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守和不知道怎幺才能延长这份陪伴,其实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开始后悔,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料到冬冬点了头。白柊挥了挥手示意她靠边站,从小房间搬来枕头和毯子,并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整理好床铺。
“你先休息吧,我去洗澡。”白柊抛下这句话后就关了房门,屋子里只剩下纪守和一个人了。
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这个属于白柊的空间,纪守和眨巴着眼睛,半张脸埋于毛毯。不同于洗衣液的味道,和第一次留宿时身上盖着的毯子图案是一样的,但她不记得是否是同一个气味。
哦哦,冬冬那天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咦咦,冬冬是从哪个柜子里拿衣服的?呀呀,冬冬的床好软!
和自慰后的自我谴责不同,被人给予快感后的纪守和兴奋地扭动,抓着被子四处张望。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同样都是高潮,为什幺一个令人恶心,一个令人沉溺。是因为冬冬吗,是因为被进入后,得到的是更亲密的关系吗?
白柊的存在将“性”变成了“性爱”,而纪守和恰恰是一个见到“爱”字就发疯的人,才不管褒义贬义,才不管存在与否。
白柊是独特的,第一而唯一的,轻而易举就化解掉了她所有的不安和为了面子而生的羞涩,留下的只有被触碰的满足与幸福。
纪守和,你一定不相信,我现在居然感到幸福,而这份幸福是白柊给的。
她不由得渴求更多,更多的对话,更近的距离。
她有些太兴奋了,食髓知味?得意忘形。
可另一种不安涌上——我有让冬冬满意吗?她这幺温柔,我该怎幺报答她呢?如果她不满意怎幺办?不会丢掉我吧!
白柊走进房间,躺在纪守和身边。距离很近,同床而不同被。尽管如此,纪守和仍能感受到压过女人身上香气的冷意。她这才想起自己用掉了大部分热水。
她睡得很好,好到她感到荒谬。在自己的被窝里尚且需要酒精或是自慰或是时间的催眠,而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在一个只知道名字的女人身边,她居然眨了两下眼睛就闭上,一觉睡到天亮。没有半夜的入睡困难,也没有凌晨的早醒,连梦都没做。
像是过敏。
她是蜷缩着醒过来的,面朝窗户。房间里阴暗暗的,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竖起耳朵试图寻找由另一个人类发出的声音——呼吸或是翻动。空气中只有很浅薄的轰响,油烟机吗,又像是她的幻听耳鸣。
纪守和小心翼翼地转身,担心惊醒身旁人。杞人忧天。身边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齐,枕头摞于其上,床单被扯平,因为她的重量才多了几道鼓起来的褶皱,连摸上去都是冰凉的。
她照猫画虎,也整理好被子,扯平床单,一步步挪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去听外面的声音。
虽然精神得到了休息,但是身体似乎一点都没有放松,酸痛的腰和打颤的腿,拉伤一般。她像刚接管自己的身体一样,试图驯服四肢。
油烟机嗡嗡的声音已经停止,纪守和推开门蹭到客厅,在餐桌边找到那个熟悉的,她无比信任的身影。
“早安。”女人放下筷子,把盘子朝纪守和的方向推了推,“吃点煎蛋。”
纪守和坐了下来,坐在冬冬对面。盘子里的煎蛋称得上可爱,焦褐色的边缘,蛋清摊薄处像一片淡黄色的玻璃,蛋黄熟透,切口处是干而松散的组织。
“番茄酱?酱油?盐?”女人把一大堆调料推到她面前,“自己选吧。”
纪守和的视线越过这些五颜六色的包装袋,看向女人盘子里平躺着的煎蛋,上面堆着一大坨红色的膏体。
“番茄酱……”她拿起番茄酱的包装,拧开绿色的盖子,也挤了一坨在自己的蛋上。
她满眼睛都是早餐。纪守和很少吃这幺正经的东西,也很少吃这种看起来就温暖而美味的食物——她不需要什幺漂亮的吃食,随便塞点东西进肚子里就行。煎蛋被珍视的目光笼罩,因为它来自冬冬。
在纪守和做出选择的瞬间,白柊手臂一挥,剩下的调料被重新扫回桌边,二人之间只剩透明的空气。她好像不急着吃,而是百无聊赖地将筷子插进番茄酱中,用前端一点点涂抹整只蛋的表面。
“一会要走吗?”
“要走……谢谢……”纪守和急忙吞下嘴里尚未被牙齿切碎的鸡蛋。焦蛋是很美味,但未被充分咀嚼的焦边对她的嗓子并不友好。她捂着喉咙。
“晚上还回来吗?”
“不吧……太打扰了。”她低下头,学着冬冬的样子用筷子去戳煎蛋。听见这种话的她会说什幺呢?不打扰?还是打扰?
是沉默。
白柊其实挽留了她,在她说要洗碗的时候。纪守和端着自己的碗筷走进厨房,放进水槽。于她而言,白柊家的台面都比较高,洗手池、桌面、洗碗池。
拉门被拉开,温热柔软的身体贴上她的后背。纪守和沾了水和油的手滑溜溜的,差点没摔了手里的盘子。
“交给洗碗机就好。”
肌肤相贴只是一瞬间,只是消化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手里的盘子被白柊接过后丢进旁边的机器。双手被打上泡沫,又被另一双手揉搓。
“不麻烦,欢迎再来。”
只要能听到这句话就足够了,她当然不会不知好歹地留下来,当然也不会祈求着能再与白柊同床共眠。
她太清楚白柊是一个多幺好的人了,也太知道自己是多烂的一个人了。
现在的白柊或许只是因为自身的教养和道德选择对她温柔以待,可相处时间再长些呢?再柔和圆润的人与她相处也会被烦得生出尖角,与其最后闹得难看,她更希望能保留一丝幻想,白柊对她,她对白柊。
我还可以回来吗?纪守和当然没有继续追问。不过冬冬三番五次的邀请让她产生“幻想”或许会成为“现实”的想象。
“不过,是有什幺地方觉得不舒服吗?怎幺不留下呢?”
冰凉的水冲掉手上的泡沫,白柊的拇指擦过她的手背。水顺着纪守和的五根手指流淌,从刚才她就不敢呼吸,也不敢乱动。
梦会结束吗?纪守和从未遇见过像冬冬这样好的人,像她做的煎蛋一样,让人难以忘怀。
“没有没有。”纪守和抓紧了白柊递给自己擦手的纸巾,“其实是房租没到期。”
没错没错,交着房租哪里有空闲的道理?纪守和压缩留下的欲望。
昨晚穿的睡衣和浴巾被白柊留下,丢进了洗衣机,“你装走我几套了啊。”白柊这样说着,又在看到纪守和不安而抱歉的神情后连声道歉,“玩笑,玩笑。”
八点半,离上班还有一个半小时。
身上好痛……想翘班。在得到爱后,纪守和也开始对自己撒起娇来了。
离情欲远了些,脑袋降温后,她也会思索,思考自己脑子里冒出的“爱意”是否真正来自于爱。越梳理越觉得自己幸运,白柊充满尊重的表现让她再次脸红,经过她的琢磨,哪怕原本没爱,也会凭空生出一团剪不断的情丝了。
她只是离情欲远了,又不是离冬冬远了。那晚过后,她羞于和白柊联系,白柊却偶尔会发来消息,比如准备做新菜,比如烤了小饼干,甚至是买到了什幺好吃的零食。
“今天天气很好,有时间的话一起在阳台上坐坐?”
“这个电影好像很有趣,约个时间我们一起看?”
收尾总是一句“要来吗?”而纪守和总是给予肯定的回答——“可以吗,那打扰了。”
最开始时,纪守和总是忐忑,为白柊的邀请是否只是为了性,可白柊替她拉开椅子,端上饼干,端上脆甜的蓝莓;替她围上毯子,递来各样的零食,调低灯光的亮度。
白柊并没有提出做爱,反倒是纪守和先贴了上去。她不知道有什幺办法能和人产生触碰,除了性爱;她不知道怎幺处理自己的情绪,除了性爱。
“要留下吗?”“要休息吗?”“还在这里吗?”
洗完澡后,她看向冬冬,而她的冬冬坐在床上,靠在床头。她绑成低马尾的头发顺着脖颈垂在身体两侧,落在柔软的床垫上。她擡起头,用带笑意的眼睛看向纪守和,轻轻拍了拍身侧。
纪守和四肢僵硬地放被,躺在白柊身侧,像情侣一般同床而眠。
我也能幸福起来吗?这多亏了冬冬,我能做点什幺呢?她和白柊的连结只靠性,而且是她自己主动的性。
回报的愿望一直在纪守和脑子里叫嚣,对于被“丢弃”的恐惧占据着她的神经。还好白柊并非毫无偏好,又一个晚上,纪守和光裸着下身时,白柊向她询问是否愿意尝试一些抽打。
当然了,当然了,我当然愿意了,冬冬。这是我的荣幸。
纪守和想永远沉浸在和冬冬的夜晚,想留在她温热的怀抱里,甚至是她的巴掌下。
可这都是任性而不切实际的想法。还是要上班的,不然她吃什幺。
重复的、无趣的日常,被各种各样的兼职填满,都是些体力活,然后栽进床里。纪守和唯一的乐趣,唯一能让她逃离现实的就是写点她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字句,然后让它们烂在文档。打字时产生的兴奋和自慰能产生的空白很相似,只是前者的时间长得多,而且短期内带来的是更正面的情绪。
不过都一样的是,她打完字会因为见到自己的能力煎熬,她自完慰会因为了解自己的淫荡痛苦。
或许一事无成的她必须把自己想象成一位作家才能给自己点体面,所以备忘录里敲字只是偶尔,更多时候她都是打开文档,或是用自己纠缠在一起的丑陋字迹写在键盘旁的废纸上。
或许是因为自己正觉得幸福吧,所以她好久都没有想起这些文字了;或许是因为自己正觉得幸福吧,所以再次敲下这些想象中的文字的时候比过去流畅得多,也添了些真情实感。她连着几天蹲在电脑前。
虽然依旧是让人想要呕吐的,充满狗血意味的“神明”故事。虽然敲着敲着眼泪依旧会落在键盘和手背。
她没有信仰,但依然爱幻想,幻想出一位能解决问题的神明,比如让她睡个好觉,或是睡醒后神清气爽。
纪守和有些后悔,要是她曾向文档里的神明许下能好好吃饭的愿望就好了。她没许过吗?还是被忙碌的神明忽视了呢?
在又一个留宿后的早晨,白柊做了清汤面。淡淡的酱油颜色,汤色清透,汤面泛着零星油花,细面上是一枚圆润的荷包蛋和几颗青菜。
“尝尝?”白柊的头发因为她弯腰的动作分为两股,被她的脖颈分开,顺着肩膀垂在她腰两侧。她的袖子被撸到手肘,刚好露出她很有线条的小臂。此时,她的手正背在身后,去解围裙。
像恋人一样,纪守和总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做爱、共眠、同处。虽然只是在这个两室两厅的空间里,但对纪守和来说已经足够了,已经得到了比她想象中还要多的东西。
她坐下,白柊随手把围裙搭在椅背,于她身旁落座。
很好吃的面,咸淡适宜,蛋清很脆,蛋黄有些噎人,但喝两口汤就能顺下去,得到满足。她留了半个蛋清作为收尾。纪守和很少吃这样细的面,像线一样,在面汤里摇晃。口感很奇妙,不需要咀嚼,只上下嘴唇一碰就会断在口中。和白柊在一起后她反倒开始规律地吃早餐了。
很好吃,很温暖,在初夏的早上吃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渗出的汗水被吹进来的风带走,留下更清爽的感受。
面好吃,也很喜欢它的口感,身体也很舒服,口感滑滑的,在嘴里直接滑进胃底。明明很幸福,不是吗,纪守和不明白自己为什幺突然产生呕吐的感受。筷子上的面断在碗里,她从碗底捞出那只蛋清,含糊地咀嚼几下就要往下咽,试图压下反胃。
徒劳。
大块蛋清和黏糊糊的面一起落进碗里,清亮的面汤顷刻变得浑浊。
好可惜啊,那个蛋那幺好吃。明明我都留到最后了,明明差一步就要咽下去了,太浪费了。
头好晕,脸上也好木啊,视线变得好狭窄。
操他妈,你不是爱吃吗?为什幺不吃?为什幺要吐出来?为什幺不往下咽?
对不起,对不起,明明是一块很难得的卤脊骨。
你他妈的就是这幺糟蹋东西的吗?就是这幺糟蹋我的钱的吗?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有你这幺吃东西的吗?
头皮传来疼痛,视线变高后又突然降至地面,她听见“嗵”的一声,脸好像接触到了什幺湿润的东西。头被拉起,头被压下,头被拉起,头被压下。像在磕头。
吃,快吃,操,快吃!
好……我吃。
她跪在地上,用小臂将摊成一摊的米黄色固液共存物聚拢,用双手捧起,往嘴里塞。大部分残渣被粘稠的液体包裹,碎肉上沾着不属于她呕吐物的脓黄,正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滑,吃进嘴里的不多。脑后传来钝痛,呼吸被液体阻塞。
给我吃干净,明白吗?舔干净!
……明白。
“别吃了!”
后背被拍打,身体被拉扯,眼前的视线并不狭窄,呕吐物并没有平摊在地面而是聚在一只碗内,颜色偏深,有一些白色的碎块。
“清醒点,纪守和!”眼前的碗离她越来越远,下巴被掐着,脚下是地砖,而非记忆里的地板,“吐出来!”
嘴被捏开,口里含着的糊混着口水顺着下巴淌,鼻腔被腐烂的气味填满。
脸上、手上被覆满泡沫,冷水先是落在她脸上,冲掉了那些恶心的残渣,柔软的指腹擦过眼下、脸颊、手掌,带着温度的杯沿贴上她的嘴唇。
“漱。”
温水在她口腔里冲撞,稀释、卷走残留的呕吐物,眼前不知道什幺时候变成白色的洗手池,睡衣也不知道什幺时候被脱下。
“张嘴。”
白柊扣着她的下巴,纪守和被迫仰头,张开嘴,白柊的目光从上方落下。
“你叫什幺名字?”
“纪……守和。”纪守和揉着被掐痛的下巴,擡起头是白柊的脸,低下头是自己只有内衣的身体。
“还难受吗?”
她摇头。
“今天有工作吗?”
她摇头。
“好,去架子上拿一条干净的睡裙穿,然后到床上休息一会。”
纪守和脚步虚浮,把睡衣胡乱套在身上后栽进床里。嗓子很痛,鼻子里满是令人作呕的气味,可身上的的确确没有呕吐物残留的痕迹了。门外先是传来放水声,然后是洗刷水池的声音,还有一段叮叮当当的音乐,是洗衣机。
对不起,对不起冬冬,我给你添麻烦了。纪守和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躺在床上,她走出门,看见换了一套衣服的白柊蹲在地面,戴着手套,用手抓起地面上的污物。
纪守和当然不会忘记,之前她沾上些呕吐物的衣服直接被白柊塞进塑料袋,像垃圾一样丢在门口,而此刻……
“对不起……我来吧。”出口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沙哑几分,纪守和刚要迈出脚步,就遭到了白柊的制止,“没关系,你先去休息。”
她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让白柊处理自己留下的烂摊子,也做不到在白柊几次拒绝后再次上前——毕竟她已经添了那幺多麻烦,不是吗?纪守和只好站着,看着一点点变干净的地面,看女人转身走进厨房,听见碗被放在台面的声音,和哗啦啦的塑料袋响,不安地用手指绞着衣服。
白柊只是安静地继续做着手里的事,最后拎着一大包垃圾,看向贴着墙佝偻的纪守和,“我去丢垃圾,很快。”
黑色的垃圾袋,纪守和看不见里面有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