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切(5)

“那就这样定了,”王主任站起来,再次伸出手,“明天正式来上课,教材到时候李老师会给游生同学准备好。”

严迦臬站起来,和他握了手。“麻烦了。”

她转过身,看了游生一眼。游生立刻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教务处。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热烘烘地裹住她的全身。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然后跟在严迦臬身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足球场的时候,她看到一群男生在操场上踢球,他们穿着统一的运动服,奔跑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呼喊着彼此的名字,笑声和哨声混杂在一起。

她即将成为这所学校的一员,即将和这些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课,在同一个食堂里吃饭,在同一个操场上做操。

游生觉得怪怪的。

说不上来。

他们是从小生长在这座城市里的孩子,他们知道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种规则,每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而她,来自一个连自来水都没有通到家里的村子,即使穿着新买的名牌衣服和鞋子,却依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洗不掉的土气。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跟上了严迦臬的步伐。

走到车门前,她伸手拉开车门的时候,忽然听到严迦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天我送你。你有事要和我说。”

明天。

班主任李老师把她带进教室的时候,正是早读时间,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擡起来,像一群被惊动的鸟雀,同时转向门口的方向。游生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攥着新发的课本,课本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她把它们攥得很紧,紧到纸张的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这是咱们班新来的同学,游生。”李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大家欢迎一下。”

掌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不算冷淡,也不算热烈,更像是一种礼貌性的完成。她站在讲台上,目光从那些陌生的脸上快速扫过,有人好奇地打量她,有人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看书,有人和同桌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她分辨不出那些眼神的含义,只觉得它们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不痛,但让人浑身不自在。

“游生同学是今天刚转来我们班的,大家要多帮助她,让她尽快适应咱们班的学习节奏。”李老师说完,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上,“你先坐那儿吧,过段时间再调座位。”

沿着教室中间的过道一路走到最后一排。她感觉到两侧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追随着她的背影,她能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她听到,又像是故意要让她听到。她把课本放在那张空荡荡的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游生缩了缩肩膀,把自己尽可能地缩小,缩到那张课桌能够遮挡的范围之内。

早读课的铃声很快就响了。

语文课代表走上讲台,带领全班开始朗读课文。游生翻开语文课本,找到了对应的篇目,跟着大家一起读。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游生稍微松了一口气。数学是她最擅长的科目,在镇上的中学里,她的数学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至少在这一课上,她应该不会太丢人。然而当数学老师开始讲课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错了。老师讲的内容她大部分都听不懂。

不是因为她笨,而是因为教学进度完全不同,镇上的中学还在讲一元二次方程的基础应用,而这所学校已经开始涉及二次函数的图像变换了,她努力地想要跟上老师的思路,但那些公式和概念像是一堵又一堵的高墙,横亘在她面前,她翻不过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白的笔记本,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一整天的课都是这样度过的。每一节课她都听得似懂非懂,她试图在课间的时候翻看前面的内容,自己补上落下的进度,但那些知识断层太多了,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补起,也不知道该问谁。

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

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短发,圆脸,看起来不算难相处的样子。但整整一个上午,那个女生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她只在坐下的时候看了游生一眼,然后就把目光收回去,再也没有转过来过。游生好几次想要开口打个招呼,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对方专注于课本的侧脸,就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贸然开口会打扰到对方,更怕对方回应她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勉强的、出于礼貌的笑容。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闹、分享零食。游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假装在看书,实际上耳朵一直在捕捉周围的动静。她听到前排的两个女生在讨论昨天晚上看的一部电视剧,听到左边的几个男生在争论一场球赛的比分,听到有人在喊“谁要去小卖部”,听到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她坐在潮水中间,像一块被遗忘在沙滩上的石头,浪花来来去去,没有一朵是为她停留的。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游生终于熬过了第一天的一半。

午饭时间。李老师在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前来了一趟教室,带她去办了饭卡,告诉她食堂的位置,游生拿着那张崭新的饭卡,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里面乌泱泱的人群,忽然失去了走进去的勇气。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笑声和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嘈杂的、滚沸的声浪。

游生站在那层声浪的边缘,手里攥着饭卡,指腹摩挲着卡片边缘的棱角,站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出了食堂。

她在校园里逛了一圈,找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体育馆后面的一条长椅,被几棵高大的香樟树遮住了大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她在那条长椅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袋饼干和一板巧克力。

那是早上出门前,严迦臬怕她饿,放在她书包里的零食。饼干屑掉在她的裙摆上,她用手指拈起来,放进嘴里。

游生坐在那条长椅上,吃完了那包饼干,然后喝了几口从饮水机接的凉水,就算是解决了午饭。

下午的课依然艰难。英语课是她最大的噩梦,在镇上的中学,英语老师自己的发音都不标准,教出来的学生更是带着浓重的口音。而这所学校的英语课是全英文授课的,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英文,语速不快,但游生只听懂了不到一半。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周围的同学都能跟上老师的节奏,有的人甚至能举手回答问题,用流利的英文表达自己的观点。

放学铃响的那一刻,游生觉得自己像是被从水里捞起来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她快速地收拾好书包,低着头,沿着走廊快步走向校门口。不想在教室里多待一秒钟,不想再承受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不想再听到那些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回到那个暂时还算安全的,属于严迦臬的家。

好想严迦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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