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巍告白后的第一天,张轻轻在小区西门还是下意识站了两秒钟。
灰色轿车已经开走,手机里也没出现任何信息。早餐铺刚揭开蒸笼,白汽沿塑料棚往上走。她自己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茶叶蛋,坐公交去了商业街。豆浆放糖少,喝到杯底留着一点豆腥味。茶叶蛋煮得太久,蛋白边缘发硬。她以前从未问过陈巍为什幺总能买到刚出锅的那一批,看来她其实忽略了陈巍从未主动表达过的细心。
他说给她时间,早餐停了,接送也停了。甚至张轻轻去厕所经过男装店,两个人只点一下头。
第一天晚上,她打开电脑,新建一份文档,标题写着“关系评估”。
她开始计算这段恋爱。开头很简单,她喜欢陈巍,陈巍也喜欢她,两个人住同一个小区,六点一起下班。她刚把这些条件排好,思绪已经越过开头,跑到了几年以后。她想到每天联系,想到节日和母亲,想到工作落在另一座城市。陈巍还站在商业街中段,她已经替两个人走到了几年后的分岔口。
文档分成两部分。开始恋爱可能获得陪伴,也会带来责任。继续做朋友能够维持现状,同时存在失去陈巍的风险。她写了半页。每个选项后面都拖着新的问题,表格越拉越长,最后超出屏幕。
张轻轻删掉标题,把文件关了。
桌面上还放着她的简历。文件名改过很多次,最后一版仍停在毕业季。教育经历占据最醒目的位置,985本科,数字媒体技术专业,随后保研至T大。项目经验写了两页,奖项也列得整齐。
这份简历曾让母亲充满信心。母亲认为T大两个字能自动兑换工作,也能兑换体面的丈夫。张轻轻起初也这样相信。真正毕业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技能铺得太开。本科做过交互装置、短片和网页,研究生又碰过三维工具与生成内容。简历看起来热闹,技术岗追问到工程细节时,她的回答总会在某一层停住。
前端岗位要完整上线经验,图形方向要算法与渲染深度,产品岗位又觉得她的履历太技术。她熟悉许多入口,沿着每条路都走过一段,却没有走到足够深入的螺丝钉顶端。一次面试结束后,对方委婉地说她综合能力很好,希望她先想清楚自己的垂直方向。那句话让她知道了她在毕业季中失利的原因。
面试一场场过去,T大的名字越来越沉。她最后回到老家,把简历关进电脑,又把证书塞到床下,封存了这些记忆。如果和陈巍开始恋爱,她迟早要告诉他。她在脑子里替陈巍演过许多遍,有时他沉默,有时他笑着说没事。想着想着,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一个人的脸。
她关电脑时已经十一点。手机里有商业街群的消息,小郑发了一张闭店后的照片。陈巍站在店门口收衣架,珊瑚蓝短袖外面套了围裙,手里还提着一袋垃圾。张轻轻放大照片看了一眼,又把图片缩回去。
她想给他发消息,问今天累不累。输入框里刚出现两个字,她便停住。以前她也会在固定时间问前男友吃过饭吗,对方回得晚,她就猜自己说错了什幺。张轻轻删掉那句话,去厨房倒水。她确实想知道陈巍今天过得怎幺样,但她现在不想靠别人的信息取悦自己。
第二天,母亲打来电话。
“那个卖男装的叫什幺?”
“我现在不想聊这个。”
“你不聊,别人也会说。你王姨问了一圈,说他家条件一般,爸妈都是干体力活的。他自己初中还是高中就不上了?”
张轻轻握紧手机:“这和你没关系。”
“怎幺没关系?你要真跟他处对象,丢的是谁的人?”
“我说了,我不想聊。”她挂断电话,胸口跳得很快。
母亲的信息来得很快。保洁、环卫、早早辍学和贷款买铺被她在语音里不知道用怎样讥讽的语气说出来,最后总结为“条件一般”。张轻轻想起陈巍母亲手背的裂口,也想起他父亲叠在凳子上的反光背心。那天吃完韭菜盒子,四个人的碗都进了厨房,桌面收得干干净净,但她觉得很开心。
母亲又发来两个男人的照片。一个是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另一个在银行。姓名和年龄写在照片下面,像两件等待比较的商品。
张轻轻把图片删掉。母亲很快又发:至少见一面,多个朋友。
“多个朋友”让她想起自己说过两遍的“大家一起”。如果她们真的在一起了,被母亲知道了,学历、工作和父母职业都会被拿上饭桌。到那时,她会护着陈巍,还是劝所有人各退一步?
上一段恋爱里,她总在协调。
前男友和母亲第一次见面时互相满意。他有体面的实习,父母也在稳定单位。母亲问房子,前男友便讲未来规划。两个人一起替张轻轻安排毕业后留在北京,一起在昌平区贷款买房,按照两个人的收入马上就可以还完,她坐在旁边点头。那顿饭结束以后,前男友说她母亲控制欲太强,希望她以后减少联系。母亲则说男朋友要求很多,女孩子应该懂得跟上男人的节奏。张轻轻夹在中间,分别向两边保证。
她两边都答应了。可是没人问过她的感受。
第三天中午,张轻轻经过中段。陈巍正在给父亲递水。环卫工的橙色背心在地下街灯光里很醒目。父亲接过保温杯,和儿子说了几句话,临走前还朝她点头。
张轻轻也点头问好。
陈巍把父亲送到楼梯口,回来继续整理裤架。张轻轻走到厕所,在镜子前洗了手。
下午,女装店来了一对情侣。女孩试一条绿色裙子,男朋友坐在门口打游戏。她出来问好不好看,男人擡头说都行。
女孩又问显不显胖。
“你自己喜欢就买。”男人说。
男人说完又低下头。女孩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裙子换下来。
张轻轻叠那条绿裙子时,想起游戏那天下午。她每次擡头,陈巍都在看她;她说到这里,他便去冲了冷水澡。如果是陈巍和她一起逛街,陈巍一定会用他潮湿的眼神一直注视着她。
上一段恋爱后期,身体接触也逐渐进入日程。她很少问自己想不想,只计算拒绝以后要解释多久,其实她很少享受这项活动。但和陈巍一起。她能确切地感受到亲吻的湿热、腰间那双手和高潮时的颤抖,几天后仍能从皮肤里醒来。想到这里,她手里的绿裙子已经叠了两遍。
第四天下班,张轻轻独自走过天桥。桥下烧烤摊刚点炭,白烟散进车流。灰色轿车停在红灯前。陈巍坐在驾驶位,侧脸被黄昏照亮。他看见了她,车速慢了一点,绿灯亮起后继续往前。
她要求陈巍别逼自己。陈巍照做了,她却在桥上生起他的气。
她给陈巍发消息:今天不顺路?
发送以后,她立刻后悔。几秒后,手机响了。
陈巍说:顺路。我以为你想自己走。
张轻轻盯着屏幕,回复:我确实要自己走。
他回:好,注意车。
她看着那个“好”,差点笑出来。桥下车流动了,灰色轿车已经看不见。
回到出租屋,张轻轻把母亲送来的排骨汤倒进锅里,加了一把挂面。土豆已经碎进汤中,面条沾了肉香。她吃完面,重新打开那份关系评估,在页面写下一句话:
我喜欢陈巍。我怕自己又变成一个“女朋友”。
过去的“女朋友”是一份做惯了的工作,她的第一要务是让对方开心。吵架时总要先想怎样收场,让这段感情维持下去,也会把自己的厌烦藏好。她干得熟练,从不迟到,也很少请假,久而久之便把这份工作叫作爱。分手前的最后一个月,前男友问她还爱不爱。张轻轻答不上来。她仍贴心地安排两人间的很多事情。她依旧上着命名为爱的班,她却找不到自己。
现在,陈巍站在另一段关系的入口。他还没给她列过要求,旧职位却在召唤她,这种习惯一直藏在她身体里。
张轻轻关掉电脑,在屋里走了几圈。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五天,也该让另一个当事人听一听。
第五天早晨,她来到商业街。
经过中段时,陈巍正在开店。卷帘门升到一半,他弯腰往外推模特。张轻轻停在门边:“今天下班有空吗。”
“有。”
“我想跟你聊聊。”
“去哪儿?”
张轻轻原本想过江边。到了这里,她改了主意。
“去我家。”
“七点。”张轻轻说,“我有话跟你说。”
陈巍把模特推到门边:“我买点水果。”
“少买点。”
张轻轻转身往西区走。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巍还站在原地,手扶着模特的肩,脸上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