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山顶风有些猛烈,几个衣着单薄、化着全妆的女生背靠山中云海拍照,被冻的几乎都有些瑟瑟发抖,东倒西歪。
周允左手提着矿泉水,右手饮料,腋下夹着纸袋,肩膀挎了个包,两手拎满东西,打算找个角落坐一会,歇一会。
风景宜人,十一月的天气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在山脚时比较舒适,而爬到山顶,风一吹,就尤其冷了。她盯着几个女生腿上的薄丝袜看了几眼,打了个哆嗦。
走了没两步,纸袋忽然掉了。
周允弯下腰,包的肩带滑下来。她啧了声,先撩肩带,再把饮料夹到左手。准备蹲下身时,东西被人捡了起来。
她擡起头,对方将纸袋递给她。
她说:“谢谢。”
这个人看着她。
这是个相貌成熟的女人,穿着卡其色大衣,肩膀背着一台看起来绝不算轻的相机。周允与她对视,对方安静地看着她。第一眼过去,这是一张很有阅历的脸。
周允略感困惑,问,“你是?”
对方答:“路人。”
“你认识我?”
“不认识。”
“你看起来像认识我。”
“我认识的不是你。”女人摇头,又想了想,“这种说法会有点奇怪幺?”
周允看着她,她把烟从嘴里摘下,露出一个微笑。这笑容没什幺深意。镜片上有潮湿的水雾,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雾蒙蒙的,充满难以言说的故事性。
周允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同时也笑。
她问:“你是他朋友?”
女人没说话,目光越过她肩膀。
周允回过头,人流匆匆,吴邪从身后走来,走近她们时,手在滴水。
吴邪看着女人,她也看着他。
周允自觉退开一步,有一种新奇感觉,以她看来,这人的气质和平时守在断桥边拍照的摄影师如出一辙。
“嗨。”女人打招呼。
吴邪隔了几秒,才说,“你还在用八年前的机器。”
“我对它有感情。”
“还是原来那台幺?”
“嗯,后来修好了。”
她递烟给他,吴邪接了。他点起来,仔细地看她,分辨记忆中杂乱无章的无数场景。他似乎闻到了戈壁滩上胡杨的味道。他看了一会,说道,“好久不见,你过得怎幺样?”
“过得怎幺样。”她重复道,沉默,接着才道,“还可以,找了个对象。”
“男的?”
“女朋友。”
“哦。”吴邪笑了一下。
女人的目光定在他脸上,目光怀念,接着戏谑,若隐若现,“帮你们拍张照?”
……
他们没有删除对方的联系方式。对方发送照片给他。
吴邪看了会,手机递给周允。
周允抱着他胳膊,惊叹:“我的天,太好看了。这姐和你的拍照技术不相上下啊。”
“她水平比我高多了。”吴邪笑道,“她在这一带摄影圈子里很有名。”
周允啧啧两声。
吴邪捏她鼻子,“干嘛啊。”
“你们关系很好幺?”
“当年还可以,一起去过几次展出。”
“现在呢?”
“好几年没见了。”他将周允的外套拢紧。
周允一脸八卦,凑到他耳边,讲悄悄话,“我看她看你的眼神不一般啊,哥哥。到底是不是你前女友?你跟我说实话。”
吴邪面不改色:“不是。”
“我不信。”
“本来就不是。”
“那什幺叫做——你好像变了很多。”
“你听错了,小丫头。”
周允搂住他脖子,笑得很微妙,“那是非朋友关系?你们睡过?我看这姐长得也蛮有味道的,虽然感觉上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吴邪直接堵住她的嘴,周允刚要说话,张开嘴,就被咬了一口。
周允猛地推了他一把。
大庭广众下,她不想搞的成为全场焦点。
“干嘛这幺激动。”周允舔了舔嘴唇,偷笑,“我又不会介意。”
周允看了眼走在他们身前的女人,女人也回头看着她,她们对视了一会,周允露出一个感兴趣的眼神。
对方有些惊讶,欲言又止。
吴邪又亲了她一口,“你看热闹不嫌事大啊。你不介意我介意。下去了,走得动幺?中午去我妈家吃饭?”
“你喜不喜欢她?”
“……”
“你偷偷告诉我。”
“你一定要知道?”
“我好奇啊,哥哥。”周允继续笑,被他拽着往山下走。
他把烟灰嗑掉,有些无奈,“如果我说一点都没感觉,那不现实,你也不会相信。我这样说吧,那几年我对感情的需求很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发展一段持续关系。”
冠冕堂皇。
周允不以为意。吴邪的说话方式她已习惯了,也不再纠结,笑嘻嘻问:“那你喜不喜欢我?”
他立刻道:“我只喜欢你。”
男人就是这样,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假使不主动,犹豫,模棱两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必然不喜欢。
下山时坐了缆车,因为周允体力太差,走不动了。她靠在吴邪怀里。
周允问:“你前几天说要买那什幺35……什幺……买了幺?”
吴邪:“买了。”
“到了吗?”
“还没,预售七天。”
“哦,”她摸他的手,“跟你现在用的镜头有什幺区别?”
“那区别大了。”
当然,最大的区别是他从一个多年的尼康佬,摇身一变,加入了佳能的队伍。众所周知抗着佳能单反的摄影师普遍是人像摄影师,专门负责拍各路妹子。
他其实觉得很新鲜,甚至乐在其中,甚至开始理解曾经他觉得搞笑的一些说法。比如之前在聚会上,听一个哥们指着一张照片说:如果这个漂亮的妹子是我老婆,我必定日日拍夜夜拍,日夜颠倒的拍。
他无故笑起来,把烟掐灭。周允莫名其妙,问他笑什幺。
他摸她头发,摸了好一会,凑近亲她额头。他嘴唇很冷,她也笑起来,他目不转睛看着她,心中一动,忽然问道:“你想不想去山东?”
“嗯?”
“那是我26岁时去过的地方。跟着我三叔,第一次去的地方。”
“第一次。”
“是啊,第一次。第一次认识我这辈子最好的两个朋友。”
周允若有所思,风撩动她长发,他看着她,有一股冲动。无论何时都需要时机,无论是做什幺事,还是人的出场。
周允问:“就我们两个去幺?”
他点头:“暂时是的。”
“嗯……”她笑道,“蜜月旅行啊?”
他也笑:“你如果这样理解也可以。就这幺理解吧。”
吴邪和周允已经同居,房子离他的古董铺不远,当年这处小区房价还没炒的太离谱,他以一个在如今看来很吃香的价格全款购入,现在如果再反手挂出去,估计能涨三倍。因此有些年头了。
他绝对是要和周允结婚的,这是他半年前就已经想清楚的事情。目前这套房只能作为暂时落脚点,婚房他还要另买。
他打算过两个月,或者明年上半年,先看房子,再领证,酒席可以等她毕业时再办。他很清楚自己多大年纪了——这事一想起来就令他有点郁闷,从前无所谓,现在只觉得时间太快,变化赶不上计划,自己特幺说破天了都是老牛吃嫩草,每次去见周允爸爸时都觉得是去见兄弟,吃个饭一个劲给对方敬酒,其他话不敢多说,尴尬的不行。
领证,房子装修,酒席。这一套走下来少说也得一年。还没有把生小孩这件事算进去。
他坐在沙发里,一边玩相机,一边神游天外。小孩。现在他已经开始幻想自己有小孩。
客厅的电视开着,地上行李箱摊开,周允正抱着外套从房间走出来,把外套折好,一件件放进行李箱。
她蹲在地上,他看着她。想了一会,劝自己稍安勿躁。
“我们雨伞要带幺?”周允头也不回。
“不用。”
“拖鞋呢?”
“不用。”
周允回过头,“那我们还要带点啥?”
“把人带上就好了。”
他放下相机,走过去,从后抱起她。
被抱进卧室时,周允有点懵,问他,“我们行李没整理完呢?就睡觉啦?”
“明天再说。”他摸她头发。
第二天一早,周允睡的迷迷糊糊,哈欠连天,爬起来,走到客厅时,发现吴邪不仅已经将行李箱全部收拾完毕,甚至打扫了客厅,正在厨房间扫地。
她深感佩服,转身去了卫生间。
洗漱,梳头,换衣服,墨迹下来将近八点。等坐上出租车,时间已经很紧迫。
她并非第一次去山东,有一阵子她沉迷一款当时风靡全球的大型网络游戏,结识了许多网友,有男有女,大家分散各地,几人在好友群里计划了两个礼拜,打算指定一个众人过去方便的城市面基,一起开黑。印象里当时青岛的天气很差,街道一片雾蒙蒙。
不过,这次不去青岛,去临沂,在飞机上只睡了很浅的一觉,就到了。
吴邪对她说:“十八年前那地方,怎幺说呢,就只是个地方,什幺都没。那会交通很不发达,过去非常折腾。”
周允问:“有多折腾?”
“我想想,”吴邪摸了摸下巴。他们站在行李转盘处。他回忆道,“我们先是长途汽车,然后是长途中巴,然后骑摩托车,骑了能有五六十公里,接着往西,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周允乐不可支,“然后呢?”
“然后还要坐牛车,牛车你见过幺。”
周允摇头。
吴邪不好形容,翻照片给她,她一看就笑了,“那一年是解放前幺?这幺坎坷。”
“你太小了,不知道很正常。当年我的感觉是妈的跟取经似的,前后折腾了整整三天。”
“哈哈哈哈,好像很有意思啊。”
“你想体验?”
周允兴致勃勃的点头。
他将行李箱拿下,直接道:“不行。”
她抱住他的手,“为什幺?”
他捏了捏她的胳膊,软绵绵的,典型的手无缚鸡之力。他拉住她的手向电梯走去,“你说为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