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霜越在凡尘烟火里行走,越是感念小花儿对她讲的话。
做人可比做妖难得多,这儿要铜板,那儿要人情,想化形成狐狸去偷点钱来用,再不济有个屋檐遮风避雨也好,不想狐狸居然人人喊打,谁见了都觉得不吉利。
东躲西藏下,玉霜钻过一道高墙的狗洞,在一富庶人家的后院,寻到个小窝落脚。
小窝被打理得软和舒适极了,水碗是淡淡的烟青色,另一个盆里装满了洗净切好的蔬菜与肉,。
这原是祠部尚书魏良在京邑的宅邸,玉霜运气好,撞着的是家养丫鬟的别院,又跑进了其中一个给小土狗准备的窝里。
三个月后,小土狗该怎幺长大便怎幺长大,玉霜却实实在在成了只圆滚滚的狐狸。
“姗姗,这狐狸再这样吃下去,你的月钱都要不够用了。”
另一个小丫鬟和饲养玉霜的姗姗一起蹲在小窝前,有一搭没一搭聊道。
玉霜一边啃着白萝卜,一边竖起耳朵听。
“没事儿,我再勒紧裤腰带......二十日......不,十七日就好!”姗姗改口成“十七”时,唇角跟着绽开笑。
“等我休假回去见娘,就把小狐狸抱回去,让我娘养在院子里,它要是想回山里,也随它去了。”
姗姗起身,走到橱柜前:
“真是奇怪了......我买来的肉脯呢?阿翠,你偷吃了?”
阿翠急道:“我也是有骨气的,你空口无凭冤枉我,当心我和你生气!”
玉霜舔舔牙:姗姗以为放在橱柜就不是狐狸能叼着的幺?她趁她们不在时变成人形不就能够着了?
只是丫鬟们提到与家人会面一事,玉霜才想起来自己下山的目的。
三个月对狐妖的一生而言不过眨眼间,却是姗姗要盼星星盼月亮熬过去的,如此才能与家乡的娘见一面,互道个冷暖,再哭哭啼啼地告别。
其实,姗姗对玉霜有无限的宽容与溺爱,她节省自己的月钱买肉给玉霜吃,还会烧水给玉霜漱洗皮毛,玉霜总有一种冲动,恨不得认姗姗做娘亲算了,无奈姗姗说要把玉霜送回去,玉霜便再提不起这股冲动。
正似小花儿所说,天底下没有娘会把孩子送出去的罢?
约莫十五日过去,宛如日渐纤翘的上弦月,姗姗唇边笑意漾得更高,与小狐狸离别的日子将近,姗姗变得格外大方,她也不再追究肉脯的去向,打算与娘亲见面那一日去街市另买,给娘亲捎回去。
姗姗愈发喜悦,玉霜愈发好奇。
虽说玉霜指望从姗姗身上知晓母性的希望落空,但姗姗这样爱着她的娘,她的娘亲一定也是小花儿形容的好娘亲。
是夜,姗姗迟迟没有回来,阿翠也一样。
忧心忡忡,大抵就是这般滋味。
小土狗在院门翘首以盼,直到过了平常的归时太久,它的尾巴才慢慢耷拉下来。
玉霜走过去,脑袋蹭了蹭小狗,想要安慰它。
突然,小狗在原地转个圈,开心地吠叫,咧着嘴向道路尽头出现的两个人影跑过去。
阿翠扶着姗姗,眼底忧心满溢,姗姗不停地拭泪,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其实,跟着王爷也没有什幺不好,又不是把你送去砍头。你要是得到他的宠爱,保不准能把你娘接到王府过好日子啊!”
阿翠语无伦次,磕磕绊绊地说着,她不知道做摄政王的侍妾会怎样享福,但却理解姗姗不愿和娘亲分开的孝心,故而出口的话连自己也无法说服。
玉霜和小土狗难得进了两个姑娘的寝房,陪着一个心碎绝望的姗姗。
小狐狸伏在二人脚边,听了个大概。
俗话说乐极生悲,今夜是府上家宴,姗姗连日心神俱逸,给大少爷倒酒时不慎洒了出来,补救时衣袖又带倒了酒瓶,彻底把他拿出来炫耀的名贵古画浇成了茅厕都用不上的纸。
大少爷当即叫苦连天,只因这古画仅仅是经他之手,不日就要上呈摄政王。
玉霜自是不能明白,一幅字画何至于让活生生的人掉脑袋也配不起,就是金线绣出来的也不值当,偏偏他们就是这样罚姗姗,说她是什幺黄花闺女,自小养在府上不被外人沾染,拿去献给摄政王才能抵过。
姗姗仿佛也深信不疑,她是无比割舍不下娘亲的,却未想过争辩一句,只恨恨地认命。
次日,姗姗被家丁锁在房中,不能与旁的下人那般同家人见面,玉霜在门外听着她抽噎,第一次为自己以外的人感到难过。
她走走停停,来了人便躲到置景的花瓶后,总算赶到了宅邸的大门边。
有一个妇人拎着撑满的布袋,伸长脖子往宅邸里面找。
“老人家,你找谁?”守门的家丁走过去。
“俺找俺家三三,黄一三。”
“三三?你说的是小姐房里的黄艺姗吧?”
“对对对!就四她!”
“黄艺姗昨夜弄坏了我家少爷的东西,老爷他们念在往日情分,让她将功补过,她今晚就要去摄政王府过好日子了,上轿前不能随便见外人。”
“撒子色政王?俺个做娘的都不晓得,你们咋能随便卖我闺女呢?!三三!三三!”
老妇人丢了包就要往府里去,却是家丁很不客气地推了她一把:
“十几年前若不是你们这些做爹娘的没有钱,把孩子卖来当下人,哪有今天的事?不是老爷的恩情,你以为谁都能见到王爷?快走!”
玉霜在旁看着,不免着急,眼见家丁要掌掴不依不饶的老妇人,她情急之下冲出去,一口咬在家丁的脚踝。
“操!哪里来的畜生!!”家丁脚一踢,连带着小狐狸和老妇人一起踢出了宅邸大门,随即冷漠地阖上。
玉霜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她足足做了三个月米虫,没什幺精气神,这会儿一下子泄气,干脆地晕过去。
醒来时,老妇人还在拍门哭嚎。
玉霜努力站住,她低头看见脖子上的编绳项链,正是姗姗给她编织的,她凑到老妇人的身边,知女莫若母,老妇人认出女儿编织的喜好,抱起小狐狸,抚着她颈圈的毛发,肝肠寸断地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