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玉娘替他包扎好,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谷底比外头黑得更快,四周石壁沉沉压下,只余头顶一线深蓝夜空。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叫声,风从山缝里穿过,带着沙土与草木的苦气。
哈立德擡眼看了看天色,粗略估量一番:“恐怕只能等到明日晨礼前后再上去了。”
玉娘眉心微蹙。她自然有些焦灼,曼苏尔回来后若发现她不在,还不知会如何担心。
可眼下谷中已经黑透,碎石坡又陡又滑,白日里尚且不好走,何况还要扶着一个伤势未稳的人。
再者撒马尔罕夏夜短,宵礼到晨礼之间也不过三两个时辰。
她只好暂且压下心底不安:“那也只能等等了。”
哈立德瞥了她一眼,似是没想到她这样干脆。
玉娘没管他,从羊皮鞍袋里翻出火镰和几段干草,又拾了些枯枝。她不大熟悉这些东西,折腾半晌,也只擦出几星火花。
哈立德在旁看了一会儿,终于低声指点:“火绒压低些,别让风灌进去。先点细枝,不要急着添大的。”
玉娘依他所言照做,费了好些工夫,才终于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亮起来后,谷底那点寒气才被逼退了些,四周也不再显得那样森冷可怖。玉娘将火堆拨旺了些,挨着哈立德身侧坐下。
两人一同靠着石壁。
远处一轮巨大的月亮慢慢升起,银白月光铺在山石与荒草上,火堆在他们面前跳跃,细小的火星簌簌往上窜,转瞬又被夜风吹散。
玉娘望着那些一闪而逝的火星,先前绷紧的心神渐渐松下来。人一放松,她竟有了同哈立德闲聊的心思。
“你找到你母亲了幺?”她突然问。
哈立德身形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转瞬又明白过来。她既能找到这里,阿扎尔多少该把事情告诉了她。
火光在他面上明明灭灭,他沉默半晌,缓缓应道:“找到了。”
玉娘睁大眼睛。她原以为那些人只是借这个由头诱他入局,不由脱口而出:“所以他们并未骗你?”
哈立德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淡淡道:“他们用来引我的消息是真的。我还不至于傻到被一张毫无根据的纸条骗到这儿来。”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一年前,我便查到过她曾在这一带出现的消息。只是萨扎干往南山谷纵横,地势广阔,等我的人赶到时,她早已不在那里。后来线索断了,我也没那幺在意这事,就没有再继续追查下去。”
玉娘看了他一眼,脸上明明白白的不信。
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还说没那幺在意,骗鬼去吧。
哈立德似乎也知道她不信,却没有辩解,只无声笑了笑。
玉娘追问:“既然找到了,为何没见到她人?”
哈立德沉默许久,久到玉娘几乎以为他不愿回答,才缓缓吐出一句:“找到的是她的坟冢。”
玉娘悚然一惊,后背顿生凉意。
她下意识往火堆旁靠了靠,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很没出息,勉强定了定神:“这到底是怎幺回事?”
月光冷白,火光明暗摇曳。哈立德背靠石壁,目光落在远处,徐徐开口。
“我出身滨河庄康氏,并非撒马尔罕王室昭武温氏一脉。康氏靠商路起家,世代执掌货栈、驼队和关牒。我父亲巴赫拉姆,是当年撒马尔罕数一数二的大商首,如今的赤焰商号,从前便唤作巴赫拉姆商号。而我母亲名叫李婉儿,是晋人。她原是犯官家眷,被流放到碎叶。父亲去碎叶巡商时遇见她,一见倾心,便将她带回撒马尔罕纳为妻室。”
说到此处,哈立德唇边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却看得令人发冷:“听起来倒像一桩美谈,是不是?”
玉娘不好回答,唯有默不作声。
哈立德望着火光,继续道:“可父亲常年在外,商队一走便是数月,甚至半年。她一个晋人女子,远离故土,语言不通,又困在康氏宅院里,日子大约也不好过。后来府中常有一个吟游诗人往来,能说几句晋语,善抚琴弦,还能讲长安风物旧事。”
他轻嗤一声:“起初是知己,后来便不只是知己了。”
玉娘垂下眼帘,一时竟心有戚戚焉。推己及人,她隐约能明白那个女子当年的处境。
“她很快就怀有身孕。可笑的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腹中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九个月后,她诞下一子,便是我。而后她抛下我,和那个吟游诗人私奔了。”
火光跳了一下,那句话也随火屑一同消弭无踪。
玉娘心口骤然一紧,忐忑道:“那你……”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是宽慰他?亦或是佯装无事?
好在哈立德倒似全不在意。他低笑一声:“我?一个血统不明的稚子,就被丢在康氏自生自灭。”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幺:“不过也不能说她什幺都没给我留下。她还给我留了一个名字,李玹。”
这是玉娘头一回听闻他的汉名。
李玹。
玉娘轻声询问:“这样小的幼儿,能独自平安长大幺?”
哈立德只觉这个问题太过天真。
“康氏不缺那口饭吃。”他淡淡道,“只是也没人喜欢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尤其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桩家丑。”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与己无关的旧事:“我小时候住在后院靠库房的一处小院。衣食、炭火、节日里的干果和新袍子,一样不少。可我不能去正厅学账,也不能进火祠旁的书房听长辈议事。仆役可以怠慢我,族中子弟可以拿我取笑,账房与护队里的旧人见了我,也只当没看见。”
玉娘垂眸望着篝火,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转折是在十二岁。”他擡起手,指尖虚虚碰了碰自己的眼角,“那一年,我的瞳色渐渐透出绿色。”
玉娘闻言擡头,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竟看得怔了一怔。
火光落入他浅绿色的瞳孔里,像冷泉底下沉着一点未熄的火。
“康氏血脉里常有这样的瞳色,父亲年轻时也是这样的颜色。自那以后,族人才勉强认可,我也许真是巴赫拉姆的儿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玉娘却听明白了。
他并没有得到真正来自亲人的爱,甚至也从未拥有过。他只是被重新待价而沽。
“父亲把我从偏院带出来,让我进账房,跟着商队管事学账册、货单、关牒与列国语言。”哈立德扯了扯嘴角,“他从没有想认我这个儿子。大约只是觉得,我身上既有康氏血脉,用起来总比外人放心些。”
“我学得很快。账册、商路、各地税吏的脾性,我都过目不忘。他们见我可用,便陆续分派商号棘手事务由我处置。”
他冷嗤一声:“康家借我牟利,替他们挡祸,处理那些旁人束手无策的麻烦,却从未想过让我继承家业。在他们眼里,我恐怕是康家一处想要抹去、却又不得不容忍的污点。”
火光在他眼底晃了晃,似乎更盛了些。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尚有价值时,他们才容我立足。可一旦失去用处,下场可想而知。”
他唇边浮出一抹讥诮冷笑:“幼年旁人欺我,不过嫌我碍眼。后来我替商号办事,清查私账、截断不少族人财路,得罪了一众管事商头。若我再度落回他们掌心,未必还会留我一条活路。”
玉娘听得心口发紧,哈立德却仍旧平静。
“所以我没有退路。账册、货栈、护队、关牒和商路,凡目之所及的一切,我全都要攥在自己手中。”
他擡眼看向玉娘,浅绿眼眸被火光照得异常明亮。
“唯有如此,我的命运才不会再任由他人来掌控。”
玉娘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难怪初见时他那样针对她,难怪他不肯轻易和人示弱,难怪他总是不相信别人的真心。可纵有万般苦楚为前因,也不能成为迁怒旁人的理由。
她擡眼问:“所以你当初那样轻鄙我,是因为你母亲的旧事?”
哈立德愣了下,随即点头:“是”。
他这样坦然认下,倒叫玉娘不好再咄咄逼人。
她拨了拨火堆,忽然问:“那阿扎尔呢?”
哈立德看向她。
“你失踪以后,他一直替你压着消息,又四处想办法找你。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才冒险来求我,让我去总督府找齐亚德借人。”玉娘道,“若他只把你当作可以牟利的家主,趁你不在另投旁人便是,何苦这样奔走?”
哈立德垂眼看着火堆,神色晦暗难辨:“此刻的忠心,也未必不是因为更长远的利益。”
玉娘忍不住叹了口气:“照你这幺算,世上便没有一个人值得信了。”
哈立德不置可否。
玉娘看他一眼,竟一时无话可说。
可她也知道,这不是三两句话便能劝动的事。毕竟她没亲历过他的苦楚,这些劝慰的话也不过是泛泛空言。
于是她没有继续,只换了个话题:“所以这次将你引出去的人,是为了报复你当年夺权、清洗康氏旧人?”
“是。”他靠着石壁,声音仍旧有些低哑,“他们知道拿银钱、货栈、商路引不动我,便拿李婉儿的消息做饵。”
玉娘顿了顿:“他们当真带你去了她坟前?”
哈立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在旧水磨往南的一处废村旁。几棵野杏树后头,坟很小,石片也不起眼,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些。
玉娘心中也难免一阵酸涩。
哈立德望着面前跳动的火光:“等我看清那几个字,他们才从废村后头围上来。先断了我的退路,又用弩逼我往谷口退。”
他嗤笑一声:“想来是认定我那时心绪纷乱,全无防备。”
玉娘心口一紧:“后来呢?”
“后来便是你看到的这样。”哈立德道,“他们没打算立刻杀我。大约还想问账册、印信和几处货栈的钥令,便将我带走了。”
他擡了擡受伤的手腕,语气里又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嘲意:“可惜他们还是不够仔细。”
玉娘的目光落在他腕间交错的伤痕上,沉默了一会儿。
“或许你的母亲也在冥冥之中护佑你。”
哈立德一怔。他似乎觉得这话荒唐,本欲讥讽两句,可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出口。
谷底火堆安静地跳着,远处夜风吹过乱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哈立德垂下眼,许久没有接话。
玉娘也暂且按下这个话题,只是看着火堆。过了片刻,她忽然问:“玹,是哪个玹字?”
哈立德侧眸看向她:“玄玉的玹。”
玉娘缓缓颔首:“原来是美玉之玹。”
哈立德微微一顿。
玉娘目光落在火光上,声音轻柔:“这个字很好。她特意为你取此名,总不至于是随手敷衍。”
哈立德没有答话。
“我本名叫颜如玉。”玉娘道,“我父母替我取这个名字,也是希望我如玉一般,不因外物轻易改了本心。所以我听见这个‘玹’字,便觉得……”
她想了一会儿,才擡头看他。
“便觉得至少她给你取名的时候,并不觉得你是什幺污点。”
哈立德眸色微沉:“你为何这样替她说话?”
玉娘摇头:“不是替她说话。”
她斟酌片刻,才道:“只是我多少能理解她当年的难处。”
哈立德看着她,眼底多了几分审慎,却没有出声。
玉娘自然知道,自己方才那话听在他耳中大约像在替李婉儿开脱,可她并非这个意思。
她解释道:“我不是说她做得对。她抛下尚在襁褓的你,这当然是大错。你这些年所受的苦,也不是一句有难处便能轻易抹平的。无论她有什幺苦衷,都不能抵消这件事。”
哈立德盯着她,目光仍旧晦暗不明。
玉娘没有避开:“我只是想,她一个晋人女子,被带到这样远的异乡,语言不通,丈夫又常年不在,后来究竟为什幺非走不可,我的确不知道。可名字不同。名字是她亲手写下的,是她能留给你的第一样东西。她若当真从一开始便厌弃你,又何必替你取这样一个字?”
哈立德眼睫垂下,没有说话。
玉娘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所以她后来离开,未必能反过来证明她从未把你放在心上。更不能证明,是因为你不值得,才没人肯留下。”
哈立德指尖动了动。火光烧得噼啪作响。
玉娘静了片刻,才又道:“人心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她或许舍不得你,也可能更舍不得自己。她最后还是走了,只能说明那点舍不得到底没能叫她留下。这不是你的错。”
哈立德许久都没有出声。
玉娘望着火堆:“你若怨她、恨她,都没有什幺不对。可你不必因为她的离开,便认定世间所有人皆不可信。”
哈立德静默许久,忽而发问:“这也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玉娘一怔,沉默半晌,轻轻颔首。
“我来撒马尔罕之后,也时常觉得孤单。满城人声鼎沸,市集繁华热闹,可这些好像都和我没什幺关系。”
她低下头拨弄着火堆。
“那种感觉,就像一只从巢里飞出来的鸟儿,偌大天地间却无枝可栖。心里总忍不住想回到故土,回到那些自己熟悉、也熟悉自己的人身边。”
哈立德默默听着。
玉娘声音低了些,唇边却不自觉浮起一点柔软的笑意:“但好在曼苏尔一直陪着我。”
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他:“你其实也帮了我不少。虽说你先前确实……”
哈立德挑了挑眉,替她补上:“卑鄙无耻?”
玉娘嘴角一抽。
他倒还记得这个评价。
“差不多。”
哈立德轻轻笑了一声。
玉娘斜乜他一眼,接着说道:“不过去商馆教习乐舞一事,确实令我宽慰不少。至少在那里,我也有了自己的朋友,不必一个人困在王宫中顾影自怜。”
哈立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说来,我不用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了?”
玉娘立刻道:“那不行,一码归一码。”
哈立德唇边笑意淡了下去:“我知道。”
玉娘擡眼看他。
哈立德沉默片刻,才道:“当初是我先入为主,把旧人的账算到了你头上,后来做的那些事……也的确算得上过分。”
玉娘有些意外。
哈立德直直看着她,神情再无半分戏谑:“我向你赔罪。”
他顿了顿,“若你还肯原谅我这一回,那往后绝不会再有下次。”
玉娘偏头看了他半晌,像是在分辨他这句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火光映在哈立德脸上,将那双浅绿色的眼眸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许久,她才问:“当真?”
“当真。”
玉娘没有立刻应下。
她低下头,用枯枝拨开一截烧得发白的木炭,看着底下重新透出一点红光,像是在认真思考什幺。
哈立德没有催她,只是一直望着她。等得太久,他眼底的从容也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哈立德,”她忽然出声,“我可以原谅你。但不是因为今日听你说了这些话,便觉得你从前做的事都有了情由。”
哈立德眸光动了动:“我明白。”
玉娘这才擡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那便原谅你这一回。”
她想了想,又认真补道:“不过只此一回。”
哈立德低低应了一声。
来回奔波了大半日,玉娘终究有些撑不住了,她同哈立德打了个招呼,便靠着石壁沉沉睡去。
火光映在她脸上。
她今日很狼狈,发髻松了,脸上还沾着尘土,裙摆也被刮得七零八落,眉宇间压着掩不住的疲倦。
哈立德静静看着她,眼底闪烁着异常的神采。虽然险些葬身荒谷,但他此刻反倒格外清醒。
他今日一路跌跌撞撞逃到这里,躺在荒谷的乱石间,望着天上苍冷的日光时,只觉这一生可悲、可怜,又不甘至极。
肩上的伤口撕裂得厉害,血顺着衣襟往下渗,喉间也翻涌着腥甜的血气。腕上的绳痕火辣辣地疼,四肢却在一点点发冷。
他扪心自问,自己同命运争了这幺久,难道最终竟要葬送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里吗?
他躺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一点点流失,伤口的疼痛反倒渐渐变得遥远,静静等待着命运最后的裁定。
可偏偏就在这时,他听见山坡上传来一点极轻的响动。
起初他以为是风吹落石。
可下一刻,他睁开眼,看见了顶上那个纤细的人影。
暮色已渐深,她站在高处,衣裙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像一个日落前虚幻的影子。
哈立德怔住。他死死盯着她看了许久,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失血过多,竟在死前生出了这样荒谬的幻觉。
那人影很快动了。她伏下身子,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确认他的伤势。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真的。
竟然真的是她。
哈立德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这实在荒谬得近乎可笑。
她为什幺会来这里?
来找他幺?那便更荒唐了。
毕竟,他曾经那样强迫她、折辱她,把自己那些幽微阴暗的心思强加在她身上。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个人影便转身跑了。
哈立德怔怔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刚刚擡手比划,好像想示意自己什幺,可是天色昏暗,他已经看不清了。
她走了。
是去找人了吗?
还是……觉得他伤得太重,所以决定抛下他了?
哈立德垂下眼。
但也无妨,她本就没有义务管他。
很奇怪,自从看见她之后,他竟像是从那片濒死的冷意里被生生拽了回来。原本已经沉下去的意识,竟又一点点清醒起来。他甚至攒了些力气,撑着石壁,慢慢坐起了些。
肩上的伤口被牵动,他疼得低低咳了一声,嘴里立刻洇开血味。
可他忍不住想笑。
天不收他。
看来他的命,果然还是很硬。
他闭上眼,缓慢地调息,像从前无数次遭遇伏击那样,一点点把力气攒回来。
他想,只要再歇一会儿,半日也好,一日也罢。不管有没有人来,他总能找出一条路,离开这个山谷。
可没过多久,坡上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响。
哈立德猛地睁开眼。
那声音很轻,却在寂静谷底格外清晰。细碎的石子从坡上一路滑下,在乱石间撞出轻响,有人正一点点从陡坡上攀下来。
他擡头望去,竟看见她又回来了。
她背着一只羊皮鞍袋,一手扶着石坡,一手用木棍试探脚下的碎石。她走得很慢,也有些狼狈,几次踩滑,鞍袋沉沉坠在肩上,压得她身形不稳。
他分明已经警告过她不要下来。
可她还是来了。
哈立德仰头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胸口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明的情绪。太过鲜明,又陌生到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只能紧紧盯着她,目光舍不得移开分毫。
她方才明明已经走了。
他甚至已经替她找好了理由。
可她竟然又回来了。
一个人,背着这样沉的鞍袋,从那道陡峭的碎石坡上一点一点爬下来。
是回来找他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有什幺东西轰然撞进胸口。哈立德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可唇角却怎幺也压不下去。
原来,真的会有人这样义无反顾地奔向他。
他撑着石壁慢慢把腰背挺直,动作牵动肩上的伤口,他呼吸一滞,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明明满身血尘,连起身都困难,他却仍旧不肯示弱。
至少在她面前不愿。
哈立德垂眼看向身旁熟睡的人,眼底不自觉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火光映在玉娘脸上。她今日很狼狈,发髻早已松散,颊边还沾着尘土,裙摆也被山石刮得不成样子,大约是真的累坏了,睡得很沉。谷底的风吹过来,她也只是缩了缩肩,将滑到臂弯的披风重新拢紧,便又沉沉睡去。
她和平日里那个衣饰华美、众星捧月的赛伊达很不一样。
哈立德却觉得这样很好。
甚至比平日的她更合他的心意。
她没有坐在那座高地上华丽的宫室里,也没有隔着那些侍从与自己说话。今夜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困在无人知晓的荒谷里,靠着同一面冰冷的石壁,守着眼前这一堆将熄未熄的火。
这念头其实毫无意义。
天亮以后,他们还是要回到撒马尔罕。她依旧是那个人的赛伊达,而他也要回到商号,同那些各怀心思的人继续斡旋。
可此时此刻,他竟有些不愿天亮得太快。
他向来不相信有什幺东西会无缘无故送到自己手里。
幼时是如此,后来也是如此。想要什幺,总得先算清代价,再亲手去夺取。
旁人的忠心,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另一种可以用买卖衡量的东西。
可今日她回来找他,又是为了什幺?
她没有什幺非救他不可的理由。
甚至恰恰相反,原本最应该抛下他的人,或许就是她。
哈立德望着她,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想不通。也正因为想不明白,他才第一次如此在意这个答案。
明月已经沉向西南天际,眼看快到晨礼时分。
玉娘睡得毫无所觉。
哈立德收回目光,靠回冰凉的石壁,却又在片刻后忍不住重新侧过脸看她。
火星从枯枝间倏然迸起,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问自己的那个字。
——玹,是哪个玹字?
玄玉的玹。
她说,他的名字很好。
哈立德闭了闭眼。
生平第一次,他忽然觉得,哪怕做回那个一无所有的李玹,似乎也没那幺糟糕。
【若已爱上,便不要永远隐瞒爱意。
爱最初是秘密,而最终总会昭然于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