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意来得突然,从唇角漫到眼睛里,像清晨湖面突然被第一缕阳光照透,整个人都亮了一瞬。
她没有掩饰。
这是她从担任女王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笑,也许是因为他明明壮得像一堵城墙,却因碰了她的手臂而紧张成这样。
“雷默,”她敛了笑,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
雷默垂下眼。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院中只有风吹过刀坯架上细微的嗡鸣。
“多年前,”他的声音低得如同从地底传出,“陛下还是王太女时,曾在东市救过一个被人围攻的少年铁匠。”
华桑凝着他,脑中似乎有什么极模糊的画面浮起来---东市的窄巷,一群人围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那少年手中握着半截断刀,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当时路过,只说了几句,便让随行卫士将人驱散了。那时她还小,不过十二、三岁出头,只记得那孩子不肯跪下道谢,只对她重重磕了一个头,便走了。
“是有些印象。”她低声说。
在那一瞬间,对于风玄说的树林,似乎想起什么,却又消失。
雷默没再答话。他仍低着头,像要把这个秘密重新埋回土里。
华桑凝视他片刻。
她没有再多说,也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记到现在。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轻了。
她只是忽然懂得了他每一次注视的重量。
别人以为他木讷、沉默、不善言辞,却不知他的话都藏在那个当年初见的旧事里,藏在他只会为她一个人单膝跪下的动作里。
她向院门走去。快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
雷默仍站在原地,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魁梧如山的身影镀上一层澄金色的边。
他赤着上身,脚下是散落一地的铁屑,像站在一场刚刚熄灭的火雨中。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雷默擡起头。四目相对,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掠过一道极亮的光,像沉在水底的砾石被阳光突然照亮,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华桑走进长廊。风从廊柱间穿过来,她拉紧了外袍,脚步不疾不徐。她没有再回头。身后不远处,太明宫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铁锤落回砧上的声响,“叮”的一声,沉稳而笃定,像是用金属的语言在说:我在。
她沿着长廊一路往回走。天已经完全亮起来了,宫里开始有人走动,几个宫娥远远见了她,慌忙退到一旁行礼。
她微微颔首,目光却不自觉越过重重飞檐,望向阳乐宫的方向。
风玄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他不要从别人口中听到,她便不会让他从别人口中听到。可她如今走出来,却又走进了另一个人的沉默里。她想起雷默方才泛红的耳根,又想起他扶她时那双极稳极克制的手,像一把尚未出鞘的重剑,宁可自己闷得发烫,也不肯让锋芒伤了她。
她忽然意识到,并不是上天帮她定了这三位将军,他们是专为自己而来---至少风玄和雷默是如此,那么,她就不能再躲在过去。
她走回寝殿门前,伸手推开门。殿内已被宫娥收拾过,昨日的熏香换成了清晨的沉水香,淡淡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她走到镜前坐下,解开外袍,镜中人露出颈肩处深深浅浅的痕迹。她伸手碰了碰锁骨,那里被风玄咬过,虽然早不疼了,却仍像在发烫。
她又想起太明宫的庭院,那遍地铁屑,那尊古铜色的背影,脑海中掠过雷默退开时通红的耳尖和他低声说“臣失礼”的笨拙郑重。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交叠的膝上。华桑闭了闭眼,
她对着菱花镜,极轻地吁出一口气,低声自语:“……一个是炙火的刃,一个是块硬烫的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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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虽然不需要上朝,但仍有政务需要处理。
黄昏时分,华桑在青穹殿批示完今年农作和蚕丝收成处理方式,发现已是夕阳西下,她在犹豫着,今晚应该是请雷默到永华殿,毕竟,照排名顺序,是该轮到他。
她脑中还残留着雷默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和耳根泛红的模样,心底有种说不清的柔软。
但这份柔软被传来的一缕琴音打断。
琴声清冷如泉,却又带着某种刻意压抑的绵长,像一只手轻轻勾住了她的脚步。
华桑停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袖边缘,犹豫片刻后往琴音方向走去。
那缕琴音自承泉宫的方向传来,悠然畅远,穿过渐浓的暮色,像一缕极细的银线,轻轻缠住了她的脚踝,这曲---她很小时候听过。
华桑在回廊下站了一会,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把雷默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暂且按回了心底。她没有吩咐侍官,也没有让人通传,只是顺着琴音走了过去。
阿苓在承泉宫外迎面碰上她,低声禀道:“陛下,左将军午后便回宫了,一直在庭中抚琴。”华桑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她走进宫门时,云戈正独自坐在庭院的石案旁,垂着眼拨弄琴弦。琴声在夕照里清冷如泉,却又暗藏着一股被人为压住的绵长,像一个人不肯让思念浮出水面。
她踏进庭中,琴音便停了。云戈擡眼看她,半点也不意外,站起来行礼,语气温润如常:“陛下来的正好,臣刚煮了一壶茶。”
华桑在他对面坐下。夕阳从八角凉亭的檐角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他宽袍的袖口上,映出一小片暖融融的银灰。
她原本只想稍坐片刻就回去传雷默,可云戈斟茶的白瓷杯推过来,她的手指便自然地绕上了温热的杯壁。
他又铺开棋盘,青玉棋子叩在楸木上,声音清清凉凉,像把整个黄昏都放慢了。
他问她对轩辕骑兵近日在边境异动的看法。
她说要用一支出奇不意的轻骑抄其后路,绝不能只守不攻。他落下白子,在她话音止住的那一刻,认真地看着她,说:“陛下这一步,臣想了三日都没想出来。”
华桑一怔,随即低头笑了。
就在那片刻的松懈里,她忽然发觉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石案上的烛灯不知何时被点亮,茶凉了,棋子也到了收官。
云戈站起身替她添茶,宽袖擦过她的手背,布料的触感像一片极轻的羽毛,从皮肤上掠过去。
她又想起自己本该去传雷默,可下一颗棋子已经被她的指尖夹起,落在了棋盘上。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她鬓边一几缕发丝扬起。
云戈没有绕到对面坐下,而是极自然地停在她身侧,伸手将那缕散开的发丝轻轻拂到她耳后。
他的指尖不冷不热,像他说话的语调。“陛下可知,我父亲曾是前任女王最初的伴侣。”
华桑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她缓缓擡头,正对上他那双永远含着笑的、看不透深浅的眼睛。
云戈继续说,语气仍旧温和得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所以很小的时候,我就随父亲入过一次王庭。那日陛下穿的是朱色骑装,从丹犀上跑过去,手里抓着一根柳条。臣记得清楚,那年陛下不过十岁。”
她呼吸略微一紧。他从未对她提起过这些。
“后来父亲被遣出王庭,臣本该回本家读书,却去报了护卫军的名。”云戈在月色里微微笑着,像在说一场早已尘封的任性,“臣总觉得,能离陛下近一点便好。可陛下从来没把目光停在臣身上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