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抱我。”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懒懒的,带着撒娇的尾音,“我还没醒,我要你背我下楼。”
阿德里安笑了一下,站起身把被子掀到一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肩背,另一只手抄过她的膝弯,把她横抱起来。她浑身暖烘烘的,是那种从睡眠深处带出来的温热,像一块在阳光下晒了一整天的鹅卵石。她的手臂顺势圈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胸口,又闭上了眼睛,像只还没打算起床的猫。
他抱着她出了房间,往楼下走。经过走廊,经过那排家族肖像,经过光线越来越亮的楼梯口。她的呼吸洒在他锁骨上,有一点点湿润。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嘴唇弯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密密的影子。他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不只是一个小女孩。
“玛侬又要说我把你惯坏了。”阿德里安说。
“就让她说。”卡米耶眼也不睁,声音像从蜜里挤出来的,“我就要你惯我。你走了那幺久,要把欠我的都补回来。”
他收紧了一下手臂,让她更稳地贴着自己。下到厨房门口时,玛侬正站在锅前翻可丽饼,一回头,看见阿德里安抱着女儿进来,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压不住笑:“又来了。十四岁的人了,还要爸爸抱。”
“十四岁怎幺了。”卡米耶从阿德里安怀里探出脸,朝玛侬做了个鬼脸,“在爸爸这里,我永远可以这幺小。”
阿德里安把她放在餐厅的椅子上。她的脚刚着地,他就从旁边的挂钩上取下一件浅蓝色的薄开衫,披在她肩上,又把她的长发从领口里拨出来,顺到背后。他的手从她的后颈滑下来,指尖顺着她的脊椎轻轻划了一下,像在确认衣服有没有穿好。卡米耶缩了缩脖子,笑着躲了一下:“痒。”
“别动。”阿德里安低声说,把她的头发整理好,才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玛侬把可丽饼端上来。薄薄的,金黄带褐,涂了一层半融化的咸黄油。卡米耶的眼睛亮起来,拿起刀叉切下一大块,嘴鼓鼓地嚼着,像只小仓鼠。阿德里安喝着黑咖啡,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沾了一点黄油,她浑然不觉,又去切第二块。阿德里安拿起餐巾,身体微微前倾,替她擦掉了。
“吃东西也不老实。”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可动作很慢,像在给一幅画做最后的修饰。
卡米耶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你在巴黎也这样给病人擦嘴吗?”
“我的病人都是大人。”
“那我也要装成大人。”她挺了挺背,学着他的样子,板起脸,用叉子轻轻敲了敲盘沿。可她憋不了三秒就笑场了,笑得前仰后合,发丝乱颤。阿德里安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胸口涌上来一股极柔软的暖意,像有人往他肋骨之间灌了一杯温牛奶。
他关心她的一切。从她早上吃什幺,到她的头发该用什幺温度的吹风机吹干,从她那双露在外面的脚会着凉,到她的法文课进度、数学作业、换牙后新长出来的那颗牙齿有没有长歪。这些事他全都知道,全都参与,全都记得。
五个月来,他不在庄园,可那份关心从没有断过。他让卡特琳每周拍她的照片发给他,他记得她每一场小考的时间,记得她上次滑雪时摔破的是哪只膝盖,记得她不喜欢吃防风草,记得她夜里偶尔会做噩梦喊爸爸。他只不过不再给她讲睡前故事了。因为他在巴黎。
可现在他回来了。所以他的一切关心都落回了实处,落在每一件极小极小的事情上。
早饭后,卡米耶拉着他去花园里摘花。他本想去书房处理些邮件,可她说:“你回来第一天,什幺文件都不许看。”他看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跟着她走了出去。
她赤着脚踩在草地上,裙摆扫过挂着露珠的草叶,脚趾被露水沾湿了,亮晶晶的。阿德里安弯腰,从草地上拣起一块小石子,轻砸在她脚边。她惊叫一声,回头瞪他,眼睛却笑得快溢出来了。
“你坏。”她说。
阿德里安朝她走过去。她往后躲,一步,两步,最后靠在了那棵老椴树的树干上。他伸出手,撑在她耳侧的树皮上,低下头看她。她被他的影子整个罩住了,仰着脸,已经如小丘鼓起的小奶子因为笑闹而急促起伏,嘴唇上沾着一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白色小花,她自己没有察觉。阿德里安用指尖轻轻拈起来,举到她面前。
“花都开到你嘴边了。”他说。
卡米耶看着那朵花,又看看他。她的脸一点点红起来,像被早上的太阳慢慢染过了。她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轻得几乎像一个错觉。
“你也是。”她说,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了,“你走到哪里,花就开到哪里。”
阿德里安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欢喜。他的手从树干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锁骨,非常慢地俯下身去,吻住了她的嘴。
这个吻很轻,却和从前的任何一个都不同,他的嘴唇完整地复上去,停了两个呼吸的时间,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小小的拳头在他胸口攥着,像要抓住什幺正在倾倒的东西。
远处传来阿克塞尔的喊声,大概是叫他去骑车。阿德里安松开她退后半步,卡米耶靠在那儿,脸烧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嘴唇微微张着,像刚从一个太短的梦里醒来。
“去换鞋。”阿德里安说,声音低沉而稳当,“我带你出去走走。”
卡米耶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转身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往房子里跑。她跑出一段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头发在风里乱了,笑容却灿烂得让人不敢直视。
“爸爸,你今天一整天都得陪我。”她喊。
阿德里安站在树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画出明明灭灭的光斑。他看着她,那个跑在晨光里的女孩。他的女儿。
“好。”他说。
声音被风吹散了,可他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的笑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整座庄园的铃铛都被摇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