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相守直至后世复生之日

完整的誓词:【بَارَكَ   اللَّهُ   فِيكُمَا   وَبَارَكَ   عَلَيْكُمَا،   وَجَمَعَ   بَيْنَكُمَا   فِي   خَيْرٍ   وَبَرَكَةٍ،   وَأَلْهَمَكُمَا   الْوِفَاقَ   وَالْمَحَبَّةَ   إِلَى   يَوْمِ   الْقِيَامَةِ.】

曼苏尔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他撑起身,视线虚虚垂着,眼尾仍有一点未褪的红意,神色似乎已归于往日的沉静。

玉娘望着他,擡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曼苏尔这才回过神,顺势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里亲了一下。

“走吧,我带你去沐浴。”他声音还有些哑,说完便起身下了床。

玉娘原本也想跟着起身,可脚尖才刚落地,双腿便软得几乎使不上力。她扶着床沿怔了一下,颈侧慢慢泛起一点红。

曼苏尔看见,眼底细碎的笑意一闪而过,俯身将她轻轻抱起。

玉娘耳根微热,索性别开眼不看他。

昨夜先挑火的人是她,后来纠缠不休的人也是她。到了今晨,双腿酸软,连站都站不稳的人还是她。

她越想越觉羞恼,只能将脸颊贴在他胸口,装作什幺都没有发生。

曼苏尔轻轻笑了笑,没有戳破她。

他抱着她穿过寝殿侧门,沿着一条向下的拱廊缓步而行。

偏殿地下的浴室早已备好热水。侍从将铜灯点在壁龛里,又添过香药,便悄然退了出去。石门合上后,四下只剩水汽轻轻蒸腾的声响。

四壁以波斯翠釉砖嵌绘纹饰,蓝底鎏金,池边氤氲着馥郁香气。水中洒了碾碎的蔷薇干瓣,又混着安息香、藏红花与薄荷草的气息,花香与树脂暖香交织在一处,随着水汽弥漫室内。

这座浴场虽嵌在王宫地下,八角穹顶上却开了一方天光气窗,晨光漏下来,将满室热雾揉成一片朦胧的金色。

曼苏尔小心地将玉娘放入池中。

温热泉水漫过肌肤的瞬间,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酸软的筋骨像被一点点熨开。

曼苏尔在她身侧坐下,取过银瓢,将温水从她肩头缓缓淋下。水流顺着颈侧滑落,漫过锁骨,又没入池中。

他用羊毛浴巾一点点替她拭去肩颈间的薄汗,经过那些浅淡红痕时,力道尤其轻柔。

玉娘睫毛轻颤,唇角不自觉地弯出了一点浅浅的笑意。

曼苏尔看着她,池边铜灯映在他琥珀色的眼里,像有一点温热的火光沉在水底。

“昨日是我不好。”他声音微涩,目光掠过那些尚未褪尽的印迹,难免生出几分歉疚。

玉娘失笑,湿漉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这有什幺,分明是我缠着你。”

他捉住她的手,在指尖轻啄了一下,又将她揽进怀里。

水汽漫上来,将两人的发梢都染得微潮。玉娘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思绪渐渐放空,眼睫也一点点垂了下去。

曼苏尔没有出声,只稳稳抱着她。目光在她眉眼上停留了许久,才低头在她湿润的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室内空阔而安静,雾气缓缓浮动,四下无人惊扰。日光落在池水上,水纹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也亲密地揉在一处,随波光缓缓荡开。

沐浴过后,玉娘总算恢复了些力气。

两人回到前厅,曼苏尔取过一旁备好的长袍,正要自己换上,玉娘却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我来吧。”

曼苏尔动作一顿,低头看她。

玉娘没有说话,只从他手中接过外袍,替他披上肩头。她仔细地将领口理平,又一点点抚过衣襟上的褶皱,指尖停留在第一枚扣子上,迟迟没有动作。

曼苏尔耐心地等着她。

过了许久,玉娘才垂着眼,将那枚银扣慢慢系好。

然后是第二枚。

第三枚。

……

到最后一枚时,她的指尖忽然定住。

明明扣子就捏在她指腹间,绳袢也近在咫尺,可她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手指却微微颤着,怎幺也扣不进去。

曼苏尔看着她,眼神微微一暗。

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声:“玉娘。”

玉娘睫毛快速抖动几下,却仍没有擡头。

曼苏尔伸手复住她的手背,带着她将那枚银扣缓缓推入绳袢。

伴随着丝绸摩挲的细响,最后一枚扣子也扣好了。

曼苏尔松开了她的手。

玉娘站了片刻,才默默拿起一旁的纯金錾花腰带,替他束上。她将腰带绕过他的腰身,一点点理平,又低头扣紧带扣。

待一切整理停当,曼苏尔忽然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中。

玉娘撞上他的胸膛,闭上眼,将脸埋进他怀里。

曼苏尔抱了她许久。

久到胸口都被偎得发烫,他才低下头,唇角贴着她的发丝,柔声说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玉娘换好衣裙随他出去。

日头已近正午,高地上的风吹过长廊,帷幔轻轻拂动,远处的宫墙被日光照得明亮而肃穆。

曼苏尔牵着她的手,沿回廊一路往王宫主殿走去。

其实这座长厅玉娘曾远远见过,却从未这样靠近。

殿门缓缓开启。

四道高拱托起宏阔穹顶,穹顶正中开着一孔圆形天眼,无遮无挡,是整座大殿唯一的采光之处。

日光自九丈高处倾落而下,穿过浩大幽深的殿宇,漫过壁龛,一路延至高大的拱阍前,将两人笼在其中,仿佛一束从天而降的金色长河。

彩绘立柱沉默地立在两侧,石膏卷草浮雕在强烈的光线下显出细密阴影。厅内鎏金铜炉里燃着乳香,细白烟气缓缓升起,在光柱中舒卷。

玉娘下意识停住脚步。

这里太过寂静空阔,那束正午的天光落在殿中,明亮得近乎庄严,叫人不自觉放轻脚步。

曼苏尔紧了紧她的手,带她踏入厅中,沿着那道光一路走到穹顶之下。

玉娘环顾四周,殿内空无一物。她心中疑惑,刚要擡头问他,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簌簌声。

她怔了一下,擡头看去。

有蔷薇花瓣自圆形天眼处落下。

最初只是零星几片,轻轻旋转着掠过光柱。随即,更多花瓣从高处倾落下来,纷纷扬扬,漫舞翩跹。

这是一场无声而盛大的花瓣雨。

深粉、浅粉的蔷薇花瓣穿过穹顶漏下的天光,在半空中缓缓翻转、飘坠,被光束照得几近透明,落在青色的大理石地上,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裙摆,也落在曼苏尔深色的长袍上。

万籁俱寂,此刻整座殿堂只有飞花坠地的窸窣轻响。

玉娘站在原地,望着眼前一幕,几乎屏住呼吸。

曼苏尔站在她身旁,只专注地看着她,擡手替她拂去鬓边的一片花瓣。

“这里曾是粟特君王接见诸国使节的地方。”他轻声解释道,“穹顶之下,是王者与贵客受礼之处。”

玉娘转头看向他:“所以今日……?”

曼苏尔迎上她的目光,阳光落进他琥珀色的眼底,照出一点难得的、轻浅明亮的笑意。

“今日,我只想让它见证一件事。”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

那卷羊皮纸鞣制得极薄,泛着温润的米白色,边缘有细密的缠枝花纹描饰。

卷首以金粉绘着波斯文祈辞,字迹端正秀劲,整饬而华贵。正文有几处看上去本该落字的地方空着,像是在等待收到它的人亲手填上。

文书末端已有几处深色指印与金银私章,包括那枚她曾在曼苏尔手上见过的王印戒章。

“这是我写的。”曼苏尔将那卷文书递到她怀中,“我请穆萨和齐亚德做了见证,也请撒马尔罕的卡迪留下了认证。”

玉娘接过那卷文书,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些。

曼苏尔垂眸看着她手中的婚书,继续道:“我已经在上面写好了我的名字,盖下了我的私章与王印。”

说到这里,他擡起头。

“而你的名字——”

他停了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若愿意,可以亲手填上。”

玉娘捏着那卷羊皮纸,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没法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无法请你的亲族在旁祝祷,也没有乐声,没有满城灯火。”

曼苏尔望着她,眼底的笑意已然敛去,取而代之是一种神圣而郑重的决意。

“但在此刻,我愿给你所有我能给的承诺。”

他站在天光之下,向她低声起誓:

“我,曼苏尔,以先知之法、以见证人之名,也以神殿天光为证,愿以你为妻。”

“以至高的安拉起誓,我将予你唯一的名分,予你聘礼,予你尊重,与你相守直至后世复生之日。无论你身在长安、撒马尔罕,或是万里之外,这份婚约都永不会因路途、战火和岁月而废。”

说着,他擡手抚上玉娘的脸。指腹轻轻拭过她鬓边,最后停在她颊侧。

“我会去做我必须做的事。但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始终记得,我已有妻子。”

他上前一步,眼底更加清晰地倒映出了她的影子。

“她是我此生唯一想迎回巴格达的人。”

话音落下,殿中静极了。

四周的花瓣仍在漫无目的地飘落,轻轻坠入两人之间,又无声无息地堆积在他们脚边。

可此刻谁都早已无心再看。

玉娘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慢慢模糊起来,连炽烈的日光,也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一点点展开那卷婚书。

明明大半都是她看不懂的陌生文字,可越看心底就越酸楚。

她轻声问:“这份婚书若要作数,你得活着,对不对?”

曼苏尔微微一怔。

片刻后,他点头轻笑:“对。”

他低下头,在她指尖与婚书之间落下一个吻。

他的唇贴着她的指尖,字字清晰。

“我会活着,亲自让它作数。”

玉娘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他。她将脸埋进他胸前,手指一点点收紧,攥住他衣襟。

“你要说话算话。”

曼苏尔身形微微一顿,随即擡手回抱住她。

他将她整个人按进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闭了闭眼。

千言万语都哽在心口,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等我。”

晡礼之后,昏礼未至。

日头已经偏西,斜阳铺过阿夫拉西阿卜高地,将远处城中的屋脊与塔楼都被染成一片苍金色。风从更远的荒野吹来,掠过宫墙与廊柱,带着午后将尽的凉意。

曼苏尔要启程了。

军队早已在宫门外整备妥当,披甲的亲卫牵着战马立在阶下,黑色旗帜高扬,在北风中鼓动。光影变幻下,黑压压的军阵里偶尔泛出一层层冷冽的甲光。

沈昭是陪玉娘一同过来的。

他其实并不必来这里。可他心中总横着一点说不清的念头,好奇这个胆敢将玉娘从长安带走,又赢取了她偏爱的人,究竟是什幺模样。

曼苏尔见玉娘来了,先朝沈昭微微颔首示意,随即便牵住她的手,将她带到一旁说话。

沈昭没有跟过去,只停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着。

从他的角度望去,正能看见那个波斯王子低头同玉娘说话。

他一身深青长袍,腰间束着金饰革带,佩刀悬在身侧。夕阳落在他肩头与眉骨上,将那张年轻得出人意料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张与中原男子截然不同的脸。

肤色带着一点温润的蜜色,鼻梁高而直,眉骨深邃。微卷的黑发被白金缠巾束住,那双眼在斜阳里隐隐泛着琥珀般的光。明明是异域眉目,却并不显得粗犷,反倒有一些清俊沉静的贵气。

沈昭此前想过很多次,能做出强行掳人这种事的人,该是什幺模样。

或许该更凶恶些,更跋扈些,是个惯于掠夺的奸猾之辈。

否则又怎能骗取她的真心。

可眼前的人分明不过十七八岁。

那张脸上还留着少年人的俊朗,眉目之间却已有一种不合年纪的沉稳。听说他此番要赶赴呼罗珊,统驭军团,清扫巴格达。如今这样看着,倒确实有几分王储该有的气度。

年轻,却并不轻浮。

身份尊贵,却也不显倨傲。

甚至方才见玉娘与自己一道前来,他也始终保持着克制与谦逊,并未多问半句,更不曾露出什幺无礼的猜疑。

沈昭静静望着他,心绪一时复杂难言。

他原本心底对这个人并没有什幺好感。可此刻真正见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很难单纯厌恶这样一个人。

只是胸口那点不适却仍旧没有散去。隐秘而沉闷,难以言明。

沈昭看见曼苏尔低头同玉娘说了几句话。

隔得太远,他听不清他们说了什幺。

只看到玉娘仰头望着他,几乎整个人都贴在曼苏尔怀里。曼苏尔一边听着,一边擡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亲昵而自然。

然后,他俯身抱了她一下。

这个拥抱很短,片刻便结束了。

曼苏尔退开半步,又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下阶。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干净,深青色衣袍在风里一扬,很快便策马行至队伍最前。

玉娘仍站在原地,一直望着他的背影。

沈昭走上前去,停在她身侧。

他原本想说些什幺,出口时却只剩一句:“你就这幺舍不得他?”

玉娘闻声回过头来。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昭这才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他忽然什幺都说不出来,也不想说了。心口像被什幺轻轻刺了一下,细密的酸涩遍布四肢百骸。

或许是被这离别的光景影响了,沈昭垂眸想道。

远处马队已经开始缓缓向城门外行去。黑色旗帜在斜阳里展开,甲片与刀鞘在暖阳下偶尔映出一点冷光。马蹄声渐渐远了,被高地上吹来的风一点点吞没。

沈昭与玉娘并肩站在阶前,谁都没有再开口。

他们一道望着那支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面黑色旗帜也消失在余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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