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黄铜雕花门在亚伦面前缓缓推开。
随着那一线缝隙逐渐扩大，寝殿内被地龙烘得滚热的空气立刻涌了出来，扑在亚伦被早晨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上。
亚伦跨进门槛，反手合上那扇厚重的门，将修那道充满敌意和防备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门锁卡入槽孔发出一声轻响，寝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亚伦站在门垫上，没有立刻往里走。他微微动了动鼻子，眉头在暗红色的兜帽边缘皱了起来。
这里的味道不对。
作为异端裁判所的资深裁决者，亚伦对各种气味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感。他习惯了圣光大教堂里终年不散的乳香、没药，还有玛利亚身上那股清冷寡淡的白玫瑰香气。
但现在，这间宽阔的寝殿里，那种清冷的香气被另外两股味道死死地压住了。
一股是厚重的腥膻气。不是那种没洗干净的汗味，而是一种带着极强侵略性的、只有成年男性在极度亢奋时才会分泌出来的荷尔蒙气味。另一股则更加直白，那是体液在高温下发酵、干涸后留下的特有味道，甜腻得让人作呕。
亚伦的视线落在一旁矮凳上。
那上面本来常年放着一把供信徒膜拜的纯金短剑，现在剑被推到了一边，上面搭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丝绸内袍，以及一条男性常穿的束腿长裤。裤脚边缘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印子。
那是修的衣服。
亚伦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刚才在门外，修那个趾高气昂的态度，以及那小子小腹位置透出的空荡感。
一个守夜的骑士，把贴身衣物脱在了圣女的寝殿里。
“亚伦裁决官。”
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里间的拔步床方向传来，打断了亚伦的思绪。
亚伦擡起头，绕过挡在中间的红木雕花屏风，视线穿过垂了一半的薄纱帷幔，看清了床榻上的情景。
玛利亚正靠在几个堆叠起来的大靠枕上。
她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梳成一丝不苟的厚重发辫，而是完全散乱着，有些甚至还打着结。她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羊毛披风，底下那件昨晚被撕扯破损的丝绸睡裙只是勉强掩盖住身体，领口顺着肩膀滑落了一小截，露出了一小片布满可疑红痕的锁骨。
亚伦停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地垂下眼帘，右手按在左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教廷礼。
“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休息，殿下。”亚伦的语速不紧不慢，“但我带着教宗陛下的直接指令。”
玛利亚看着他。她没有去拉扯滑落的领口，只是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说。”她靠在那里。
亚伦直起身。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扫了一眼，落在床榻角落的一处矮榻上。那里胡乱地卷着一条脏乱的床单，床单边缘露出一大块明显的、发黄的干涸污渍。
亚伦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很快把视线收了回来。
“昨夜，南境防线传回急报。”亚伦从袖子里抽出那份羊皮卷轴，但没有展开，只是捏在手里，“魔兽潮在半夜出现了短暂的退潮迹象。但这不是好消息，先知阁下通过星象占卜，发现南境的高能魔力源出现了异常的波动。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干扰那片区域的魔力流转。”
玛利亚没有任何表情。南境的波动，那是她抽干法夫纳魔力，并反向折腾那群魔兽造成的。
“这和教宗打扰我休息有什幺关系？”玛利亚问。
亚伦盯着玛利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高层怀疑，那个隐藏的、能引起如此巨大波动的魔力源，昨夜被您带回了王都。”亚伦将话挑明，“就在您带回来的那个失去守精砂的男人身上。”
玛利亚笑了一下。
“亚伦裁决官，你是不是没睡醒？”她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羊毛披风顺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了一截大腿。“昨天在荒野上，你和老祭祀亲自用探测盘测过，那个贱奴身上只有最下等的杂乱魔力。现在你告诉我，他能干扰整个南境的魔力流转？”
亚伦没有退缩。
“昨天的情况比较仓促。一个没有守精砂、沾满交合气味的下等娼妓，确实容易扰乱探测盘的精度。”亚伦的语气很硬，“但在教廷的历史上，不是没有高阶异端伪装成下等贱民混入核心区域的先例。教宗陛下要求，将那个男人带去裁判所，由十名高阶牧师使用‘真理之眼’进行彻底的搜魂。”
玛利亚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搜魂。
这是一种极为霸道的审讯方式。直接将精神力强行突入被审判者的大脑，翻阅所有的记忆和本源。法夫纳如果挨上这一下，他灾厄之龙的身份绝对瞒不住，不仅如此，他体内潜藏的神明气息也会暴露无遗。到时候，她苦心经营的这个打破世界逻辑的变数就会被教廷抹杀。
“我要是说不呢？”玛利亚看着亚伦。
“殿下，您是全大陆的信仰，是女神在人间的代言人。”亚伦微微低头，语气恭敬，但话里的分量却极重，“您的寝殿外面，现在站着一个丢了守精砂、不知廉耻的堕落骑士。而您的水房里，还锁着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娼。教廷内廷因为这两个人的存在，已经变得乌烟瘴气。”
他再次擡起头，目光在玛利亚疲惫的面容上停留。
“如果让外面的信徒知道，他们日夜祈祷的圣女，如今正把时间浪费在和这些不干净的男人纠缠上，您的威望会受损。异端裁判所的职责，就是为您扫除这些污秽。”
玛利亚看着面前这个侃侃而谈的裁决者。
亚伦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字字句句都在拿教廷的名义施压。
世界法则果然没那幺容易被蒙蔽。她昨天刚把法夫纳带回来，今天早上又睡了修，这些举动极大地偏离了圣女应该保持无欲无求的轨道，于是教廷立刻跳了出来，试图把一切拉回正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