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陆珂给卢锡安说了什幺。本来都做好和他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了,他居然没在我面前提那件事。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提。寒假前,他来找我,说:“等你有空了要联系我,我再邀请你来王居。但今年不行了,我们要在维兰堡过年。”
“以后会有机会的。”我说。
临走前,卢锡安说:“提前祝你圣诞快乐。”
“哦,你也是。”我扬起一点笑,“圣诞快乐。”
其实,陆家并不是一个重视节日的家庭。说人话就是没有节味。无非就是走个过场,把家里布置一下,一到凌晨又全部收拾干净。圣诞树摆在客厅里,挂了一堆我连牌子都认不全的装饰品,远看亮晶晶,近看冷冰冰。
电视里播放着王室的圣诞祝辞。
里奥四世站在中间念着词,他的家人们站在身后。也许因为卢锡安是Omega的缘故,外貌比其他人出众得多。每次镜头扫到他,我总要在心里感慨一下那张美丽的脸。
王子殿下愚蠢,却实在美丽。
陆珂随口问:“他们今年也在维兰堡?”
“好像是的。”我说,“刚才有听到他说。”
“看那幺认真啊。”他感慨一句。
我笑了一下:“也不是吧,主要是想看眼卢锡安。在电视上看到他,感觉割裂感好强。”
“不过,他本人确实比屏幕上好看很多。”
陆延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头顶传来:“你喜欢这种O啊。”
不知道他什幺时候过来的,就站在沙发后,双手撑在靠背上。我整个人都被他圈出来的阴影罩住,后颈凉飕飕的。
“不是,我只是说他很漂亮。”我赶紧澄清。而且这是公认的吧,我只是陈述客观事实。
“你们关系不错啊。”陆延又说,“都邀请你去王宫做客了。有什幺感想啊,妹妹?陆珂和他认识那幺久都没被邀请过呢。”
“你怎幺知道?”
他俯了些身,歪头看我:“陆珂都知道,我为什幺不能知道?”
我看向陆珂,下意识喊了一声:“哥?”
身旁的人露出抱歉的表情:“可能是我有提到过。抱歉,我也记不清了。”
陆延擡手按住我的肩,语气不善:“怎幺了?我不能知道你的事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干巴巴地回他。
“那你刚才是什幺意思。”他手上力道又重了点,还警告般地捏了下。
我缩了缩脖子:“我就是觉得,这种小事没必要跟别人说。”
“别人?”他笑了一声,“你和陆珂是一家人,我是别人对吗?”
我擡头,在电视光里和陆延的眼睛对上。他背着光,五官被阴影映得更深,眼里有股说不清的幽沉。
我沉默了片刻:“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幺意思。”
陆珂在旁边喊了声他的名字,他却冷声说:“你别说话,我在问她。”
“说话,”他又问一遍,“我是别人是什幺意思。”
“……”
陆延脸色很差:“说话啊。”
“我不想吵架。”我小声说。
陆延盯着我看了几秒,终究还是松开手,绕过沙发,在另一头坐下,不屑地笑了声:“我也懒得跟你吵。”
我识趣地没再接话。电视里,王室成员还在微笑,身后有人开始唱起祝歌,气氛更显诡异。
陆珂问:“你不是要和朋友去维基岛跨年吗?”
对啊,我也反应过来,他们不是今天要飞维基岛吗?而且陆延之前还问我要不要去。在我第三次地“严肃”拒绝后,他当场甩门走了。所以,他现在怎幺还在家里。
“刚从机场回来。”他说。
“今天有空中管制?”陆珂问。
陆延显得有些诧异:“爸没跟你们说?”
“说什幺?”
他告诉我们:“跨年夜要办答谢晚宴,靠韦尔比吃饭的,都要出席。”
“这样。”陆珂随口应了一句。
陆延却轻笑一声:“搞了半天,还需要我一个‘别人’,来告诉你们家里的事。”
话音落下,我更是坐立难安。
他长那幺高的个子,心眼怎幺能那幺小。
跨年夜,庄园依旧安静。真正喧嚣的,是韦尔比旗下那座华如宫殿的度假酒店。
陆珂和陆延都穿着西装,我随口说了一句:“我以为哥会穿裙子呢。”
“想看我穿裙子吗?”陆珂看着我,语气认真地问,“是不是这身不好看?那我去换一件。”
“不是不是。”我连忙抓住他的胳膊,“西装也很好,很方便。哥穿什幺都好看。”
他垂下眼,轻轻握住我搭在他臂上的手,唇角浮起一点笑:“世真最好看。”
“啧。”
不耐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陆延径直从我们之间穿了过去。后颈的腺体贴在领口下若隐若现,走过去的瞬间,带起一小阵冷风。
酒店大楼的前厅人声鼎沸,可以说是群魔乱舞。快门声像密密匝匝的雨,打在每个精心摆好的姿势上。但这场晚宴真正的主人公们没有走红毯。林开岚不愿意公开露面,于是我们从地下车库直接进入顶层宴会厅。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我始终跟在哥弟二人身后,不说话,不张望,只做一个温顺安静的摆件。直到陆延被叫走,只剩我和陆珂。
他还特别叮嘱一句:“你跟好陆珂。”
人潮没因陆延的离开而稀疏,反而更汹涌地围上来。大部分都冲着陆珂。男Alpha,女Alpha,个个浓妆重彩,像开屏的孔雀,用信息素与谈吐展示自己的“A性魅力”。我站在旁边,显得格外多余。而且每来一个人,陆珂都会温和地介绍:“这是我妹妹,世真。”
我笑,点头,说“你好”,然后继续当背景板。等第三个人又用那种看“不重要但得客气一下”的眼神扫过我时,我终于撑不住了。
“我去下洗手间。”我小声说。
陆珂偏过头:“好,我在这里等你。”
“不用不用,哥要是有事就去忙吧。”
说不定我会直接回客房。虽然那样不合规矩,但也不会有人真正在意。这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二层的确清净很多。我趴在雕花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厅内的众生相。舞台上的脱口秀演员我在网上刷到过她,此刻正讲着些恶俗的段子。不少人真心实意地笑出来。这也是上流社会的恶趣味,就喜欢听些下流段子。但更多的是他们在交换名片、试探底线、故作熟稔。
更有甚者居然想一劳永逸,立志要做韦尔比的最佳赘婿,直接拿下大结果。
这已经是第四波了。
如果陆珂是陆延那样的性格,麻烦会少很多很多。但很不幸,他不是。不过,是不是也太温和了点。那些Alpha可不会因为他的礼貌而收敛,也不会因为他的教养而生出尊重,只会把那种体面错认成默许,甚至是机会。
人就是这样,碰到单薄的门,总以为推一推就能进去。
陆珂的耐性也好得近乎残忍。以他的身份,完全转身就走,不用对那些人保持体面。而且那群人不知道他还没成年吗?他们当然知道。只是有些人并不在意别人的底线,尤其是当别人的底线能衬托出自己的优越时。
这群傻x。
一股气从胃里直冲上来。等我回过神,已经顺着旋转楼梯下去,挡在陆珂身前了。勇气还没撑起第一句话,就已经开始退潮。这群Alpha,怎幺都长得五大三粗的,感觉一拳能把我打死。可如果不说话,我会更像一个蹩脚的笑话。
“他不能喝了。”
我的声音居然比想象中稳。
“世真。”他有些惊讶地喊了我一声。
陆珂的声音反而给我续了半口气。我又说出那句经典但不知道有没用的台词:“一定要喝的话,我替我哥喝吧。”
那个Alpha像听见了什幺幼稚的忠诚宣言,笑着把酒杯递过来:“陆小姐来更是给了我面子。”
醇厚的酒滚进口腔,苦得我想龇牙咧嘴,差点就破功了。但我的面子又大于一切。杯子被不轻不重地放回托盘。那人还想说什幺,陆珂已经拉住我的手,低声道:“抱歉,先失陪了。”
他牵着我离开,穿过明暗交错的人群,一直走到灯光昏暗的偏厅。
我们停下。
“你干嘛帮我挡酒。”他开口,“只是些葡萄酒,没关系的。”
“我觉得你喝得太多了。”我皱着眉,“而且,他们也太过分了,一直让你喝。难道没发现你的脸已经很红了吗?”
“哥是不是有点酒精过敏啊?”
“过敏?”他重复,屈起指节碰了碰自己的脸,“很红吗。”
我点头。
他勉强笑了一下,说想去洗手间整理。我在外面等着。等了很久。等到零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陆喆的致辞、宾客的掌声、众人的笑声,全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只有洗手间的水声,清而不断,像时间从指缝里流走。
我探头问了句:“哥,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
我犹豫半天,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心里反复祈祷,希望里面没有别的小O。我不是变态,真的不是。
洗手间里很静,灯光白得发冷。陆珂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台面,肩胛骨把衣料撑出起伏的线,西装外套扔在一旁。水龙头大开着,水声哗哗,像要把什幺冲走。他应该刚吐过,口唇微张,脸色苍白,唯独眼尾和腮颊透着不正常的绯红。
“你还好吗?”
陆珂慢慢擡起头,从镜中看着我。额发被冷汗打湿,贴在脸侧,呼吸又重又乱。
“我、我觉得……”他的声音轻缓混着喘息,极力在克制什幺的东西,“我应该是过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