لما رأيتك مقبلاً، زال عني صوابي

(纯剧情,只有感情线)

标题翻译:【见你渐近,魂不守舍】

冬至大朝会结束后,各国使臣陆续启程离京。曼苏尔一行人则在藁街住了下来,准备正式开始在长安的学习。

至于魏珂,受章相公一案牵连,也不得不离开长安,启程往洛阳去。

灞桥之畔,寒风猎猎,玉娘特意来送他。

桥边杨柳早已落尽,只余光秃秃的枝条横斜在冬日天色里。她看了一眼,忍不住轻轻叹道:“可惜今时今日没有柳条。”

若在春时,还能折柳寄情。可眼下寒枝萧索,这场送别终究算不得圆满。

她其实还是有几分不舍和伤感。好不容易才与魏珂真正亲近些,也终于明白,他对自己并非有意冷淡疏离,不过是事有缘由罢了。

魏珂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怎幺?”他垂眸看她,故意慢悠悠道,“郡主如今,已经舍不得我了?”

玉娘一怔,顿时瞪了他一眼:“谁舍不得你。”

魏珂倒也没拆穿,只轻轻扬眉,眼底带着几分久违的松快笑意。

“无妨,”他忽而擡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左右洛阳离长安不远,你若想我了,我便回来。”

玉娘轻哼一声:“谁会想你。”

“嗯。”魏珂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语气却分明带着笑,“那便是我想你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停顿在她面上,声音也低了几分:“何况,我也不是不回来了。”

风从灞桥吹过,卷起她披帛一角。

魏珂望着她,目光温柔而认真:“待明年春柳再绿时,玉娘再补我一枝,如何?”

玉娘看着他,眼底有些发酸,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瞬,魏珂却忽然伸手,将她重重拥进怀里。

那拥抱来得猝不及防,力道极大,牢牢将她按在胸前,仿佛带着未曾说出的千言万语。

玉娘骤然被暖意包围,鼻尖撞上他沾染松香的衣襟,沉沉的男子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

片刻后,他倏然松开了手,利落地翻身上马。

青狐裘披风被凛冽的寒风掀起一角,他没再看她一眼,一抖缰绳,径直往冬日苍茫天色里去了。

曼苏尔近日颇有些烦恼。

去吏部学习典章制度、往户部了解农桑与赋役之法都还算顺利。唯独礼乐一事,叫他有些发愁。

礼制典籍倒还容易。礼部自有熟悉经义与仪轨的博士官与令史讲授,条分缕析,讲得极细。

可到了乐舞实践,便有些麻烦了。

已近大晋的元节,太常寺中掌乐舞、习仪制的乐师与舞生极为繁忙,往往天不亮便入寺练习,入夜方休。他实在不好意思让人专门抽出空来,只为向自己演示一遍礼乐流程。

偏偏他此次随行带来的画工,又需依照实际仪典、乐舞姿态与乐器陈设绘图记录,好带回去供日后参照。

可若只凭口述与书卷记载,到底失之笼统。没有亲眼见过实际演示,那些动作、服饰层次与队列章法,总画不出神韵。

这事便一时卡在了那里。

穆萨是曼苏尔的老师,也是如今智慧宫总管叶海亚的弟子,更是公认的下一任执掌智慧宫的智者。

见学生近日总是对着那堆礼乐图谱发愁,他终于忍不住主动提醒:“我听闻永乐郡主极擅乐舞,在长安素有盛名,又常年出入宫廷,对礼乐仪制、宫廷宴飨之事再熟悉不过。何况我记得苏黎满说过,她不是还邀你去她府上幺,你为何不去寻她?”

曼苏尔闻言,下意识皱起眉:“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之前同她……”

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他自然并非驽钝之人。

在宫宴那晚见到她后,便已明白马球一事确有蹊跷。像她那样身份贵重的晋国宗室贵女,实在没必要为了区区一坛酒,费心做出那样的安排。只是明白归明白,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再者,他本也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两人终归不过几面之缘,她虽生得姿容绝世,却到底只是大晋的一位贵女。他是波斯王子,肩负使命而来,既无闲暇,也无心思专程去经营一段交情。既然起初便冷淡了些,后来便也顺势冷淡着,并不觉得有什幺不好。

直到后来听闻她是颜征之女,曼苏尔确实深感意外。

这些年他驰骋西域,兵锋所至,撒马尔罕、布哈拉、怛罗斯等城邦相继归入治下,丝路诸道亦渐次稳固。只是颜征威名太盛,那位曾令西域诸国闻之色变、又让无数将领心生敬服的大晋名将,却偏偏与他不在同一个时代。

此事一直叫他隐隐觉得遗憾。谁曾想,自己竟还有机会见到他的女儿。

也正因如此,那夜在宫宴上,他才第一次正视她,也愿意接下她亲手递来的葡萄浆。

可归根结底,他始终觉得自己不过是短暂停留长安的异邦来客,与一位晋国贵女牵扯太深并无必要。于是后来,他便也没再刻意关注过她。

穆萨只是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所以你如今打算继续对着这些图纸发愁?”

曼苏尔沉默半晌,眉头皱了又松,终于有些烦躁地擡手按了按额角。

“……我同她本也没什幺。”他闷闷说道,“我明日便去找她。”

次日,曼苏尔来到长乐坊。

冬日晨色尚寒,坊间积雪未消,马蹄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声响。

他在郡主府门前停下,略微犹豫了片刻,还是示意随从递上名帖,请门房代为通传。

门房见到这样一位外邦人,显然有些意外,却不敢怠慢,连忙恭敬将人迎入府中。

永乐郡主府比曼苏尔想象中更开阔些。檐下挂着琉璃风灯与编钟残件,暖阁廊下摆着数架箜篌、胡琴与旧谱册,庭中却又立着木桩与马鞍,角落还供着一柄旧长枪与半副磨旧的护臂。

曼苏尔目光停了一瞬,旋即移开。

穿过回廊往花厅去时,断断续续的琴声随风传来。

他循声望去。透过半开的暖阁窗,隐隐约约看到玉娘正与一位年轻琴师对坐,案上铺满了誊抄过的古谱。她披着狐裘,正微蹙着眉,低头在谱边添改批注。

曼苏尔没有出声打搅,只随着侍女来到了花厅,静静等候。

过了一会儿,玉娘便到了。入厅后,她先朝曼苏尔欠身一礼:“殿下久等。”

曼苏尔微微颔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贸然登门,还望郡主勿怪。实不相瞒,我近日遇到些事情,需要劳烦郡主帮忙。”

玉娘略有些意外:“殿下请说。若我帮得上,自当尽力。”

曼苏尔平静开口:“我近日在学大晋礼乐。只是典籍终究有限,许多仪轨与乐舞,仅凭文字难窥全貌。此次随行之人中,又有画工需记录礼乐图样与舞姿队列,以便回国后整理参照。听闻郡主擅此道,又熟悉宫廷礼制,因此冒昧前来请教。”

玉娘听罢,倒有些明白过来。

她沉吟片刻,面上露出些歉意:“此事我十分乐意帮忙,只是今日恐有不便。我正与一位知己复原旧曲,卡在几处调式上,暂时实在走不开。”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幺,眼睛微亮:“不过明日正巧太乐署有排演。既有《庆善乐》,也有祭仪演练。殿下既要看礼乐实际情状与队列章法,去那里倒比我单独讲更合适,画工也方便记录。”

曼苏尔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两人便约定翌日于太乐署相见。

次日,曼苏尔、穆萨与随行画工来到太乐署时,玉娘已经等在门口。

见众人到了,她微微一笑,颔首见礼,寒暄几句后,便领着他们往里走。

太乐署内已是一片忙碌景象。乐工调弦试音,舞生正在庭间列队习步,远处还有几位太常寺官员低声核对祭仪次序。

玉娘一路带着他们往前走,缓声讲解:“若只看典籍,很容易觉得礼乐繁琐。但其实,礼与乐从来分不开。”

她擡手指向远处正排演的舞生:“譬如《庆善乐》,歌的是帝业初兴,因此步伐要稳,队列需正,不能有半分轻浮。若动作太柔便失了气势,太急又显轻躁。”

曼苏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数十名舞生身着礼服,随鼓点缓缓进退,动作舒展,却并不显轻媚。

玉娘忽然停下脚步。

“这里不对,肩要再打开些。”说着,她亲自走了一遍步法。

她腰背挺直,擡步极稳,广袖随动作舒展,转折处却又干净克制,不过几步,原本略显散乱的节奏便忽然有了章法。

“看明白了吗?”她停下,微微偏头,“《庆善乐》重威仪,不重媚态。手势可缓,但气不能散。”

一旁画工立刻低头疾笔,将步法、姿态与队列记下。

穆萨赞许地轻轻点头,曼苏尔则沉默地看着她。

此后,玉娘又领他们看了祭仪进退、宴飨乐舞与元正朝会礼乐的排演,将不同场合的队列章法、乐器陈设与步法讲得极细,兴之所至还会亲自下场演示一二。

然而礼乐门类庞杂,祭礼、朝会、宴飨、军乐,各自又有不同规制。再加上画工需逐一记录乐舞姿态、服饰层次、器乐摆设与队列变化,不过半日,纸卷便已堆了厚厚一摞,却仍远远不够。

玉娘见他们几乎来不及落笔,略一思索,主动提议不如接下来几日每日都来太乐署,也方便趁着元正礼乐排演,将各类仪典一并看全。

曼苏尔几人商讨了一番,点头应下。

于是此后数日,几人日日相约于此。

待乐舞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已过去大半个月。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下来,玉娘与曼苏尔一行人的关系也近了许多。曼苏尔不似先前那般疏离冷淡,反倒渐渐显出几分初见时的骄矜少年模样。

他主动提出想答谢玉娘这些时日的帮忙,特意邀她去玉川楼。

玉娘闻言,不由有些意外:“为何偏偏是玉川楼?”

曼苏尔唇角微扬,慢悠悠道:“唔……毕竟那处也算是我们相识的地方。当初闹了场误会,如今总得把它圆回来。”

玉娘失笑,没想到他竟还记着那事,到底还是点头应下。

到了相约那日,天色却算不上好。清晨时便阴沉沉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风里裹着寒意,隐隐像是要落雪。玉娘出门前便多备了斗篷与伞具。

果然,待两人从玉川楼出来时,细雪已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起初不过零星雪粒,没多久,天地间便渐渐白了。

长街行人拥挤,摊贩纷纷忙着收棚避雪,车马被堵在路中,湿滑泥泞难行。玉娘索性让车夫先回去,自车中取出伞具,将其中一柄递给曼苏尔。

“那幺,殿下——”她微微弯起眼,笑着看他。“愿意陪我一道走回去吗?”

曼苏尔心头微动,下意识便点了头。

两人撑伞走入渐密的风雪里。

长街湿滑,往来车马艰难推行,车轮压过积雪与泥水,不时高高溅起。玉娘虽尽力避开,裙摆却还是被脏雪沾湿。

曼苏尔眉头微蹙,觉得那些泥点在她身上十分碍眼,于是不动声色地换到了外侧。

又一辆马车驶过时,他索性微微侧身,将她牢牢挡在里面。风雪迎面扑来,细碎雪粒落在肩头。见她再未被污雪溅到,他心下满意。

就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让开!快让开——!”

一辆马车顺着湿滑长街失控冲来。马匹受惊嘶鸣,车轮在覆雪泥地间不断打滑,车夫拼命勒着缰绳,声音几乎嘶哑。行人惊慌失措地向两边避开。

偏偏路中央,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像是被吓懵了,直愣愣站在原地。

马车越来越近,风雪、惊叫与混乱声一下乱作一团。

曼苏尔神色骤变,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手中伞猛地一丢,径直冲了出去。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将孩子护进怀里,借着冲势猛地扑向一旁。

下一刻,失控的马车几乎擦着他们呼啸而过,雪泥四溅。

他护着孩子滚进覆雪泥地里,因惯性接连翻了数圈,狐裘与衣袍顷刻被雪水浸透。

事情发生得太快,玉娘几乎来不及反应,待那辆马车终于自眼前疾驰而过,她才猛然回过神。

“曼苏尔!”她几乎想也未想便朝他奔去。

雪越下越急,长街车马杂乱,行人惊惶避让,泥水被踩得四处飞溅。可玉娘却什幺也顾不上了,只提着湿透的裙摆,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径直向他跑去。

曼苏尔刚撑起身,怀里的孩子还在抽噎。他低声安抚着,额前碎发被雪水打湿,呼出的热气在风雪里化作白雾,余光看到玉娘正朝自己奔来,他忽然顿住。

隔着纷扬大雪,隔着混乱人潮,她眼里像只看得见他一个人。

如同漫天风雪骤然跌进火里,身上湿冷的寒意,周遭嘈杂的人声都渐渐远去。

他停在原地,忘记起身,只怔怔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待人终于跑到近前,他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面上微微发烫,喉结却不自觉轻轻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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