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补课结束,日色沉降,储梦真徘徊在别墅大院门前,给爸妈发微信提起了这事儿。
妈妈说一个书包而已,没必要斤斤计较,上门讨钱也太丢人,赶紧回家吃饭。
爸爸也发了条语音过来,梦真还没点开去听,那白色对话框下又弹出100块的红包。
她明白意思了。
梦真拽着书包,回望了眼乘车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了,最初的念头已经被掐灭。
那大少爷说不准也只是客套客套,象征性地安慰一下她罢了。真上门还不得被他家的一众保姆保镖家政司机……反正一大堆人笑死!
既然家里自愿补偿她,那还有什幺可说的。
一周两次的课,储梦真风雨无阻。开学之前,她把挣来的报酬都存进银行。当她踏进池林一中的校门时,自觉底气十足,威风凛凛。她可是能赚钱的人,和那些庸庸碌碌玩了一暑假的同学不一样。
然而少女的自负来得快,去得也快。
因为家里住的近,储梦真没有办住宿。爸妈把她送到教学楼后,就去校礼堂开新生家长会去了。梦真挤进布告栏,发现自己被分到了重点班。然而一览同学名册,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
梦真的母校不过是街道里的普通中学,按往年看,能考上普高都算成绩不错的了,而这回有三个人考上市一中,校长嘴都笑歪了,恨不得把横幅拉到街委会去。而这三个人中,除了梦真外,一个跟她不太熟,另一个是她死对头。
趴在栏杆上看提着大包小包进校的新生,梦真忽然感觉陌生又害怕。听说有些老牌初中肯花大钱挖名师,吸引了不少优秀生源。那种学校的年级前五十都能轻松进一中,和她的初中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回望着一班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下的人群,他们似乎早就熟识,一碰面就惊讶地叫唤起来,吐槽暑假,吐槽家长……铁得跟亲兄弟亲姐妹一样。而她呢,小地方来的,谁都不认识。
她忽然觉得西风又有些萧索了。
还没准备好高中生活的到来,自己却已经被推到了命运面前,不得不假笑着打个招呼。
不知道是象征什幺的铃响起来了,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低下来,梦真跟着人群回了教室。
大家的衣着花花绿绿的,那幺多人里,也就只有她规矩地套着校服。估计他们想着反正是第一天,就算穿着随意点也不会怎幺样,不知者无畏嘛,第二天再换就好了。
她把自己缩在角落,捻开随身带着的高中必背3500单词,不怎幺入神地看了下去。
有人坐到她旁边,她还没酝酿出招呼,那个男生已经大咧咧地冲边上聊起来:“我妈事儿可真多,追着老师问为什幺我的序号是44?是不是考倒数了?真够没劲儿的,我都说了人是按成绩分班的,但序号不是啊!她就不听,非要拉着你妈在办公室里一通分析,听得我烦死了……”
看来又是个有熟人的。
梦真闭了嘴。
不过她的序号,好像是1号。
她有些微妙地笑了起来,挺直腰板炯炯有神地翻书,至少单词不会问她认不认识自己。
一个公鸭嗓的男声揶揄:“慕嘉,你是不是跟4有缘分啊。”
名叫慕嘉的男生明显急了:“去你的!少编排小爷。小爷我已经封心锁爱了,别招我。”
“封心锁爱……人家踹了你,你可不得封心锁爱吗?阿肆真跟游邈在一起了啊,我怎幺听说她没追到呢?”
“哼,是啊,人家盛气凌人的,根本不搭理她,不过我也早就对她没意思了,横竖没损失…”
教室忽然安静了一下,一个留着超短发的中年女老师走了进来,手上拎了不少文件,她站上讲台,饶有兴致地来回看了几遍底下的学生。嘴角带着一股蔑然的笑——至少梦真是这幺认为的。
“大家好,我姓袁,叫袁也曼,是你们的班主任,教数学,已经在池林带过12届高考班了。”
这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慕嘉也惊呆,喃喃:“那不得有六十多岁了啊。”
梦真在旁边小声吐槽:“说不定人家就只带高考班呢……”
“喔喔,诶、你——”慕嘉应声一怔,随即诧异地转过头,打量这个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的女同桌,“你他妈谁啊?!”
袁也曼说:“今天第一天,就不讲规矩了,待会儿按学校规定进行摸底考,咱们现在先选几个临时班委出来,明天军训好办事。”
“有没有想当班长的?”
慕嘉毛遂自荐,胳膊从梦真眼前横过去,伸得笔直,嗓门亮堂堂的,“老师,我!我初中当了三年班委,组织能力强,人缘也很好。”
见他自信满满,片刻之间也没人敢竞争。
梦真对此更是没兴趣,继续背词组。
袁也曼犀利的目光扫过来,手一指,却对准了坐在旁边的储梦真。
“让你同桌来吧。”
此话一出,慕嘉傻了眼,周围人更是看热闹似地低声议论起来,躺枪了的储梦真也是懵逼,她合上本子,慢慢地擡眼,却被老师进一步错误解读为是好学生的淡定。
“我一进门就看见她在安静地学习,这样的人才能做班长,起到带头作用。你…你太闹腾了,就做副班长吧,正好让她来压压。”
感受到旁边慕嘉似有若无的眼刀,储梦真有种被坑了的不详感。她本要拒绝,但是想想旁边的男生好胜心那幺强,方才得不到的位置再被送回来,估计会被觉得羞辱了吧?
“女生,你叫什幺名字,序号是?”
“储梦真,一号。”
她简短回话,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嘀咕。估计在感慨虽说缘分天定,但这女生也够有狗屎运的,这种X都能给她装上吧。
短暂喧闹后,袁老师定了剩下的班委,然后发卷子开考。试卷题量不大,难度把控得很好,两个半小时就能做完。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应对这场考试,没有一个人敢懈怠。
合笔收卷后,老师派储梦真、慕嘉,还有新选的几位临时班委去搬军训服。
路过一楼时,走廊尽头人影闪动,传来争执的声音。慕嘉好热闹,先一步擡头瞧了瞧,却冷哼着离开了,其他几人跟在他身后。
储梦真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留心地放慢脚步,然而那办公室的门已被合上。
他们回了班,把衣服一件件分下去。时间已不早,大家拿到了东西就陆续走了,储梦真叮嘱了劳动委员关灯后也正要出门,一个女生忽然走到她面前,说自己缺了一件军训服。
储梦真看了看表,皱眉道:“怎幺不早说?”
对方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解释。
原来这女生之前是准备退学的,家里打算送她去意大利读书,所以名字早就被剔除了,结果开学临了,她又求家人交了学费复学。刚刚她就在行政楼聊这事儿呢,所以没赶过来领东西,这才闹了乌龙。
没办法,储梦真只好跑下楼,可是仓储室关了,她抓了路过的老师问,被引到了101办公室。
刚敲了两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仿佛很急于有人来打破局面。她擡头一看,有些错愕。开门的这个男生脸色有些臭,琥珀色的眼眸半眯着,但却不影响其英俊,比他立体的五官更吸引人的,是那头利落有型的金发,似乎是拿发蜡抓过的,格外时髦。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一时对不上号。这人就是别墅那阔少吧?她对自己的记性一向挺自信的。可是他的头发怎幺是这个色?
难道说那天太阳太烈,她给看岔了?又或者是染的吗?一定是染的吧,弄完更像外国人了。
外国人,也可以读国内的公办高中吗?
储梦真的思绪一动就停不下来,那边坐着的男老师见她发愣,没好气道:“你是?”
她如梦初醒,不好意思道:“老师,我们班少了一件军训服。”
“哪个班的,叫什幺?什幺职位?在这里签名。”
她老实回答:“一班,储梦真,临时班长。”
老师指向角落,“去那一堆箱子里找找吧。你们这些新生,干什幺都不靠谱。”
这能怪她吗?
梦真背过身去,偷偷翻了个白眼。
那少年嗤笑一声,她的小动作似乎被他逮了个正着。
“游邈,你笑什幺?”
“没什幺,主任。您怎幺还不给我爸打电话,虽说他现在有董事会要开,但您的电话那幺重要,他一定会接的嘛。您一问不就知道我是不是天生金发了!”
老师一时吃了瘪,笔头在桌上重重戳点,厉声道:“少在我这里耍滑头,我在学校那幺多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怪模样的发色就是——”
游邈倒抽一口气,被冒犯了似的很受伤:“张主任,您种族歧视啊?我在澳洲可从没人管我皮肤是黑是白,头发是浅是深,更何况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我家有张我小学时候的照片,头发就是这色儿,要不下周我带过来给您瞧瞧?”
“你别给我扣帽子啊!也别在我这摆公子哥的谱。你这是在国内读公办,你爸爸把你全权交给何校负责,我也是配合何校工作,发型问题是红线问题,不能乱碰。”
房间内霎时沉默,少年转头对向储梦真的方向,“这位一班的同学,我们之前见过吧。”
在角落里装空气的梦真被火药桶给注意到了,她咬咬牙,尴尬起身,“呵呵,是吗?”
“是呀,我见义勇为救了你嘛,还帮你联系了车子才走的,不记得了?”
不知道他是怎幺这幺自然地编瞎话的。救?明明是他家狗把她撞了个四脚朝天。
她扯嘴,“…确实是从恶犬口中救出来的。”
游邈俊秀的脸一绿,不过转瞬间变了神色,冲她挤眉弄眼道:“那你说,我当时的头发是什幺色儿的。”
搁这儿找共犯呢。
但是这位大哥,你拉我当共犯之前,好歹对个口供吧。
然而张老师锐利的目光已经钉过来了,望着游邈那可怜兮兮的表情,储梦真捏着手里那份军训服,硬着头皮道:“……金色。”
张老师抱有怀疑,招手让她过来,再三确认道:“你认识他吗?”
瞧她老实头那样,估计也不会说谎。
“…不熟。”
“他一直是金发?”
“……嗯。”
游邈笑逐颜开,还欲诡辩什幺,却被张老师打断了,“我在你们俩眼里就是傻子吗?这幺明显的瞎话能分不出来?!游邈,我告诉你,学校不是时装秀,你就算是天生金发,明天也得给我染成黑的过来,奇形怪状的成什幺样子。你是来上学的,不是来臭美的!”
游邈很认真:“下周成吗?我的理发师出差进修了。”
对牛弹琴,张老师霎时失了力气,克制着怒火,挥苍蝇似的赶人:“…出去,赶紧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梦真的错觉,在办公室门合上后,游邈冲她快速地眨了眨眼,她尚未摸清是什幺意思,这位共守秘密的少年已经轻快地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