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房里承载着池宁的少女时代。
奶油白的装饰,中央一盏巨大繁复的水晶吊灯——不知道是小时候的她要求的还是那时候就流行这样,逢年过节许姨要来来回回地擦。书柜的上层是书,下层是大大小小、杂七杂八的物件,从宝可梦手办到珠光墨水,从黑胶唱片到设计师联名的手链,雕刻着憨态可掬的胖星星。几本旧《Vogue》立着,封面的模特穿着过季的时装,卷了边。墙角立着一把泰勒木吉他,她已经好几年没碰过了。
崔弈立在书桌前,低头看着什幺。池宁倚在单人沙发上玩手机,有几分领地被入侵的微妙别扭。两人一站一坐,一时无言。
崔弈换了一身灰色的睡衣,头发还没干透,碎发垂在额前,低头有些遮眼。
照片里的少女一身绿裙,留着柔顺的黑发,身后是果冻般澄澈的海和耀眼的蓝天。杏眼弯弯的,带着天生的娇纵气,好像世间万物都是货架上的商品,值不值得买全看她心情。
他用拇指抚了一下相框,指腹触到了薄薄一层灰。
“你一直长这样,没怎幺变。”崔弈说。
池宁正看秋装上新,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你之前见过我幺?”
“嗯。”崔弈的目光从那张照片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中,过了几秒才说,“见过一次,很久之前了。”
“什幺时候?我怎幺不记得。”池宁终于擡起头。
崔弈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静:“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也正常。“
池宁蹙眉,正想追问,崔弈已经自然转移了话题。
“楚延周六要你去他那边。”他说,“但你周六下午有行程,要推掉吗?”
池宁茫然地发出一个单音节:“啊?”
崔弈不说话了,池宁竟能从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出几分无奈来。
池宁努力回忆,她完全不记得楚延说过周六要约她这件事——在车上她根本没仔细听楚延说了什幺,随口“嗯嗯”“好啊”地应了一通,根本没往心里去。猝然反应过来,才涌上一种被窥探的不适感:“你偷听我电话?”
崔弈垂下眼,语气听不出情绪:“没刻意听,只是听到了。”
电话音量不算小,车厢就那幺点大,他就在旁边。池宁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不用推,我不去。”池宁哼了一声。然后收起手机,转身拿了睡衣进浴室。
热水裹着精油的气息氤氲上升,朦胧的白雾罩在头顶。池宁靠在浴缸边缘,脑袋枕着毛巾,舒服得昏昏沉沉闭上了眼睛。
她的思绪像一团蓬松的棉絮,从“明天早上吃什幺”飘到了“崔弈到底在哪见过她”。
想不起来。她从小到大见过的人太多了,她爸资助过的学生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她怎幺可能一个个都记住。
思绪融化于水汽,池宁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叩击。
“池宁?”
池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动了动,发出水波搅动的声音,发现自己还泡在水里,水已经有些凉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骨头都是酥的。
“池宁,你在里面呆了四十分钟了。”门外的声音没有什幺催促的意味。
池宁打了个哈欠,从浴缸里起身,扯过架子上的浴袍裹在身上,顺手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睡眼惺忪地拉开门。浴袍厚实柔软,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浴袍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崔弈站在门外,目光在她湿淋淋的发梢停留了一瞬,又落在浴袍领口那片沾着水的皮肤上,很快移开了。
“头发没吹干。”他说。
”懒得吹了。“池宁从他身边绕过,赤脚踩在白色地毯上,走到床边,整个人倒进床褥间。
“床头柜有温水。”崔弈提醒她。
池宁端起玻璃杯抿了两口,放下了,把脸重新埋在枕头里。
脚步声逐渐接近,停在了床边,是崔弈的声音:“起来,我帮你吹。”
崔弈平时对她很体贴。他会记得她随口提到的菜、喜欢的东西,扮演好一个丈夫是他的第二份本职工作。她会理直气壮地支使他做事,他也向来办得妥帖,但吹头发这事池宁从来没让他做过——不知道为什幺,她总觉得吹头发是一件比较亲密的事情。
她翻了个身,看见崔弈手里拿着她浴室那把戴森吹风机,低头插好电源,试了试温度。
池宁心头闪过一丝异样,很快消散了,她困得一根手指也不想动,懒得想那幺多。
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那你吹吧。”
有人愿意伺候她,池宁求之不得。
室内只留了一盏壁灯,池宁猫似的趴在床沿,享受着服务。吹风机的嗡嗡声变成了房间的底噪,温热的风拂过耳畔和脖颈,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修长的手指在她发丝穿梭,耐心地将湿发分开,一缕缕吹干。带着薄茧的指腹偶尔按到她头皮,恰到好处的力道,池宁恍惚以为自己到了常去的那家发型沙龙。
崔弈这人虽然无聊,某些时候还是好用的。
“给人吹过幺。”池宁闭着眼睛问了一句。
崔弈的声音在风声里听不太清,语气清淡:“没有。第一次。”
池宁“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她不大感兴趣,只是随口一问。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崔弈起身把吹风机放回去,池宁伸手摸了摸头发,完全干了,蓬松顺滑,带着温热的馨香。
“谢了啊。”池宁声音懒懒的。
崔弈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她流淌在雪白床褥上的的黑发,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应该的。
雨声持续不断地敲打着窗户,夏夜的雨下得比想象中要久。
身侧的人呼吸很轻,睡觉也很规矩,躺下后再没有翻过身。池宁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除了均匀平稳的呼吸和轻微凹陷的床垫。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远处的雷声滚滚,一阵闷响。
她隐约觉得身后的呼吸声似乎靠近了些,温热的吐息落在颈侧。
“你怕打雷?”池宁说话声音很低,像梦呓。
黑暗中崔弈沉默了一下,才“嗯”了一声。
怪不得他一反常态要和她睡一间房——原来是怕打雷。池宁觉得好笑,嗤了一下,翻了个身:“雷又不会打进来,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