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迟到了。”她闷在他胸口说,声音有点发颤,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委屈,“你说六月底,现在都七月中了。”
阿德里安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头发。她刚洗过头,发丝又软又滑,带着一股干净的、被太阳晒过的香味。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对不起。”他说,“巴黎那边的事比想的复杂。我最后一个月每天都在想办法赶,可总有人不放我走。”
她擡起头来,眼睛湿湿的,鼻尖红了一点,可唇角已经翘起来了,像雨后乍晴的天空。她看着他,用那种只有她才能做到的方式,又委屈又甜地瞪了他一眼:“那你要补偿我。”
“好。”他说,没有一丝犹豫,“你说。”
“陪我一整个夏天。每天陪我读书,陪我散步,陪我去河边,陪我下棋,陪我种花,陪我睡觉。”她数着,眼睛越数越亮,像在拆一份迟到太久的礼物,“还有,给我带马卡龙。”
阿德里安笑了起来。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几乎要溢出眼角。他用手掌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得不行:“都带了,在厨房。”
她满意了。她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像只终于找到暖源的猫。过了几秒,她又擡起头来,看着他,像突然想起了什幺,眼睛亮晶晶的:“我先读诗给你听。妈妈说我读得比上个月好多了。你听,你听。”
她从他怀里滑下来,跑回窗边捡起那本书,又跑到他面前,仰着脸,像等着被检验的小学生。阿德里安没有动,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她清了清嗓子,垂下眼帘,开始读。
她读的是龙萨的一段诗。嗓音清亮,语调还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但每一个音都咬得干净。她的睫毛在诵读时轻轻颤动,嘴唇一张一合,那些音节从她嘴里掉出来,像一串刚从泉水里捞出来的珠子。阿德里安听得很认真,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他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五官和五个月前相比,又清晰了几分,像有谁用更细的笔把她的轮廓重新描了一遍。
她读完了,擡起头来看他,像等待一个奖赏。
“很好。”他说,“比我想象的好得多。你练了很久?”
“每天都练。你不在的时候,我就对着你的照片读。”她得意地说,凑过来拉他的手指,“妈妈说我有些音还发不准。你教我。”
阿德里安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两只手抓着他的手指,轻轻摇着,像在央求。他微微一笑,反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吃完饭,我陪你练。”
她“嗯”了一声,笑得更开了,像整个黄昏的光都聚到了她脸上。
卡特琳从书桌旁站起来,合上手里的书。她朝阿德里安点了点头,没有走过来,只是看了一眼卡米耶和他的手,目光像一束从窗缝里漏进来的热风,轻轻一拂就过去了。
“先上楼把行李放了,洗个澡。”她说,声音一如既往,和顺而疏淡,“晚饭二十分钟后开。玛侬做了你爱吃的香草烤鸡。”
“谢谢。”阿德里安说。
“谢什幺。”她笑了笑,转身先出了书房。擦过他身边时,她的裙角带起一阵极淡的茉莉香,和他记忆中某个夜晚的香气一样。阿德里安没有回头。
卡米耶还攥着他的手指,像怕他跑了似的。她把他往楼上拽,步子轻快得随时要飞起来。她的裙摆在身后翻着,像一朵被风吹得鼓胀的浅黄色花。阿德里安任她拉着,上了楼,进了他的房间。她替他拉开衣柜,又去扭开床头灯,嘴里不停说着:你不在的时候,我把你的房间窗子开过几次通风;玛侬把你床单换了新的,是薰衣草味;我的画放在你书架第二层,你要第一个看。
阿德里安把行李放在地上,从纸袋里拿出那两本书。一本是精装的法文诗集,给她;另一本是植物图鉴,她上次说想要。她接过书,先是“哇”了一声,然后整个人扑过来,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你什幺都记得。”她说。
“你的事,我什幺都记得。”阿德里安低声说。他一手揽住她的肩,另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像从前无数个夜晚和清晨一样。
她在他怀里擡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像两潭被夕阳浸泡过的水,盛满了这个年纪全部的纯真,和最原始的热烈。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爸爸,欢迎回家。”她说。
阿德里安的心跳猛地重了一下。他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像在盖一个章。
“我回来了。”他说。
窗外,夕阳正在沉落。整座庄园都浸在蜜色的光里,像一块正在慢慢融化的太妃糖。
阿德里安站在窗前,听着卡米耶下楼的脚步声。他拉开行李袋侧袋,摸了摸那个牛皮纸信封。它还在。转学申请已经打印好了,只差监护人签名和卡特琳的同意声明。他不需要卡特琳的同意。他知道。监护人一栏,他的签名就够了。他只是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夏天,让卡米耶慢慢适应这个决定。然后他会带她走。
他收回手,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楼下传来卡米耶的笑声,清亮亮的,像一把碎糖撒在暮色里。
他走下楼梯。客厅里的落地窗大敞着,晚风从花园灌进来,把白纱窗帘吹得像涨满的帆。卡米耶正蹲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跟阿克塞尔争抢电视遥控器。她两只手举得高高的,把遥控器藏到身后,整个身子往后仰,笑得直不起腰。
阿克塞尔作势要挠她痒,她叫了一声,光着脚从地毯上跳起来,往阿德里安身后躲。她的肩胛骨撞上他的小臂,他下意识扶住她。她没回头,只把后脑勺抵在他胸口,声音还在笑,带着喘:“爸爸,叔叔抢我的遥控器。”
阿克塞尔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我投降”的表情:“行,你爸一回来,这座房子里就没人治得了你。”
卡米耶从阿德里安手臂下钻出来,朝他做了个鬼脸,转身跑向餐厅。她的裙子在跑动时扬起来,像一朵忽然打开的白色野花,露出一截光洁的大腿。
她没有察觉,跳上餐椅,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放,两条腿在椅边悬着,前后晃。那双腿笔直,白得几乎透明,膝盖上有一小块淡红的印子,大概是下午在花园里磕的。她一只手撑着下巴,朝阿德里安望过来,笑眼弯弯:“爸爸,来这边坐。”
玛侬已经把菜端上桌。香草烤鸡,油亮的表皮上撒着粗盐和迷迭香,旁边配了烤小土豆和一小篮热面包。奥黛尔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看了阿德里安一眼,又看了卡米耶一眼,笑着摇头:“你一回来,她就不肯好好坐着了。”
“她什幺时候好好坐过。”阿克塞尔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抓了块面包。
卡米耶不理他,只盯着阿德里安,等他落座。阿德里安走到她身边,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才坐下。她立刻把脚从拖鞋里滑出来,在桌下极轻地踩了一下他的脚背。阿德里安没有低头,铺开餐巾,像什幺都没发生,握叉子的手却有点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