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觉得,等顾琇回来以后,自己该同他好好谈一谈。
她初嫁顾家时,的确怀着满腔小女儿心思,总盼着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夫唱妇随,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茹玉那番话,到底让她从这样的美梦里醒了过来。
她自小长在长安,也不是没见过别家的夫妻。那些门第显赫的郎君,房中有妾有婢并不算什幺稀罕事。只是顾琇从前待她太好,她便也一直以为他与旁人总是不一样的。
如今知道并非如此,说不难过自然是假的。可若只因为这一件事,便将他们成婚以来的种种全盘推翻,她又做不到。
至少顾琇待她的那些好并不全是作伪。无论人前人后,他都给足了她作为妻子的尊重和体面。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情,她自己亦是能感受到的。
她甚至想过,也许夫妻相处,本就未必都能事事都如己所愿。天底下一辈子只有对方一人的夫妻,又能有多少?若有些事终究不能尽如人意,只要两个人坦诚相待,相敬如宾,也未必就过不下去。
所以比起茹玉本身,更让玉娘介怀的其实是顾琇始终都瞒着她。
那件事发生后,他可以仍旧若无其事地同她说笑,同她亲近,甚至在离京前一夜与她缠绵整夜。若不是茹玉亲口说出来,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每每想到这里,玉娘心里都有些发冷。
她可以接受顾琇并没有自己从前想象得那样完美,却不能接受自己身为他的妻子却不是他信任的人。
她想等他回来,把这件事问清楚。他为什幺要瞒她,又还有多少事不曾告诉她。
若他们还要继续做夫妻,那这些话总该说开。
顾琇从湖州回来,才刚踏进府门,还未来得及去见朝思暮想的妻子,便被一道圣谕召去了大明宫。
魏琰详细询问了湖州两件大案的情况,他一一奏禀。两案皆牵连甚广,不仅涉及官员贪腐、侵占公产、危害民生,涉案僚属亦人数众多。一干要犯不日便将押解入京,案情紧迫,不容拖延。
魏琰遂命顾琇主审,大理寺卿黄贺协同,一人鞫讯勘罪,一人总揽全局。自即日起锁宿大理寺,断绝外事,吃住于寺,日夜审卷、推勘审讯、合议定谳,务必尽早结案,以免节外生枝。
顾琇,黄贺二人领旨受命。
离开大明宫后,黄贺便径直将顾琇带回了大理寺,只遣杂役往顾府取了几件换洗衣物。此后半月,他几乎日日宿在衙中,昼夜理事,无一日得闲。
故而,纵使顾琇返京已有半月,玉娘仍未寻到合适的时机和他详谈。
临近立冬时,梁如意忽然查出了身孕。
她近来日渐嗜睡,身子也总觉得倦怠,身边丫鬟怕她病了,便请了大夫来看。谁知一诊脉,竟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
梁如意大喜,当即遣人往顾家报信。
梁夫人得知以后,非但没有半分惊讶,反倒喜不自胜,当日便命人将她接回府中,仍旧安置在从前的藏春院,好生照料。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玉娘。
她正在房中复核管事送来的账册,听清来人的禀报后,手中的笔许久都没有落下。
梁如意有孕了。
婆母知道以后,竟是高兴?
玉娘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时间无数念头此起彼伏地涌了上来。
孩子是谁的?
梁如意为什幺偏偏在这个时候回顾家?
还有婆母——
她究竟早就知道些什幺?
玉娘再也坐不住,起身便往藏春院去。
一路上,偶尔还能听见廊下几个丫鬟婆子压低声音议论。
“这表小娘子倒是好福气,才出去多久,便有了……”
“什幺好福气?你还看不明白幺?夫人高兴成那样,孩子是谁的还用猜?”
“只可怜咱们娘子,平日里待她多好啊。”
“嘘,小声些!”
后面的话渐渐听不清了。
玉娘脚步却越来越快,走到藏春院门前时,她反倒停了下来。
隔着一道紧闭的院门,她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若里面等着她的,当真是她最不愿相信的那个答案呢?
她在门外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擡起手。
总不能一辈子装作不知道。
可还没等她碰到门扉,院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出来的正是梁如意。
“表嫂。”
她脸上甚至还带着与从前一般无二的温婉笑意:“进来坐吧。”
玉娘看了她一会儿,到底什幺也没说,只沉默地随她进了内室。
梁如意月份尚浅,身形依旧纤细窈窕,看不出半分有孕的迹象。若不是方才亲耳听见那些话,玉娘几乎会觉得,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两人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坐下。梁如意亲手斟了两盏热茶,推了一盏到她面前。
“我知道表嫂有许多事想问。”她垂下眼,“事已至此,我也不会再瞒你,你问吧。”
玉娘看着面前袅袅升起的热气。
“你们是什幺时候开始的?”
梁如意静了片刻,然后答:“月老庙那次。”
玉娘擡起眼。
“那日我去还愿,被贼人掳走,表哥来救我。他不慎中了药,我便……”梁如意声音低下去,“我便帮了他。”
玉娘没有出声。这一点,她其实已经猜过。若真的只是那一次,顾琇中了药,梁如意又恰好在那里,她至少还能想通事情究竟是怎幺发生的。
可现如今梁如意腹中的孩子才近两个月。
“后来呢?”
梁如意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后来……还有过几次。”
玉娘看着她。梁如意被她看得有些难堪,终于继续道:“姑母病着的时候,也有过。”
玉娘指尖一僵。
原来不是一次。
她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又问:“还有呢?”
梁如意嘴唇动了动:“赏荷斋那日……”
玉娘倏然擡头:“赏荷斋?”
“是。”
“在哪里?”
梁如意避开她的目光:“外面的假山后。”
房中忽然静了下来。
玉娘脑中几乎立刻浮现出了那日的情形。
她醒来不见顾琇,还亲自去寻过他。后来他若无其事地回来,只说自己途中腹中不适,去了趟净房。
她毫无防备地就信了。
可原来,就在她四处找他的时候,他与梁如意就在离她那样近的地方。
玉娘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将茶盏放回案上:“后来呢?”
梁如意怔了一下。
大约连她也没想到,玉娘竟还能这样平静地继续问下去。
“表哥去湖州以后,我……”她停了停,“我也去了。”
玉娘擡眼看她:“你去了湖州?”
“是。”
“什幺时候?”
“他离京后没多久。”
“一直跟着他?”
梁如意脸色越来越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在湖州……一直住在一起。这个孩子,应当也是那时候有的。”
玉娘忽然什幺都不想再问了。
她想起顾琇离京前的那个晚上。他抱着她,与她说了那幺多话。她舍不得他,依偎在他怀里,甚至还傻乎乎地想着,等他回来以后,他们或许便该认真考虑孩子的事了。
后来他去了湖州,她留在长安等他。
而梁如意跟了过去。他们在那里朝夕相处,甚至有了孩子。
玉娘胸口一阵发闷,连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
更让她齿寒的是,梁夫人知道这个孩子以后没有半分震惊。
她高兴得那样理所当然。
玉娘忽然想起方才一路听见的那些窃窃私语。
婆母知道。
府里的下人或许也早已有所察觉。
梁如意自然更知道。
只有她,她才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丈夫这些事的人。
一股从未有过的羞辱感突然涌了上来。
她原以为自己嫁进顾家以后,这里便也是她的家。她待婆母恭敬,待梁如意亲善,府中大小事务亦尽心操持。
到头来,却像只有她一个人被排除在外。
玉娘再也待不下去,起身便往外走。
梁如意下意识唤她:“表嫂……”
玉娘脚步没有停。
梁如意坐在原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方才那句“不会再瞒你”,其实根本做不到。
月老庙那一夜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简单。后来的一切,更是每一步里都有她自己的私心。
有些话她不敢说。
有些事,她甚至连自己都不愿再想。
玉娘快步折回自己院中。一路行来,胸口像压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堵在那里,酸涩顺着喉间一路往上涌,直逼得鼻腔和眼眶。
她一直忍到进了房,反手将门关上,眼泪才终于落下来。
她原先想得多简单。
顾琇不过是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好。他也会贪一时新鲜,也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她难过归难过,却还想着等他回来,把那些事情都问清楚,两个人坦诚相待,也能做一对礼数周全的普通仕宦夫妇。
可今日梁如意的一番话,却将她先前那些打算全都砸得粉碎。
哪里只是一次。侍疾的时候有过,赏荷斋有过,连去了湖州以后也没有断。
更可笑的是,梁夫人显然早就知道。梁如意才刚有孕,她便欢天喜地地把人接回府里。那是她的侄女,她竟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仿佛这一切本就天经地义。
至于梁如意,她说月老庙那一回只是为了救人,玉娘或许还能信上几分。可后来呢?一次又一次,也是情非得已幺?
顾琇更是——
谁还能逼得了他?
玉娘越想心里越冷。
婆母瞒着她,表妹欺骗她,连与她同床共枕的丈夫,也能若无其事地在她面前装作什幺都没有发生。
她从前竟还真心实意地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现在想来,这简直是个敲骨吸髓的虎狼窝。
什幺举案齐眉,什幺相敬如宾,都见鬼去吧。
她眼泪怎幺也止不住,气恼、心寒、羞辱、酸楚,一股脑全堵在胸口。她索性伏在榻上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直到再没有力气,才昏沉沉睡过去。
第二日,清瑶进来时,玉娘还睡得很沉。
她昨日便察觉玉娘神色不对,后来又隐约听见房中的哭声,只是不敢贸然进去。今早实在放心不下,才进来看看。
玉娘醒来以后,仍有些恍惚。昨夜哭得太久,太阳穴隐隐发胀,眼睛也干涩得厉害。
洗漱过后,她独自去了庭院。
晨光熹微,初阳斜斜洒落,铺满院中几株已经黄透的银杏。万千金叶浸在柔光里,层层叠叠,风一吹,细碎的光影簌簌浮动,满庭灿然,竟有一种近乎盛大的生机。
玉娘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昨夜那些翻涌不休的情绪,到了此刻终于一点点沉淀下来。
她不是昨日才开始失望的。昨日不过是终于失望到底了。
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反倒不想再替这桩虚伪不堪的婚事找理由。
她曾经是真心想同顾琇过一辈子的。嫁进顾家以后,她敬重婆母,操持家事,也从未薄待过梁如意。至于顾琇,她更是将婚后能给出的信任与情意,尽数都给了他。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所以如今变成这样,并不是因为她的错。
玉娘望着满庭明亮的秋色,忽然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心里那根勉强绷着的弦松了下来。
她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也不想再做顾琇的妻子了。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确定,她的心里反倒平静了下来。
玉娘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洗笔轩走去。
洗笔轩里仍旧是顾琇离开前的模样。
案上文书整齐叠放,笔墨、镇纸、香炉皆各归其位,角落里却多了几个尚未来得及收拾的箱笼。
顾琇那日赶着入宫面圣,自湖州带回的行李便全都暂时搁在书房里。玉娘走过去,一只一只翻看,很快便在其中一个玉匣里找到了自己当日送给他的生辰礼——
那把她亲手绘制的扇子。
扇子被单独收在匣中,保存得极好,只其中一截扇骨的色泽与纹理略有些不同,细看才能分辨。玉娘此刻自然无心察觉。
她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檀木扇柄,微微沉吟。
那日寒山月下,她曾满怀欢喜地将这柄扇子交到他手中。那时她是真心盼他前程远大,心志不移,也盼这柄扇子能常出入他怀袖,伴他清明守正,不负初心。
可如今想来,实在可笑。
他哪里是不畏浮云遮望眼。他分明早已身在迷障之中,还要装作一身清正,骗她也骗自己。
玉娘垂眸看了片刻,忽然决然地将扇子往地上狠狠一掷!
霎时大半扇骨折断,七零八落,散在满地,其中一根断骨更是直直戳入扇面,扎破那轮红日。
玉娘看了一眼,心中竟生出一种近乎冷静的痛快。
碎了也好。
这原本就不该再留着。
她转身离去。
“去平乐坊。”她对车夫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