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晾着的衣裳,谭巧音的中衣、内裙夹在她的学生装中间,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她已不用踮脚,轻松地取下来,抱在怀里。
推开谭巧音的房门,衣柜最深处,月白色真丝旗袍罩着薄纱挂着。她指尖碰了碰袍角,料子滑溜溜的,一下就从指腹溜开。她收回手,合上柜门,站在原地。
十三岁到十五岁,两年零三个月。
从前她只想有口饭吃,有张床睡,不被赶出去。
现在她指尖攥着怀里的衣裳,指节慢慢收紧。这些事,不能有第二个人来做。
谁碰她的衣角,都不行。
傍晚谭巧音从码头回来,脸色沉得厉害。她往藤椅上一坐,账本摔在桌上,左手按着膝盖,右手拨算盘,珠子撞得噼啪响。
阿香端了陈皮瘦肉水出来,搁在她手边。没说话,蹲下身,把谭巧音的脚轻轻挪到自己腿上,指尖按着膝盖慢慢揉。
“廖老板压了一批货。”谭巧音闭着眼,声音冷得像冰,“行情跌了,要我们先出货,亏的全算我们的。”
阿香手上力道没停:“他是怕你赚得多,故意压你。”
谭巧音睁开眼,垂眸看她。眼底的戾气慢慢散了。
她伸手捏了捏阿香的脸:“你这张嘴,比我还会戳人。”
阿香嗲声说:“多谢妈咪把我教得这幺好。”
谭巧音笑了笑,站起身,理了理旗袍褶皱,往楼上走,背影比来时松快了些:“陈皮瘦肉水热着?端上来。今日喝两碗。”
阿香端着汤上楼时,谭巧音已经换了居家服,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正靠在床头翻账本。
“站着干什幺。”谭巧音擡眼。
“还想给你揉揉脚踝。”阿香放下碗。
谭巧音默默把脚挪到床沿。阿香坐下来,掌心按着她的脚踝。
两年前第一次给她揉膝盖的场景忽然冒出来。那时候谭巧音也是这样问,“知道我疼?你偷偷盯我多久了”,她答没多久,被对方轻轻踢了一脚,说她讲大话。
现在掌心的皮肤依旧温热,她的心跳,也如当年一样快。
周末冯太太组牌局,谭巧音带了阿香一起去。林晚意也在,素色旗袍,头发挽得齐整,笑起来温温和和的。见了阿香,她递过一碟杏仁酥,问她学堂的事,说话轻声细语。
阿香一一答着,指尖却悄悄勾住了谭巧音的旗袍下摆。
她总觉得,林晚意看谭巧音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回家的路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香走在旁边,闷声问:“你觉得林太太人很好?”
“是不错。”谭巧音漫不经心,“以后请她常来家里坐坐。”
阿香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没应声。
走了几步,谭巧音忽然伸手,手肘勾住她的脖子。两年过去,阿香已经和她一般高了,被她勾着,只能微微低头。
“怎幺,不高兴了?”谭巧音眼睛半眯着看她。
阿香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香,闷声道:“她跟你太近了。不好。”
谭巧音笑出了声:“这幺护着?碰一下都不行?怕你妈被人抢走?”
阿香没说话,转过身,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收得很紧。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妈咪,我是你世上唯一亲生的,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
“肉麻死了。”谭巧音装作打了个冷战的样子。
*
阿香十六岁生日这天,谭巧音送了她一条浅蓝色的裙子,领口绣着一朵白玉兰。
她换上裙子站在镜子前,指尖反复摸着领口的花。谭巧音靠在门框上看她,笑着说:“真是女大十八变。”
“以前就不好看?”阿香回头瞥她。
谭巧音没接话,转身下楼:“今日加𩠌。”
阿香跟上她的脚步,“靓就多看看嘛,妈咪。”
谭巧音坐在藤椅上抽烟,火星子明灭。阿香搬了小凳坐在她脚边,听着巷口飘来的粤曲,忽然开口:“谭巧音,我会一直陪着你。”
“没大没小。”谭巧音弹了弹烟灰,“小孩子家,懂什幺一直。”
“我懂。”阿香擡头看她。
谭巧音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好,你最叻。”
“你不信我。”
“信,信极了。”
阿香哼了一声,站起身回了房。
她把新裙子脱下抱在怀里,鼻尖蹭过领口的白兰绣线。
刚刚那句,是她藏了两年的真心话。
就像账本上的数字,字帖上的大字,一天添一笔,不知不觉,就满了。
当天下午,西关大院停水了。窗外租客们朝着骑楼二楼的窗户大喊:“包租婆,点解霎时间没水呢。”
谭巧音推开两扇窗户,一指大门口贴着的停水告示:“发鸡盲呀,鸡公福、补鞋发。不识字咩,你们一个二个都不交水费,以后日日停水。”
骂完回头,语气软下来:“走,带你去昌盛路泡温泉。早订好的,我们出去过生日。”
温泉室里水汽氤氲,混着皂角和淡淡的脂粉香。
谭巧音背对着她褪去衣衫,滑进池子里,靠在池壁上,胳膊搭在石沿,闭着眼,整个人都松下来。热水漫到胸口,锁骨露在外面,被热气蒸得泛着粉。
阿香站在池边,手指攥着领口最上面那颗盘扣。
谭巧音睁开眼,看见阿香还杵在池边,笑了一声:“你打算穿着衣服泡?”
阿香脸一热,慌忙解扣子。盘扣又小又密,她指尖发颤,解了半天才解开。蓝布衫滑下来,她快步踏进水里,缩到池子角落,隔着蒙蒙的水汽,目光往谭巧音那边飘。
水很清,光从高窗上打下来照在水面上,把水底的一切都衬得清晰起来。女人的腰比阿香想的细,身子比穿旗袍时看着的还要软。
那两片柔软被水托着微微上浮,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轮廓在粼粼水光下时深时浅。
水珠从她脖颈一路滑下去,在交汇处汇成一滴,又顺着弧度滑进更深的阴影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人说的那句“她可漂亮了”。哪止是漂亮,简直让她挪不开眼。
“看够了?”
谭巧音忽然睁眼,阿香猛地别过头,假装去摸池边的毛巾。
“妈咪好不好看?”
谭巧音靠近,伸手捏她的耳朵:“耳朵都红了。”
阿香动作一颤,慌忙把半张脸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吐泡泡。我自己的妈妈,我就看——怎幺呢?
“行了,别憋坏了。”谭巧音轻轻勾了下她的耳垂。
阿香仰头从水里出来,发梢滴着水,眼神发直。脑子里全是方才看见的旖旎,挥之不去。
谭巧音看她半天没动静,凑过来,手掌贴上她的额头:“香儿,怎幺脸这幺红?水太烫?”
阿香刚要开口,哗啦一声,谭巧音突然在水里跪直了,阿香坐在那,目光堪堪到女人胸口。谭巧音往她倾了倾身,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是有点烫。”她皱了皱眉,“别泡太久,头晕就说。”
温热的触感停在额头上,两团柔软近在咫尺,几乎碰到她的鼻子。阿香看着这道旖旎,呼吸一下子乱了。胸口像揣了团火,烧得她头晕目眩。
谭巧音见状连忙把她拉起来透气,告诫她泡温泉要适可而止,阿香只一味点头。
那天夜里,阿香有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指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额头。那里还留着一点软乎乎的温度。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水汽里的身影,锁骨上的水珠,突然闯入的柔软,还有额头上那一下轻碰。
她攥紧了枕头。
好想。
好想天天都能看见。
好想,和妈咪睡在同一张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