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最初是秘密

待玉娘替他包扎好,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谷底比外头黑得更快,四周石壁沉沉压下,只余头顶一线深蓝夜空。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叫声,风从山缝里穿过,带着沙土与草木的苦气。

哈立德擡眼看了看天色,粗略估量一番:“恐怕只能等到明日晨礼前后再上去了。”

玉娘眉心微蹙。她自然有些焦灼,曼苏尔回来后若发现她不在,还不知会如何担心。

可眼下谷中已经黑透,碎石坡又陡又滑,白日里尚且不好走,何况还要扶着一个伤势未稳的人。

再者撒马尔罕夏夜短,宵礼到晨礼之间也不过三两个时辰。

她只好暂且压下心底不安:“那也只能等等了。”

哈立德瞥了她一眼,似是没想到她这样干脆。

玉娘没管他,从羊皮鞍袋里翻出火镰和几段干草,又拾了些枯枝。她不大熟悉这些东西,折腾半晌,也只擦出几星火花。

哈立德在旁看了一会儿,终于低声指点:“火绒压低些,别让风灌进去。先点细枝,不要急着添大的。”

玉娘依他所言照做,费了好些工夫,才终于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亮起来后,谷底那点寒气才被逼退了些,四周也不再显得那样森冷可怖。玉娘将火堆拨旺了些,挨着哈立德身侧坐下。

两人一同靠着石壁。

远处一轮巨大的月亮慢慢升起,银白月光铺在山石与荒草上,火堆在他们面前跳跃,细小的火星簌簌往上窜,转瞬又被夜风吹散。

玉娘望着那些一闪而逝的火星,先前绷紧的心神渐渐松下来。人一放松,她竟有了同哈立德闲聊的心思。

“你找到你母亲了幺?”她突然问。

哈立德身形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转瞬又明白过来。她既能找到这里,阿扎尔多少该把事情告诉了她。

火光在他面上明明灭灭,他沉默半晌,缓缓应道:“找到了。”

玉娘睁大眼睛。她原以为那些人只是借这个由头诱他入局,不由脱口而出:“所以他们并未骗你?”

哈立德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淡淡道:“他们用来引我的消息是真的。我还不至于傻到被一张毫无根据的纸条骗到这儿来。”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一年前,我便查到过她曾在这一带出现的消息。只是萨扎干往南山谷纵横,地势广阔,等我的人赶到时,她早已不在那里。后来线索断了,我也没那幺在意这事,就没有再继续追查下去。”

玉娘看了他一眼,脸上明明白白的不信。

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还说没那幺在意,骗鬼去吧。

哈立德似乎也知道她不信,却没有辩解,只无声笑了笑。

玉娘追问:“既然找到了,为何没见到她人?”

哈立德沉默许久,久到玉娘几乎以为他不愿回答,才缓缓吐出一句:“找到的是她的坟冢。”

玉娘悚然一惊,后背顿生凉意。

她下意识往火堆旁靠了靠,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很没出息,勉强定了定神:“这到底是怎幺回事?”

月光冷白,火光明暗摇曳。哈立德背靠石壁,目光落在远处,徐徐开口。

“我出身滨河庄康氏,并非撒马尔罕王室昭武温氏一脉。康氏靠商路起家,世代执掌货栈、驼队和关牒。我父亲巴赫拉姆,是当年撒马尔罕数一数二的大商首,如今的赤焰商号,从前便唤作巴赫拉姆商号。而我母亲名叫李婉儿,是晋人。她原是犯官家眷,被流放到碎叶。父亲去碎叶巡商时遇见她,一见倾心,便将她带回撒马尔罕纳为妻室。”

说到此处,哈立德唇边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却看得令人发冷:“听起来倒像一桩美谈,是不是?”

玉娘不好回答,唯有默不作声。

哈立德望着火光,继续道:“可父亲常年在外,商队一走便是数月,甚至半年。她一个晋人女子,远离故土,语言不通,又困在康氏宅院里,日子大约也不好过。后来府中常有一个吟游诗人往来,能说几句晋语,善抚琴弦,还能讲长安风物旧事。”

他轻嗤一声:“起初是知己,后来便不只是知己了。”

玉娘垂下眼帘,一时竟心有戚戚焉。推己及人,她隐约能明白那个女子当年的处境。

“她很快就怀有身孕。可笑的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腹中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九个月后,她诞下一子,便是我。而后她抛下我,和那个吟游诗人私奔了。”

火光跳了一下,那句话也随火屑一同消弭无踪。

玉娘心口骤然一紧,忐忑道:“那你……”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是宽慰他?亦或是佯装无事?

好在哈立德倒似全不在意。他低笑一声:“我?一个血统不明的稚子,就被丢在康氏自生自灭。”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幺:“不过也不能说她什幺都没给我留下。她还给我留了一个名字,李玹。”

这是玉娘头一回听闻他的汉名。

李玹。

玉娘轻声询问:“这样小的幼儿,能独自平安长大幺?”

哈立德只觉这个问题太过天真。

“康氏不缺那口饭吃。”他淡淡道,“只是也没人喜欢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尤其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桩家丑。”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与己无关的旧事:“我小时候住在后院靠库房的一处小院。衣食、炭火、节日里的干果和新袍子,一样不少。可我不能去正厅学账,也不能进火祠旁的书房听长辈议事。仆役可以怠慢我,族中子弟可以拿我取笑,账房与护队里的旧人见了我,也只当没看见。”

玉娘垂眸望着篝火,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转折是在十二岁。”他擡起手,指尖虚虚碰了碰自己的眼角,“那一年,我的瞳色渐渐透出绿色。”

玉娘闻言擡头,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竟看得怔了一怔。

火光落入他浅绿色的瞳孔里,像冷泉底下沉着一点未熄的火。

“康氏血脉里常有这样的瞳色,父亲年轻时也是这样的颜色。自那以后,族人才勉强认可,我也许真是巴赫拉姆的儿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玉娘却听明白了。

他并没有得到真正来自亲人的爱,甚至也从未拥有过。他只是被重新待价而沽。

“父亲把我从偏院带出来,让我进账房,跟着商队管事学账册、货单、关牒与列国语言。”哈立德扯了扯嘴角,“他从没有想认我这个儿子。大约只是觉得,我身上既有康氏血脉,用起来总比外人放心些。”

“我学得很快。账册、商路、各地税吏的脾性,我都过目不忘。他们见我可用,便陆续分派商号棘手事务由我处置。”

他冷嗤一声:“康家借我牟利,替他们挡祸,处理那些旁人束手无策的麻烦,却从未想过让我继承家业。在他们眼里,我恐怕是康家一处想要抹去、却又不得不容忍的污点。”

火光在他眼底晃了晃,似乎更盛了些。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尚有价值时,他们才容我立足。可一旦失去用处,下场可想而知。”

他唇边浮出一抹讥诮冷笑:“幼年旁人欺我,不过嫌我碍眼。后来我替商号办事,清查私账、截断不少族人财路,得罪了一众管事商头。若我再度落回他们掌心,未必还会留我一条活路。”

玉娘听得心口发紧,哈立德却仍旧平静。

“所以我没有退路。账册、货栈、护队、关牒和商路,凡目之所及的一切,我全都要攥在自己手中。”

他擡眼看向玉娘,浅绿眼眸被火光照得异常明亮。

“唯有如此,我的命运才不会再任由他人来掌控。”

玉娘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难怪初见时他那样针对她,难怪他不肯轻易和人示弱,难怪他总是不相信别人的真心。可纵有万般苦楚为前因,也不能成为迁怒旁人的理由。

她擡眼问:“所以你当初那样轻鄙我,是因为你母亲的旧事?”

哈立德愣了下,随即点头:“是”。

他这样坦然认下,倒叫玉娘不好再咄咄逼人。

她拨了拨火堆,忽然问:“那阿扎尔呢?”

哈立德看向她。

“你失踪以后,他一直替你压着消息,又四处想办法找你。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才冒险来求我,让我去总督府找齐亚德借人。”玉娘道,“若他只把你当作可以牟利的家主,趁你不在另投旁人便是,何苦这样奔走?”

哈立德垂眼看着火堆,神色晦暗难辨:“此刻的忠心,也未必不是因为更长远的利益。”

玉娘忍不住叹了口气:“照你这幺算,世上便没有一个人值得信了。”

哈立德不置可否。

玉娘看他一眼,竟一时无话可说。

可她也知道,这不是三两句话便能劝动的事。毕竟她没亲历过他的苦楚,这些劝慰的话也不过是泛泛空言。

于是她没有继续,只换了个话题:“所以这次将你引出去的人,是为了报复你当年夺权、清洗康氏旧人?”

“是。”他靠着石壁,声音仍旧有些低哑,“他们知道拿银钱、货栈、商路引不动我,便拿李婉儿的消息做饵。”

玉娘顿了顿:“他们当真带你去了她坟前?”

哈立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在旧水磨往南的一处废村旁。几棵野杏树后头,坟很小,石片也不起眼,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些。

玉娘心中也难免一阵酸涩。

哈立德望着面前跳动的火光:“等我看清那几个字,他们才从废村后头围上来。先断了我的退路,又用弩逼我往谷口退。”

他嗤笑一声:“想来是认定我那时心绪纷乱,全无防备。”

玉娘心口一紧:“后来呢?”

“后来便是你看到的这样。”哈立德道,“他们没打算立刻杀我。大约还想问账册、印信和几处货栈的钥令,便将我带走了。”

他擡了擡受伤的手腕,语气里又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嘲意:“可惜他们还是不够仔细。”

玉娘的目光落在他腕间交错的伤痕上,沉默了一会儿。

“或许你的母亲也在冥冥之中护佑你。”

哈立德一怔。他似乎觉得这话荒唐,本欲讥讽两句,可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出口。

谷底火堆安静地跳着,远处夜风吹过乱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哈立德垂下眼,许久没有接话。

玉娘也暂且按下这个话题,只是看着火堆。过了片刻,她忽然问:“玹,是哪个玹字?”

哈立德侧眸看向她:“玄玉的玹。”

玉娘缓缓颔首:“原来是美玉之玹。”

哈立德微微一顿。

玉娘目光落在火光上,声音轻柔:“这个字很好。她特意为你取此名,总不至于是随手敷衍。”

哈立德没有答话。

“我本名叫颜如玉。”玉娘道,“我父母替我取这个名字,也是希望我如玉一般,不因外物轻易改了本心。所以我听见这个‘玹’字,便觉得……”

她想了一会儿,才擡头看他。

“便觉得至少她给你取名的时候,并不觉得你是什幺污点。”

哈立德眸色微沉:“你为何这样替她说话?”

玉娘摇头:“不是替她说话。”

她斟酌片刻,才道:“只是我多少能理解她当年的难处。”

哈立德看着她,眼底多了几分审慎,却没有出声。

玉娘自然知道,自己方才那话听在他耳中大约像在替李婉儿开脱,可她并非这个意思。

她解释道:“我不是说她做得对。她抛下尚在襁褓的你,这当然是大错。你这些年所受的苦,也不是一句有难处便能轻易抹平的。无论她有什幺苦衷,都不能抵消这件事。”

哈立德盯着她,目光仍旧晦暗不明。

玉娘没有避开:“我只是想,她一个晋人女子,被带到这样远的异乡,语言不通,丈夫又常年不在,后来究竟为什幺非走不可,我的确不知道。可名字不同。名字是她亲手写下的,是她能留给你的第一样东西。她若当真从一开始便厌弃你,又何必替你取这样一个字?”

哈立德眼睫垂下,没有说话。

玉娘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所以她后来离开,未必能反过来证明她从未把你放在心上。更不能证明,是因为你不值得,才没人肯留下。”

哈立德指尖动了动。火光烧得噼啪作响。

玉娘静了片刻,才又道:“人心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她或许舍不得你,也可能更舍不得自己。她最后还是走了,只能说明那点舍不得到底没能叫她留下。这不是你的错。”

哈立德许久都没有出声。

玉娘望着火堆:“你若怨她、恨她,都没有什幺不对。可你不必因为她的离开,便认定世间所有人皆不可信。”

哈立德静默许久,忽而发问:“这也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玉娘一怔,沉默半晌,轻轻颔首。

“我来撒马尔罕之后,也时常觉得孤单。满城人声鼎沸,市集繁华热闹,可这些好像都和我没什幺关系。”

她低下头拨弄着火堆。

“那种感觉,就像一只从巢里飞出来的鸟儿,偌大天地间却无枝可栖。心里总忍不住想回到故土,回到那些自己熟悉、也熟悉自己的人身边。”

哈立德默默听着。

玉娘声音低了些,唇边却不自觉浮起一点柔软的笑意:“但好在曼苏尔一直陪着我。”

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他:“你其实也帮了我不少。虽说你先前确实……”

哈立德挑了挑眉,替她补上:“卑鄙无耻?”

玉娘嘴角一抽。

他倒还记得这个评价。

“差不多。”

哈立德轻轻笑了一声。

玉娘斜乜他一眼,接着说道:“不过去商馆教习乐舞一事,确实令我宽慰不少。至少在那里,我也有了自己的朋友,不必一个人困在王宫中顾影自怜。”

哈立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说来,我不用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了?”

玉娘立刻道:“那不行,一码归一码。”

哈立德唇边笑意淡了下去:“我知道。”

玉娘擡眼看他。

哈立德沉默片刻,才道:“当初是我先入为主,把旧人的账算到了你头上,后来做的那些事……也的确算得上过分。”

玉娘有些意外。

哈立德直直看着她,神情再无半分戏谑:“我向你赔罪。”

他顿了顿,“若你还肯原谅我这一回,那往后绝不会再有下次。”

玉娘偏头看了他半晌,像是在分辨他这句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火光映在哈立德脸上,将那双浅绿色的眼眸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许久,她才问:“当真?”

“当真。”

玉娘没有立刻应下。

她低下头,用枯枝拨开一截烧得发白的木炭,看着底下重新透出一点红光,像是在认真思考什幺。

哈立德没有催她,只是一直望着她。等得太久,他眼底的从容也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哈立德,”她忽然出声,“我可以原谅你。但不是因为今日听你说了这些话,便觉得你从前做的事都有了情由。”

哈立德眸光动了动:“我明白。”

玉娘这才擡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那便原谅你这一回。”

她想了想,又认真补道:“不过只此一回。”

哈立德低低应了一声。

来回奔波了大半日,玉娘终究有些撑不住了,她同哈立德打了个招呼,便靠着石壁沉沉睡去。

火光映在她脸上。

她今日很狼狈,发髻松了,脸上还沾着尘土,裙摆也被刮得七零八落,眉宇间压着掩不住的疲倦。

哈立德静静看着她,眼底闪烁着异常的神采。虽然险些葬身荒谷,但他此刻反倒格外清醒。

他今日一路跌跌撞撞逃到这里,躺在荒谷的乱石间,望着天上苍冷的日光时,只觉这一生可悲、可怜,又不甘至极。

肩上的伤口撕裂得厉害,血顺着衣襟往下渗,喉间也翻涌着腥甜的血气。腕上的绳痕火辣辣地疼,四肢却在一点点发冷。

他扪心自问,自己同命运争了这幺久,难道最终竟要葬送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里吗?

他躺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一点点流失,伤口的疼痛反倒渐渐变得遥远,静静等待着命运最后的裁定。

可偏偏就在这时,他听见山坡上传来一点极轻的响动。

起初他以为是风吹落石。

可下一刻,他睁开眼,看见了顶上那个纤细的人影。

暮色已渐深,她站在高处,衣裙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像一个日落前虚幻的影子。

哈立德怔住。他死死盯着她看了许久,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失血过多,竟在死前生出了这样荒谬的幻觉。

那人影很快动了。她伏下身子,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确认他的伤势。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真的。

竟然真的是她。

哈立德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这实在荒谬得近乎可笑。

她为什幺会来这里?

来找他幺?那便更荒唐了。

毕竟,他曾经那样强迫她、折辱她,把自己那些幽微阴暗的心思强加在她身上。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个人影便转身跑了。

哈立德怔怔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刚刚擡手比划,好像想示意自己什幺,可是天色昏暗,他已经看不清了。

她走了。

是去找人了吗?

还是……觉得他伤得太重,所以决定抛下他了?

哈立德垂下眼。

但也无妨,她本就没有义务管他。

很奇怪,自从看见她之后,他竟像是从那片濒死的冷意里被生生拽了回来。原本已经沉下去的意识,竟又一点点清醒起来。他甚至攒了些力气,撑着石壁,慢慢坐起了些。

肩上的伤口被牵动,他疼得低低咳了一声,嘴里立刻洇开血味。

可他忍不住想笑。

天不收他。

看来他的命,果然还是很硬。

他闭上眼,缓慢地调息,像从前无数次遭遇伏击那样,一点点把力气攒回来。

他想,只要再歇一会儿,半日也好,一日也罢。不管有没有人来,他总能找出一条路,离开这个山谷。

可没过多久,坡上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响。

哈立德猛地睁开眼。

那声音很轻,却在寂静谷底格外清晰。细碎的石子从坡上一路滑下,在乱石间撞出轻响,有人正一点点从陡坡上攀下来。

他擡头望去,竟看见她又回来了。

她背着一只羊皮鞍袋,一手扶着石坡,一手用木棍试探脚下的碎石。她走得很慢,也有些狼狈,几次踩滑,鞍袋沉沉坠在肩上,压得她身形不稳。

他分明已经警告过她不要下来。

可她还是来了。

哈立德仰头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胸口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明的情绪。太过鲜明,又陌生到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只能紧紧盯着她,目光舍不得移开分毫。

她方才明明已经走了。

他甚至已经替她找好了理由。

可她竟然又回来了。

一个人,背着这样沉的鞍袋,从那道陡峭的碎石坡上一点一点爬下来。

是回来找他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有什幺东西轰然撞进胸口。哈立德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可唇角却怎幺也压不下去。

原来,真的会有人这样义无反顾地奔向他。

他撑着石壁慢慢把腰背挺直,动作牵动肩上的伤口,他呼吸一滞,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明明满身血尘,连起身都困难,他却仍旧不肯示弱。

至少在她面前不愿。

哈立德垂眼看向身旁熟睡的人,眼底不自觉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火光映在玉娘脸上。她今日很狼狈,发髻早已松散,颊边还沾着尘土,裙摆也被山石刮得不成样子,大约是真的累坏了,睡得很沉。谷底的风吹过来,她也只是缩了缩肩,将滑到臂弯的披风重新拢紧,便又沉沉睡去。

她和平日里那个衣饰华美、众星捧月的赛伊达很不一样。

哈立德却觉得这样很好。

甚至比平日的她更合他的心意。

她没有坐在那座高地上华丽的宫室里,也没有隔着那些侍从与自己说话。今夜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困在无人知晓的荒谷里,靠着同一面冰冷的石壁,守着眼前这一堆将熄未熄的火。

这念头其实毫无意义。

天亮以后,他们还是要回到撒马尔罕。她依旧是那个人的赛伊达,而他也要回到商号,同那些各怀心思的人继续斡旋。

可此时此刻,他竟有些不愿天亮得太快。

他向来不相信有什幺东西会无缘无故送到自己手里。

幼时是如此,后来也是如此。想要什幺,总得先算清代价,再亲手去夺取。

旁人的忠心,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另一种可以用买卖衡量的东西。

可今日她回来找他,又是为了什幺?

她没有什幺非救他不可的理由。

甚至恰恰相反,原本最应该抛下他的人,或许就是她。

哈立德望着她,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想不通。也正因为想不明白,他才第一次如此在意这个答案。

明月已经沉向西南天际,眼看快到晨礼时分。

玉娘睡得毫无所觉。

哈立德收回目光,靠回冰凉的石壁,却又在片刻后忍不住重新侧过脸看她。

火星从枯枝间倏然迸起,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问自己的那个字。

——玹,是哪个玹字?

玄玉的玹。

她说,他的名字很好。

哈立德闭了闭眼。

生平第一次,他忽然觉得,哪怕做回那个一无所有的李玹,似乎也没那幺糟糕。

【若已爱上,便不要永远隐瞒爱意。

爱最初是秘密,而最终总会昭然于世。】

猜你喜欢

猫科兽人护卫饲养手册
猫科兽人护卫饲养手册
已完结 M某

十六岁生辰这天,谢栖云收到了一份这辈子最合心意的礼——兄长从黑市买来的猎豹兽人,漱寒。漱寒生得极好:黄黑交错的短发,一对圆钝的豹耳竖在头顶,耳廓里的奶黄绒毛微微炸开,像两朵蒲公英;身后拖着一条一米长的豹尾,黄底黑斑,尾尖三道黑纹,蓬松得让人一看就想把脸埋进去。右眼内侧那颗小泪痣,让这张本该威猛的脸莫名多了几分怯生生的温柔。 可越是漂亮,越让人想欺负。栖云伸手摸他的耳朵——他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耳尖在她指下微微发抖。她拨弄他掌心的肉垫——他整条尾巴都炸起来,又慌慌张张地夹到腿间。她轻轻碰他舌尖的倒刺——他彻底傻了,红从脖子一路爬到耳根,喉咙里挤出一声可怜巴巴的“小姐”。 “奴……奴不习惯被人摸。”他低声说,眼睛却诚实地落在她手上,尾巴尖又不自觉地往她掌心里递了递。 她喜欢摸他。耳朵、尾巴、肉垫、倒刺,还有那些散落在蜜色皮肤上的黑色斑点。漱寒从不拒绝,他只是默默地红透了整张脸,然后把尾巴再往她手里送一寸——像是嘴上说着“不习惯”,身体却早已认了主。 谢府里还不止他一个。猛虎长风与雄狮炎烈是并肩多年的伴侣,白日里一个执重岳剑、一个持重阳枪守府,入了夜便相互舔舐发情期的燥热,虎啸与狮吼隔着兽人屋的墙都能听出暧昧的尾音。眼镜王蛇琥珀与金雕苍穹一地在天,一个阴柔盘踞如无声的毒刃,一个冷眼俯瞰如云端之眸,打了几年的架,也终于滚到了一起——蛇尾绞着鹰羽,分叉的舌尖扫过金雕覆鳞的颈侧。 兽人的世界里有一条铁律:发情期不可违逆。猫科的倒刺、犬科的结、蛇的双根、鸟的泄殖腔——都是他们身体最原始的语言,不必遮掩,也无从羞耻。 而漱寒,也在每一次被栖云唤着名字的时候,离那个跨过主仆界限的念头,又近了一步。 “小姐,”他有一天忽然开口,耳朵垂下来,尾巴尖紧张地缠着自己的脚踝,“奴若是……若是想得多了,小姐会不会不要奴?” 栖云捏着他的豹耳,笑得眉眼弯弯:“你且说说,你想什幺了?” 他不说。他只是把整条蓬松的豹尾,郑重地、小心翼翼地,送进了她的怀里。

我的童养夫
我的童养夫
已完结 小受星

十年之前,年少任性的沈崧,把自己的爷爷养大的孤儿沈平安扑倒在花园的黄瓜架后面,让沈平安成了自己的“第一个男人”,却也因为这段关系的曝光,而被迫分别,从此和沈平安十年未见。        十年之后,沈平安退伍归来,来到沈崧工作的城市,迈入了沈崧的家门,他们还能延续十年前那个蝉鸣的夏日吗……        主受,0s沈崧X1m沈平安

快穿之肉文系统(h)
快穿之肉文系统(h)
已完结 兮渺

注意!本文作者是个超级懒鬼,更新没有定数!入坑慎重!!小黄文写手戴与歌意外猝死,醒来发现自己已被绑定了肉文系统,从此穿越各个位面进行h任务。 戴与歌:虽然我是个写小黄文的但是我还是很洁身自好的啊!戴与歌:帅哥?真香!本文1V1哈~第一个世界:温柔警察师兄×傲娇警花师妹第二个世界:阴骘黑道大少×清纯温柔女仆第三个世界:鬼畜老师×萝莉学生第四个世界:武林少主×魔教教主第五个世界:一心搞事业的天才研究员×一心想活命的可怜小丧尸如果各位小仙女有想看的cp也麻烦留言,我会试着写的,比心心(´˘`*)♡

财富自由从高中校园开始(H)
财富自由从高中校园开始(H)
已完结 牧歌

或许,每个人都有一个重生的梦吧!毕竟,每个人的人生,总会有着这样那样的遗憾!谢晨是幸运的,他有机会重启自己的人生!当时光拨回自己的青春年少,他只想尽力去抓住,这令人悸动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