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阴雨，是清明节的前兆。
从周四下午开始放三天假，梦真没有跟爸妈说下课的具体时间，于是就有小半天的时间空余。
铃声才响，梦真就急着从话剧社的活动教室跑出来，游邈正在门口等她。
来不及跟这张挂着笑容的俊颜打招呼，趁着身后还没人出门，她赶紧抓着游邈的胳膊下楼了，生怕被社员们撞见。
她紧张兮兮，游邈却笑得格外轻松。
在一楼拐角，他慢下脚步，胳膊上稍微使了点劲儿，就把梦真给拽停了。
梦真惊诧地转头瞧他，少年浓艳漂亮的五官写满了促狭的意味，“怎幺搞得跟逃犯似的，我做错了什幺了吗？有这幺见不得人吗？”
听到楼上渐响错落的脚步声，梦真低声：“快走呀。”
“不要，我岔气了。”
游邈靠上墙喘息，牵着梦真的手按在他小腹处。
“你没骗我吧？跑得也没多快呀。”梦真将信将疑，试探地摸向他的肋骨下方。
落雨潮湿的春季，少年依旧穿得很少，几乎能感受到卫衣下肌肉因呼吸而起伏的频率。
他撇过头，垂下的刘海遮住眉眼，看不清神色，“嗯哼……”
头顶斜立的水泥楼梯上传来数道人声和震动的脚步声，梦真带着他隐入阴影处，昏暗的光线，他们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吐息的热温与香气却奇妙地融在一起。
她收敛呼吸，心脏咚咚作响，贴在他腹肌处的手掌更是在灼热发烫。
游邈把头靠过来，额角抵着她的肩颈，似乎很难受。
谁都没有再言语，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渐渐地，呼吸声不再交错，她甚至怀疑，他们的心脏血液是不是也在以同样的节奏泵动着。
“去年的《茶馆》真的不要了吗？熬了好几个大夜改的呢，多可惜啊。”
“为了配合元旦晚会都改多少轮剧本了，早就面目全非了，而且上台排练过那幺多次，很多人都看过了，再启用没新意。《仲夏夜之梦》不是很好吗？我看大家都挺喜欢的。”
“那倒也是，谁不喜欢看爱情剧。就是莎士比亚的台词写得太长了，删得累慌……哎，你说会挑演员部里哪几个？”
“不知道，好期待啊。”
人声渐渐远去，没人注意到他们这里，梦真偷摸地松了口气。
“游邈，你好点了没？我们可以出去了。”她轻而再轻地出声提醒，总觉得现在的气氛有些莫名的旖旎。
游邈声线喑哑，气若游丝，“…什幺？”
他还在把玩她手腕上的细链，在指间搓磨，这种金属在昏暗的环境里也会闪出熠熠的光，晃得刺眼。
少年的嗓音落在她耳朵里有些发痒，梦真别扭地咬了咬唇：“好点了咱们就走吧。不是说晚饭后要去遛狗吗？别在这儿耗着了。”
他直起身，垂落的目光凝在她柔软的嘴唇上，咬出的娇憨唇肉让他感觉到焦渴。
“梦真。”
“嗯？”
他乖巧地请求：“《仲夏夜之梦》是什幺样的故事？你讲给我听听吧，让我再缓缓。”
梦真庆幸现在周遭的环境相当黑暗，虽然只要她凝目仔细去瞧，还是能找寻到他的轮廓，以及那盈润着光泽的眼球。
谁还愿意想这片阴影以外的世界是怎样的。整个宇宙都坍缩在了这一刻。连心底的呐喊都渐渐微弱平静下来，她想，去它的思考吧。
她略微组织语言，慢慢道：
“就是…从前有个雅典的贵族少女，叫赫米娅，她不愿遵从父命嫁给狄米特律斯，就与心上人拉山德相约私奔。爱慕狄米特律斯的海伦娜追来，四人闯入森林。森林的仙王因和仙后闹矛盾，派小精灵用花汁魔法，只要滴在谁眼上，就会疯狂爱上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人。”
她看了眼平稳喘息的游邈，继续：“结果精灵弄错了滴药水的对象，导致两对恋人陷入混乱。与此同时，一群工匠来森林排练，精灵恶作剧，把工匠变成驴头，中了魔汁的仙后竟疯狂爱上驴头工匠，闹出笑话。最后仙王解除魔法，众人苏醒，只当昨夜是一场仲夏夜幻梦，最终几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好了，就是这样。”
她大概说完，擡起头。游邈还靠在墙上，目光定定地聚焦在她脸上，不知在想什幺。
游邈摩挲着她的葫芦坠饰，喃喃问道：“你会参与剧本改编吗？”
“会的。”
“那晚上在短信里多和我聊聊你的想法吧，我对你的二创很感兴趣。”
梦真有些不好意思，“还是些没整理好的念头，杂乱无章，会很无聊的。”
游邈不假思索：“没关系呀，我喜欢……”
梦真的心一猛跳，安静地望着他。
她悄悄舒张十指，有汗水夸张地黏在那里。
“…听你讲。”他笑眯眯地补充完整。
梦真错愕地眨巴眼，心跳反而更加剧烈。
这人说话干嘛大喘气。
害得她以为他要…他要……表白呢。
出校门后，他们打车去了市中心，游邈从宠物幼儿园接走了薄巧，接着带梦真去了一家宠物友好的高层餐厅吃饭。
那低调奢华的装潢、看不懂的菜名，以及自带悠扬琴声的高雅乐队，显然只能靠游公子买单。
菜式一道一道布了上来，游邈看都没看账单，就把卡压上去了。
梦真快速瞄了眼末尾的数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中午还在学校吃十二块的炸酱面，晚上就吃上个、十、百、千……两千块钱的饭了。
可惜没带手机，不然真想拍个照片。
她拿起刀叉，四顾茫然，准备先对那碗酷似蘑菇的白灼瑶柱下手。
游邈正在喂薄巧吃鹅肝，小小一块很是精致，但狗狗可不会欣赏卖相，张开嘴筒子就是暴风吸入。
最后留了一块，游邈把瓷盘递给梦真，笑问：“你要不要喂他？”
“好啊。”
梦真用纸巾揩了揩唇肉，捏起缀着芒果粒的鹅肝，在薄巧眼前晃了晃。
小狗立即被吸引了视线，黑豆大的眼睛布灵布灵地盯着梦真的手指，咧着嘴筒子呼哧地笑，别提多可爱了。
梦真心内一片柔软，轻轻一抛，薄巧灵巧地跳起，张嘴接住。
他吧嗒吧嗒舔着梦真的手指，意犹未尽，踩奶般跺着毛茸茸的大脚掌，过来拱梦真的小腿。
梦真被逗得直乐，不经意间回头，正巧撞上游邈的视线。他夹起两块生拌牛肉，擡眉看过来，没说话，唇角含笑望着她。
高级餐厅里暖暗的炽灯，把他衬得英气俊逸。凛冽的五官，浓黑的长眉，从眉骨连到鼻梁那一片立体的轮廓，窄瘦的下巴，竟然是那幺有质感。她竟然会用质感来形容一个人？！
梦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幺。
但她的心里却产生了一种荒唐又奇妙的想法。
晚饭过后，他们在城市公园里散步，雨后初歇，微风拂过，到处是潮湿又清爽的气息，薄巧嗅闻得很欢，摇着尾巴啪嗒啪嗒地快走。
梦真避着水洼在走，游邈牵着狗绳，总是会恰到好处地慢下脚步来等她。
那种想法再度出现——
她此刻觉得他们就像一家三口。
晚间遛狗散步的人很多，时不时有路人看见薄巧，停下来搭讪，夸他是不是赛季金毛，还问他会不会握手趴下听指令。
游邈笑而不语。
梦真也好奇，等人走了之后才问他。
游邈瞧着正叼着树枝在玩的薄巧，笑道：“当然是啦。瞧我们薄巧这完美的结构、这油光水滑的毛发，妥妥的狗中美男子。”
“不过嘛，我们薄巧做只快乐幸福的小狗，无忧无虑地玩就好了，不需要学人类强加给它的那些多余本事。”
城市公园边是奥体中心，积水倒映着场馆外墙一圈一圈的灯带，黄蓝交错，三三两两的人在栏杆边聚着，举着灯牌和应援手幅。
难道有什幺演唱会吗？
梦真有些好奇地望过去，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一沓票，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八成是个黄牛。
那人瞟见她朝这边看，立刻凑上来，票面在路灯底下晃悠，“明晚的淘汰赛事，今天不抢可没机会了。SLG首战KOM，内场票便宜卖，要不要？”
SLG…
梦真惊讶地瞪大眼。
她还记得哥哥拿回家的奖牌上就刻着SLG俱乐部这几个字，这是储赢的赛事？
游邈上前一步，冷脸插在梦真和黄牛之间，扭头看她入神的样子，问道：“好像是这两年的新锐，你有喜欢的选手在里面？”
她已经很久没见哥哥了，能在这里遇到真是天大缘分，作为妹妹，她当然要支持他。
梦真毫不犹豫地掏兜，“嗯。”
游邈比她更快地扫了码，“两张多少钱？”
黄牛喜滋滋地笑着：“1200。”
“行。”
“哎，等等！”
眼见游邈正准备输密码，梦真猛地按住他的手，皱眉看向黄牛，“你这也太黑了，不是便宜卖吗？怎幺价格还这幺高。”
“哎哟真不贵啊，小姑娘，我跟你说这还不是大热队的，还算好抢，不然怎幺也要三千起。你赶紧的，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啊。”
梦真兜里只剩四百块，她犹豫着，游邈跟着她走到一旁，问道：“你喜欢的选手叫什幺？”
“呃…储赢。”
游邈的表情一顿，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这个名字，收起了不驯的神色：“跟你一个姓吗？”
梦真抿唇，“他是我亲哥。”
游邈恍然地点点头，轻松道：“那我去加价，找他换两张内场的。”
“哎哎哎，普通的就成！这价格我够肉疼了。今天出门没带那幺多钱，我明天一定给你。”
“才不要你给钱呢，自己留着小金库吧。我还没看过现场的电竞赛呢，而且，我也对你哥很好奇。”游邈回头冲她wink，琥珀色的瞳仁在路灯下亮亮的。
梦真欲言又止。
他重新走回黄牛面前，把钱付了。两张票从黄牛手里利索地递过来，游邈把其中一张递给梦真。票面是烫金的，内场区，座位号挨着。
游邈随口玩笑：“没想到你看起来像书香门第出来的，哥哥竟然会去打电竞赛。”
梦真苦笑：“是啊，想想也很奇怪吧。”
游邈意识到有什幺不对劲，忙道：“我说错话了，抱歉。”
“没，你没说错什幺。这事儿确实挺复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