,你得教我。”

程青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

他嘴唇紧抿着,下颌微绷。

他终于承认自己伤口在哪里了。

她的心像是被什幺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那根扎在心里很久的刺,和他刚才那句话比起来,忽然显得轻了。

她伸出手,极轻地,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她的指尖触碰着他脖颈那条蛇形纹身的起点,那片皮肤滚烫而微微紧绷。

“那我教你。”程青说。

季柏僵住了,像被人按下了静止键。

他看着她那双死鱼眼里没有恐惧和试探,只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但沉定下来的光。

那目光像一双手,轻而稳地包裹住了他那颗在冰水里泡了太久的心。

季柏俯下身,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手臂穿过她的腰间,近乎窒息地抱紧了她。

那条她后腰上的黑蛇,正紧贴着他的小臂,像是对他无声的回应。

他把呼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终于卸下了某个背了太久的重量。

程青被他压着,呼吸有些紧,却没有推开他。

她擡起手,落在他的后背上,像安抚一只终于肯靠近火炉还满身是伤的野兽。

窗外的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带来了初夏傍晚温热的泥土气息。

程青侧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极轻地说了一句:“季柏,你跑不掉的。”

季柏在她肩窝里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是她在模仿他说话的方式。

那笑声闷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意。

一块冰融化成了一滴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夕阳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了院墙外面。

那间老平房的卧室里,两个人谁都没有动,安静地交叠在黄昏的光影中。

彼此撕咬过太久的猎物和猎手,终于在这个初夏的傍晚,短暂地放下了各自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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