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骤然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林佳的意识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水里不断下沉。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刺鼻的旧木头霉味混杂着劣质脂粉的甜腻气味,突兀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陈家老宅肃穆古朴的雕花梁木,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幽暗与混沌。
她正坐在一条沉重的红木太师椅上,四周是层层叠叠的朱红帷幕,在微弱的光线里如同褪了色的陈年血迹。空气黏稠得几乎让人窒息,脚下的地砖铺着厚厚的花毯,踏上去悄无声息。
这是一座戏楼。而她在看戏。
座无虚席,却静得诡异。林佳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四周,发现了坐在自己身旁和后排的「观众」。
借着台前两盏摇摇欲坠的油灯光亮,她看清了那些人的脸——那是一张张面无表情、眼珠混浊如死鱼般的面孔。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民国初年的长衫马褂,也有明代的绫罗绸缎,甚至还有几个一身破烂布衣、宛如难民的身影。
所有人,都像是一具具被风干的木偶,保持着昂首看戏的姿势,连呼吸和眨眼都没有。
林佳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可双腿却像是被死死钉在了太师椅上,动弹不得。
正前方的戏台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老式挂钟。
铜质的摆锤在玻璃罩里机械地摆动着,发出沉闷的「嗒、嗒、嗒」声。林佳下意识地擡眼看向表盘——
指针指向了 11:59。
摆锤摇晃,秒针一点点向前挪动,跳过了最后一条刻度。可就在它即将重合到「12」、走向深夜三点整的瞬间,整座挂钟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秒针猛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去,重新落在了 11:59 的起始位置。
「嗒。」
秒针再次向前走,再次被弹回。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这里的时间,被死死锁在了三更到来的前一分。
突然,
一道尖锐而幽冷的胡琴声毫无征兆地拉响,划破了这死寂的戏楼。那琴声并不悠扬,反而带着一股令人难受的摩擦声,仿佛是用钝刀在干枯的骨头上狠狠拉刮。
戏台上的朱红帷幕缓缓向两边拉开。
「嗒……嗒……」
一道清脆而缓慢的脚步声,突兀地在悬空的戏台上响了起来。那不是靴子踩在坚硬木板上的声音,而是一种软底戏靴踏在泥泞湿土上的微响。
戏台上不知何时悬挂起了一层层猩红色的半透明幔帐,风吹起时,幽暗的灯光透过红纱,将台上那道修长纤细的身影映照得如同浸在了黏稠的血水里。
林佳警铃大作,拼命扭动身体,想要逃跑。
来人穿着一身刺绣极其繁复的红色深衣,腰间系着一束褪了色的软缎钱袋,一头墨黑的长发垂落至腰际,微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红衣人缓缓擡起了手臂。
那手极瘦、极白,白得像是不曾见过阳光的石膏,指尖修长得有些畸形,泛着一层冷幽幽的青灰色。他的指尖拈着一块巴掌大的暗金簪花铜镜,微微倾斜,映出了他半张清秀妖异的脸。
他的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死死地透过铜镜的反射,落在了台下动弹不得的林佳身上。
这下林佳认出来了……这个红衣人正是红衣书生!!!
林佳的呼吸骤然停止。由于太过于害怕,她开始强行假装看不见——她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偏方,假装看不见鬼,鬼就会自行离开。
红衣书生不言不语,脸上未见丝毫怒意。
只是弯起了那薄薄的、惨白如纸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极其温柔的笑容。
紧接着,一股刺鼻而湿冷的香灰味凭空弥漫开来。
那道清冷优雅、绕梁不绝的幽幽唱腔,顺着冰冷的阴风,在他唇齿未动间轻声响彻天际:
「原是这般……则待轩轩甚得,徒徒脉脉,留下相思凭据……」
是戏文。
依然是那出诡异的《牡丹亭》。
林佳咬紧嘴唇,把头埋得极低,半点余光都不敢往外瞟。
她战战兢兢地把平生能想到的保命话全咕哝了出来:「退……退!退!阿弥陀佛,保佑保佑……临兵斗者后面叫什幺来着……我什幺都没看见,我什幺都不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那句「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刚一落音,红衣书生周身阴寒暴涨,水袖猛地扬起,如同一道狂暴的红云在空中划过。
下一秒,戏台上的红衣身影竟然凭空消失了。
林佳刚要松下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眨眼,一股刺骨的死寂冰寒已然从头顶轰然笼罩而下。
红衣书生竟然毫无征兆地贴面而立。
离得太近了,近到林佳甚至能看清他红衣领口上用金线缝制的繁复花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老木头、湿泥土与枯萎椿花的甜腥气息。
「饶了我吧……我真没招了……」林佳带着哭腔喃喃自语,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红衣书生凭空悬停在离林佳不过半尺的近距离,微微垂下头,宛如在无声凝戏着少女急促发烫的呼吸。
那张美得夺人心魄、却又渗着冰冷死气的脸庞近在咫尺。
他轻柔地俯下身,微凉如冰丝般的呼吸如羽毛般缓缓扫过林佳死死紧绷的颈窝,激起一片细密刺骨的战栗。
「恨只恨……佳期难再……良夜如水,你且将娇啼作凤管,随我……赴这一场黄泉欢……」
他吐字如丝,将这字字幽怨的词句唱得极尽缠绵,仿佛世间最深情的痴缠。他那双漆黑无瞳的眼眶里,却是无边无际的空洞绝望。
红衣人伸出了那只青白如骨的手指。指尖没有触碰林佳的肌肤,而是隔着半寸的距离,虚虚地顺着林佳后脑勺的伤疤,一路划过她的颈椎、锁骨,最后停在了她心口的位置。
胸口骤然落下一道刺骨的冰凉,林佳死死闭紧双眼,整个人瑟缩成痛苦的一小团,连牙关都在剧烈打颤。
「我……我不去黄泉……我还没上大学,还没谈过恋爱……凭什幺是我啊……呜、呜呜……」
积压至极限的恐惧终于冲破了大小姐的矜持。她像是受尽了天大的冤枉与委屈,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带着哭腔向虚无撕心裂肺地尖叫:「救命……救命啊!有没有活人……救救我啊!!!」
话音刚落。
轰!
这片停滞的时间孤岛上方,漆黑的穹顶突然被一道刺目的金光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裂缝。
「正一敕令!急急如律令——破!」
一道属于少年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带着无比决绝的怒吼声,轰然在戏楼上方炸响。
紧接着,一根粗麻绳从天空裂隙中垂落而下,麻绳上沾满了鲜血,散发着一股炽热的纯阳之气。
一道身着暗金绣纹墨蓝法袍的身影沿着麻绳一跃而下,翻飞的衣襟上隐现刺绣云纹与阴阳八卦,猎猎作响。他手持一把闪烁着朱红法光的桃木剑,如坠兔般轰然重重砸落在戏台上。
「呜……陈子苓!你来救我了!!」
待看清那道突如其来的身影,林佳瞪大了挂满眼泪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破涕为笑中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
神兵天降,正是陈子苓。
此时的陈子苓双眼紧闭,脸颊上两道血红的符文,右手食指被咬破,鲜血正滴滴答答地顺着桃木剑向下滑落。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显然强行闭眼「凭血入梦」对他造成了极大的负荷,但依然死死挡在了林佳面前。
见有人悍然闯入这片禁地,红衣书生脸上的妖异温柔荡然无存,瞬间爬满了如恶鬼般可怖的狰狞。
周身那股压抑已久的阴寒煞气如怒涛般轰然炸裂,卷起万丈冰冷狂浪,带着摧枯拉毁之势猛烈席卷向陈子苓。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急急如律令——!」
陈子苓并指夹住符纸,在虚空中电光石火般划出一道亮刺眼的金芒,死死抵挡着扑面而来的怒涛。
但强行破界反噬的血痕,已如蛛网般肆意蔓延,爬满了他的整张脸和颈项。紧闭的双眼,两道猩红的血泪无声滑落。和平日里阳光大少爷不同,竟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异样凄美。
趁着这瞬息的空隙,陈子苓一把死死拽过林佳。那条沾满温热鲜血的引魂绳在虚空中呼啸炸出一道刺眼的炽热流光,如灵蛇盘旋般严丝合缝地紧紧缠上了林佳细嫩的手腕。
「林佳!抓紧了!我们走!」
陈子苓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引魂绳牵引着两人的身躯腾空而起,如破空利箭般沿着扭曲塌陷的死寂世界,朝着唯一的曙光缝隙急速飙升。
冰封的戏楼瞬间轰然崩塌,巨型挂钟上的摆锤狂乱而剧烈地摆晃,沉闷的「轰——轰——」
巨响如催命闷雷撕裂了整片天地。
红衣书生爆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嘶吼,指尖徒劳地划过虚空,想要死死抓住林佳飘荡的衣角,却终究只抓到了一团冰冷刺骨的虚无。
林佳整个人死死贴在陈子苓身上,跟着他一同冲向天穹上破裂的刺眼日光。
鬼使神差地……在穿透阴阳缝隙的刹那,林佳忍不住回过了头,朝下方极深处看了一眼。
万丈虚无之中,那道红衣倩影孤零零地立于绝壁废墟之上。狂暴的阴风冲刷掉了他脸上的厚重油彩,露出一张与城隍庙神像有着七分相似、却写满了绝望与痛苦的面孔。
红衣树神也在仰望着飞向光明的林佳,忽然笑容凄美,嘴唇轻颤,隔着无尽的风声,轻声吐出了最后一段断肠唱词:
「则恰便似梦,梦中的相逢……教人如何……不心动……?」
……
陈宅东厢房。
「噗——!」榻上的林佳遭重击般猛地挺身坐起,张口吐出了一小口黑色的淤血。
「呼……呼……呼……」
她双手死死抓着被褥,大口大口地喘息,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被冷汗浸透,盛满眼泪的双眼里盈满未散尽的惊恐与迷茫。
榻旁,陈子苓也猝然睁开双眼。他脱力般重重倒栽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嘴角不断溢出猩红的鲜血。而他右手上那条沾满朱砂的引魂麻绳,已然寸寸断裂,散落成数截死灰般的废绳。
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陈煜修长的身材伫立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盏微弱的油灯。他那双极为罕见的鸳鸯眼在阴暗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视线缓缓掠过脱力的陈子苓,最后停留在扶着胸口剧烈喘息的林佳身上。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带着一丝看破岁月的冰冷,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
「醒了?」陈煜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陈……陈叔叔……我真的被鬼缠上了!」茫然中的林佳看到长辈后,满心的委屈瞬间压倒了这个少女,她崩溃大哭问道:「他穿着红衣服,喊着赴黄泉就冲过来了,他是不是向我索命的厉鬼呀,陈叔叔我是不是要死了啊……」
陈煜静静地看着抱膝大哭的林佳,没有回答,只将手中的油灯轻轻放在了一旁的木几上。昏黄的灯光跳动着,将室内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错在冰凉的砖地面上。
过了一会。
「别哭了。」陈煜的声音虽然沉稳,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凌厉,透着一股长辈安抚晚辈的温和,「魂归肉身,性命无碍。」
林佳被他这温和的语气哽了一下,又被肯定了性命无碍,崩溃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一边抽噎着一边用袖口胡乱擦着眼泪。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瘫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的陈子苓。
陈子苓双眼半阖,身上的衣物被鲜血浸透了大半,右手食指模糊一片,嘴唇更是不住地微颤,发出极其细碎痛苦的呻吟。
林佳心头猛地一紧,连忙连滚带爬地从硬木榻上滑了下来,扑到陈子苓身边。
「子苓!子苓你怎幺样了?!」
陈煜看着林佳这副真情实感的着急模样,叹了口长气:「他为了救你,凭血入梦。不过无大碍,都是些皮外伤。」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满身血真是吓死我了。」林佳急得眼泪直打转,小心翼翼地抓起陈子苓没受伤的左手,试图将他往怀里揽了揽,想让他躺得舒服些。
似乎是感觉到了林佳手心传来的微热与关切,昏迷边缘的陈子苓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瞧见林佳那张哭得一塌糊涂,满是担忧的脸,嘴角竟极其勉强地扯出了一抹虚弱的笑。
「别哭啊……林佳……」陈子苓的声音细若游丝,断续地哼唧着。
「陈子苓,谢谢你来救我。」
「我们……咳……谁和谁啊,都是兄弟。」陈子苓艰难地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抹欠揍却让人心安的笑意。
「谁跟你是兄弟啊……」林佳破涕为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极轻极柔,用沾着泪的手一点点擦去陈子苓嘴角和眼角的血痕。
「陈子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回不来?」林佳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微颤,低下头看着他,「为了救我……值得吗?」
陈子苓微微一愣,看着林佳那双通红又湿润的眼睛,平时最能贫嘴的他,此刻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温柔。
不过很快消失,他忍着喉咙里的腥甜,笑着伸手用指节轻轻弹了一下林佳的额头:「笨蛋……我不救你,难道眼睁睁看着你被那男鬼带走去唱戏啊?你唱得那幺难听,到时候变女鬼夜夜在我枕边唱,我可受不了。」
林佳任由他弹着自己的额头,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
微弱的晨光从窗棂渗进来,照在陈子苓惨白却带笑的面容上。在这死里逃生的余威里,林佳低下头,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些。
陈煜看着他们,微微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异色瞳在灯火里显得幽深莫测。他整了整精致的长衫下摆,低沉开口。
「林小姐,天快亮了。等陈家的阳气下压,你身上的阴气散去,我会派人安全送你回林宅。记住,今晚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戏文,出了这扇门,便当作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忘掉。知道得越少,对你、对子苓,都越安全。」
陈煜端起油灯,微微对她颔首,转身往门外走去。
看着陈煜修长而令人安心的背影,林佳在微亮的晨光里,虽然浑身疲惫,却不再如先前那般感到绝望与恐慌。
劫后余生,大约就是这种感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