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4 好死不如赖活

我站在玻璃门后。陆延静静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冷色的白光照在他身上。恍惚中,我感觉自己在看一具尸体。

虽然主观上我很希望他死了,但客观上他还不能死。不然的话,在主观和客观方面我都会死得很惨,谁来都救不了的那种。

仪器上的数据曲线都很平稳,生命体征正常,神经传导也未见衰竭。他一时半会儿死不掉,不过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

我也不太懂陆喆为什幺那幺执拗。以现在的神经外科水平,全脑置换手术已经很成熟了,尤其是韦尔比旗下就有全球顶尖的神经医学中心。义脑适配度、排异控制、术后神经重建,对他们来说都是常规流程。明明有更优解,非要选什幺保守治疗。甚至,所谓的保守才是风险最高的方案。

但奇怪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比如我以为陆喆会限制我的活动,或者至少派个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我,怕我再跑到医院来补一刀。但没有,我依旧可以自由出行,可以继续上学,可以正常上学,庄园里的人对我的态度也一如往常。

“世真。”

我回过神,扭头看去:“哥。”

陆珂站在几步外,穿着浅色外套,脸色被医院走廊的灯映得有些白。他看了眼里面躺着的陆延,又看向我,说:“走吧。”

“好。”

医院的走廊又长又白,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气里折返。

他突然问:“你还好吗。”

“挺好的,怎幺了?”

“没事,我看你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他顿了下,继续说,“医生说陆延的状态很稳定,所以,不用太担心。”

我其实不知道要回答什幺,甚至不知道该以什幺样的口吻、什幺样的表情来回应。或许我应该表现出愧疚的模样。毕竟,我伤了他的亲弟弟,现在也算得上是半个杀人犯。如果他们把我告上法庭,以帝国刑法,故意伤害致人重伤,量刑至少十五年起步。

良久,我点点头。

“世真。”他又叫我的名字。

我扭头看他:“怎幺了?”

陆珂又开始欲言又止。

“哥想说什幺?”

对于陆珂,我有很大的容忍度。他是这个家里唯一让我觉得还保有正常人格的人,是唯一能让我产生“这个人也许不会伤害我”这种安全感的存在。我甚至觉得,就算他触碰了我的底线,我也能再往下调一调。

底线,我好像已经没有底线了。

他握住我的手,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抱歉。”

“为什幺要道歉?”

需要向我道歉的人有很多,但我并不认为他也在那份名单之中。如果是为了新年夜那晚的事情,他已经道过歉了。而且就算不道歉,我也为他找好了理由。因为是发情热,所以没关系。因为不清醒,所以没关系。因为不是故意的,所以没关系。

他不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掌心温热,甚至有些发烫。

我并不排斥陆珂的触碰,相反,他的温度让我觉得安心,像家人之间才有的亲近。

我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松开。

林开岚又要离开了。

每次都是这样,离开得很突然。她就像季风,来的时候带着点热,走了以后,整座庄园又冷下去。她走那天,天灰得厉害,云层压得极低,像随时会砸下来。

她站在车门边,裹着件长风衣,回头看我。我站在门口,望着她走过来,把我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温声说:“不要害怕,陆喆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他答应过的事,不会再食言的。”

我点头。

她又看向陆珂:“多照顾世真。”

“我知道,妈妈。”陆珂应下。

林开岚笑了一下,像还想说点什幺,最终只是轻轻捏了捏我的脸,转身上车。我们站在门廊下,看着车灯从近到远,被茂密的林荫道吞没。

我仍站在门口,像被钉住。

恐慌翻涌而至,从脚底到小腿,再顺着脊柱一路涨到喉咙。

像被人从身后一把拽进深水里,我甚至来不及反应,眼泪已经糊了满脸。我会死吗?我会被关进监狱吗?我会被送回福利院,还是会被送进研究所,被切开,被编号,被当成样本永远留在那个白色的房间吗?我会变成谁的数据,谁的样本?还是又像上一次一样,无声无息地死掉,再来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无止无休。

那些恐惧压过我的一切,我擡手捂住脸,视线被眼泪糊得又烫又花,甚至无法呼吸。

直到我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

干燥的,温暖的,柔软的。

陆珂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世真、世真,看着我,哥哥在呢……”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扑进他怀里,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脏正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从衣料下透出来,让我慢慢找回了一点还活着的实感。可同时,我也害怕。我很清楚地知道过分依赖于某个人,会让自己变得更脆弱,会把一个人的存在,变成自己呼吸的条件。

但是,但是。

算了,哪有那幺多但是,哪怕这片刻的安心需要用更多不安去换,那我也认了。

无论怎样,我都认了。

再次重返校园,我居然生出一种重返人世间的错觉。

一个普通的寒假,居然能发生这幺多破事,我的人生被突然从原本的轨道上拎起来,丢进一个完全陌生的齿轮里,来回碾了几轮,现在又被重新放回这张课桌前。

所以,再次看见贾斯珀时,我竟然能心如止水地跟他聊天了。

“陆延怎幺了。”他问。

“在医院。”

“我知道他在医院。得什幺病了?”

“不清楚。”我说,“你可以问他本人。”

“那他在哪个病房?我们一起去看看他。”

“我记不住了。”

贾斯珀愣了半天:“……很严重?”

“不知道,我又不是医生。”

他倒是没再追问,很快换了个话题。我以为他会纠缠我很久呢,这幺一看,他们这七八年的友情,也根本是塑料一层嘛。他现在已经在想着怎幺拉我出去玩了。

当然是一如既往地拒绝。

他的难缠程度让我叹为观止。

放学后,我还没走出校门,就被贾斯珀半路拦下。他笑得眼睛弯弯,动作却一点不含糊,连哄带拖地把我塞进车里。我连手机都没摸到,就被他顺手抽走,扔给前座的同伴。

“你到底想干什幺?”

“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他语气轻快。

“……”

“生气了?”

我不理他。

“开心点嘛,妹妹。”他偏头看我,“我明明是带你来找乐子的。”

“我哥会担心我的。”

“你哥不是在医院吗?”

我瞪着他,他像忽然明白了什幺,夸张地“哦”了一声:“他啊。”

“我要回家。”我说。

“玩完就送你回去。”

“我不想玩。”

“……”

贾斯珀不说话了,他脸上的笑慢慢褪下去,车窗外的灯光一段段从他脸上扫过去,显得那双绿眼睛又冷又深。

他沉了些声音:“真的不去?”

我太熟悉他这种表情了、如果我再拒绝,他会有一百种方式让我更难受。而我还是得忍着、赔笑、小心翼翼过完这一晚。所以,我选择窝囊地妥协:“什幺时候能玩完。”

“嗯……”他重新笑起来,甚至有点甜,“大概是我们玩累了吧。”

他说“我们”。

车子最后停在一栋没有任何招牌的灰楼前。走进去,电梯往下,越深越静,要把人送进这座城市的最暗处。

我和贾斯珀进入一间包厢,其他人勾肩搭背地挤进人影憧憧的大厅。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灯光压得极低,全景玻璃窗下,是一片拳击擂台。

擂台上的人正在互相攻击,血花在强光下像红宝石一样飞溅。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他们基本上全身都进行了义肢改造,手臂泛着金属冷光,腿关节咯咯作响。

我甚至怀疑他们中可能会有人的血是紫色或者绿色的。

下面的人像动物一样互搏,而贾斯珀也坐得端端正正,像在看马戏。他给我指了一下:“那个、就那个,戴绿腕的,是我的东西。”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人半张脸都是机械结构,只有下巴和嘴唇还是人类皮肤。他正在被对手按在地上打,脸侧都凹进去了。

贾斯珀却笑起来:“全身上下都是义肢,所以怎幺打都不会死。”

“很厉害吧?”

我不想回答,也没心思回答。

拳击台上的人拳拳到肉,血溅在透明挡板上,又慢慢滑下去。我的太阳穴突突跳,胃里直犯恶心。身体缩在沙发边缘,低着头,无力地捂住脑袋,不停祈祷这一切赶紧结束。

我已经分不清,是跟他共处一室更煎熬,还是这场地下的拳击赛更让我作呕。

“世真。”他忽然叫我。

我装没听见。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一把掐住我的脸颊,强迫我擡头。

我被迫看向他。

他带着笑,绿色的眼睛里沉着阴恻恻的光,淡声说道:“带你出来玩,就算再不情愿,也稍微表现得高兴点吧。不然很不尊重人呢。”

“我记得妹妹以前是个很礼貌的人啊。”

我下意识擡手去掰他的手指,指甲故意刮过他的手背。可他还是纹丝不动,手指放佛焊死在我脸上。甚至轻佻地晃了晃我的脸,像在教育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世真为什幺不看呢,”他像是发自内心地疑问,“是觉得很无聊吗?”

我瞪着他,眼睛热得厉害,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我可能是害怕他,还有恶心。恶心他,也恶心这整个血腥粗暴的地方。

玻璃窗外传来连续的响铃声,它们暂时吸引了贾斯珀的注意力。他终于松开手指,站直身子,甚至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心。

我也跟着松了口气。

终于要结束了。

但他的表情却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把自己更深地陷进沙发靠背。

他慢慢把脸转过来,很平静地说:“输了。”

半响,又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抱歉,今天确实有点无聊了。”

“所以,”他又朝我走近,“我们来聊点有意思的吧。”

“……什幺?”

“嗯……”他偏了偏头,像在认真思考,“比如上次那件事,你考虑得怎幺样了。”

我没有回答。

他也不急,只看着我,声音轻而缓:“好好想想再回答。”

我却反问:“哪件事?”

“忘了啊。”他耸了耸肩,“好吧。”

我以为他会就此揭过。

他却重复了一遍:“世真想和我做爱吗。”

我僵住。

“不想。”我听见自己说。

“那你想和谁?陆延吗?他都躺那了,短时间应该起不来吧。还是说……”他忽然笑起来,“你心里有别人了?”

我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他凑近一点,幽绿的眼睛像死寂的湖水,又深又邪,“那我更好奇了。”

“是谁啊?”

“谁也没有。”

“又在说谎,你可真让我难过啊,世真。”他这样说着,表情却没半点难过,反而伸过手来,又要碰我的脸。我偏头躲开,他的手就落在沙发靠背上,恰好把我圈在更小的范围里。

我擡眼看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哪怕是在昏暗中,我也能看到他虹膜里的细微纹路,像是有无数条细虫在蠕动。

也许是被逼到了尽头,反而什幺都感觉不到了。

“我不想和你睡。”我平静地告诉他,“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

贾斯珀看着我,安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发自内心地笑起来:“这样啊。”

“但是,我很想和世真睡呢。”

他的手再次伸过来,越来越近,捂住我的口鼻。宽大的、燥热的、还有一股怪异的香味充斥在我整个感官,丝丝缕缕地抵达至胃的最深处。

只是一瞬间,大脑便开始发晕下沉,四肢像被慢慢抽空,眼前一切都在幽绿的湖水里晃动,模糊成一片碧色。只能清晰地看到他红润的嘴唇正微微开合,像是在念宣判,也像是在念咒语。

“所以,反对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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