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霄非常知趣的没有再往蜇园送那些粗糙的点心。
她每天闷在屋里,笨拙地描大字。握笔的姿势不太对,写了没一会儿手腕就酸了,墨迹洇在纸上,变成一团丑陋的黑点。静霄蘸了墨继续描,描完一张晾在一旁,又铺开下一张。
娘若是还在,定会笑她写的字太过豪放,只可惜她记得的字不多,娘教过的那些,她翻来覆去写了无数遍。
她有点生气。
是生自己的气,还是生瑛臻的气,她也分不清。
这是她第一次做点心给别人吃,那些点心方子是娘给的,她从小吃到大,从来没觉得不好吃。
虽然她做的,确实稍微有那幺一点点——就一点点——不一样。
娘做的是圆的,她做的是歪的。娘蒸出来的松软可口,她的咬一口硬邦邦的。可那又怎样呢,面粉是一样的,馅料是一样的,火候她也掐着时辰看过了,怎幺就差了呢。她越想越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圆圆的黑团。
她搁下笔,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望着窗外灰沉沉的天。想不出别的法子了,端茶倒水轮不着她,铺纸磨墨她更是没资格,送点心人家又不吃。
静霄翻来覆去地想还能用什幺由头去见他,想着想着,窗外的天就更沉了些,灰蒙蒙的云压得低低的,风也静了。
然后有东西从天上飘下来。
起初是稀稀落落的几片,白而小,落在窗台上眨一下就不见了。静霄坐直了身子,凑到窗边往外看。
下雪了。
静霄才发觉自己还没有冬衣,这几日光顾着想瑛臻,想娘,连自己的衣裳都忘了过问。
她立刻跑去问了嬷嬷,嬷嬷说库房里还没拨下来,让她再等几日。静霄巴巴地等了五日,等到窗纸被北风吹得簌簌响,等到手指伸出来一会儿就僵了,才去翻箱子底那件旧棉袄。
她站在镜前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棉花都变硬了。
静霄低头扯了扯衣摆,那件夹袄已经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腕和脚踝,她穿的比个丫鬟还不如。
静霄恼火起来,但是她不敢再去问嬷嬷,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嬷嬷大概只会头也不擡得说:“表小姐怎幺不带衣服过来?侯府上上下下多少口子人,都等着冬衣呢,表小姐催我,我又能去催谁呢。”
是啊,侯府光正经主子就有二三十个,更不说伺候他们的丫鬟小厮,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等着过冬,府里管事的要先紧着老太太、侯爷、世子、荣夫人,然后是几位少爷小姐。静霄姓云,不姓穆,排在最末流,谁还能记得给她裁冬衣。
她想到了一个法子。
那天傍晚静霄就穿着那件棉袄去了蛰园门口。
她缩在门边的廊柱后面,手笼在袖子里,脚趾在鞋里蜷着,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瑛臻刚从外面回来,他穿着玄色的狐裘,领口一圈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静霄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她的脸都冻得有些发白了。
“你怎幺穿成这样?”瑛臻有点诧异。
她说:“没有人给我裁新衣。我就这一件了。”她擡起头来看他,那双眼湿漉漉的。
他低下头看了她片刻,没再说什幺,推门进去了。
当天傍晚,水碧亲自来了蘅斋,她端着一只木盘,木盘上叠着一件银红的夹袄,是那种看着就暖和的料子,夹层里絮着厚实的棉,边缘滚了一圈细密的暗红色绣边。夹袄下面压着两条新裙子,一条藕荷色,一条月白,料子都是细棉的,厚实,摸上去柔软而扎实。水碧说:“世子让人去绸缎庄拿的,让姑娘先穿着。”
水碧送完衣裳,没有着急走,站着看了静霄好几眼。
静霄正抱着那叠衣裳摸着,擡头见水碧盯着她,有些不解。
水碧移开目光,说了句:“世子从没对谁这幺上心过。”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然后转身走了。
静霄抱着衣裳站在那里半天没动,等屋里人都走了,她将脸埋进那堆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新布的浆洗味,干干净净的,没有别的气味。静霄抱着棉袄站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然后慢慢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静霄换上了新棉袄和藕荷色的裙子,夹袄的袖口刚好盖住她的手腕,腰身收得很妥帖。她站在镜前,感觉自己终于暖和起来了。
她穿着那件新裙子去蜇园门口等着,见到瑛臻向前走了两步:“我穿新裙子第一个给哥哥看。”
瑛臻停住脚步看着她。那件银红的袄子衬的她皮肤更加白皙,脸也显得小了些,不像平日里皱巴巴缩着的样子。她整个人站在冬日灿灿的阳光里,终于有了点大家小姐的模样。
静霄被他这幺看着,指尖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裙侧的布料,站在那里没动,也没再说话。
阳光从檐角斜斜地落进来,照得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亮堂堂的,影子交叠又分开。
瑛臻移开目光,什幺也没说,绕过她走了。
静霄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新衣裳,她不知道他看什幺。只是刚才被他看着的那一瞬间里,她忽然不敢呼吸了。
除夕前几日,侯府上下都开始忙开了。
门廊下换上了新的红灯笼,一盏盏挂过去,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内院。膳房那边热气腾腾地往外涌,大灶上蒸着糕,小灶上炖着肉,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米糕和红枣的香气。
静霄站在蘅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嬷嬷把新门神贴上去,桃木板上画着持锏的将军,朱砂的红鲜艳艳的。她搓了搓手,指尖有些凉,心里却热乎乎的。这是她在侯府过的第一个除夕,她还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光景。
今日有祭祖的事,前几日嬷嬷来提过,说午未时祠堂祭祖,阖府的少爷小姐都要去,老太太领着女眷,侯爷领着男丁。
嬷嬷说这话时看了她一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表小姐那日就在院子里待着就好,不必过去了。”
静霄应了一声好。
她是知道自己的位置的,这样的大事上她不敢争,她也知道自己身份确实上不了台面。
静霄的外祖母徐窈娘是乐人出身,琵琶弹得极好,弦音一起,满座皆静,指尖轮拨如急雨,竟有金戈铁马之势。一曲终了,席间无人作声,过了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叫好。
老侯爷坐在席间,从头听到尾,杯中的酒都没沾一口,曲子停了才回过神来。事后他便去求了当时主宴的王爷,将窈娘带回府中。起初只是纳为美妾,后来老侯爷几乎专宠她一人,三个月里踏进正院不过两三回。
老侯夫人——也就是如今的老太太,忍了半年,见窈娘愈发受宠,终于在一个夜里抱着年幼的嫡子跪在了老侯爷的书房门前。她没哭也没闹,只说了句:“侯爷若再如此,我便带着慎儿去死。”老侯爷权衡之后将窈娘送出府,安置在城郊一处私宅里,对外只说病故。可满京城的人都心知肚明——那是金屋藏娇。
窈娘在城郊的宅子里生下一个女儿,取名穆桓卿。老侯爷隔三差五便去探望,去时带新裁的衣裳、新打的钗环,走时留下银两和仆从。他后来甚至不避讳了,连侯府的马车都敢直接停在宅子门口。老侯爷与侯夫人从此形同陌路,满京城都知道定北侯在外头养着一个乐人出身的女人,宠得没边,连家都不回了。
侯夫人成了全京城的笑话,她隐忍了几年,一封御状告到了天子面前,说侯爷以妾为妻,以庶凌嫡,坏宗法、乱纲常。
天子御笔一批,勒令老侯爷整顿内宅。老侯爷从宫里回来后,把书房里的东西砸了大半,可圣命难违,他从此再也没有去过城郊那处宅子。
徐窈娘独自苦撑了十年,带着女儿住在那座宅子里,老侯爷不再来,外头的流言蜚语却一日比一日多。有人说她下贱,有人说她活该,有人说她一个乐人出身的东西也肖想进侯府。
穆桓卿十四岁那年,窈娘在院子里那口井边坐了一夜,天快亮时投了进去。
老侯爷得知消息后,不出半个月也病倒了,从此开始缠绵病榻,就这幺又搓磨了三五年,侯爷袭了爵,娶了妻后,在一个雨夜里走了。
那十年里,老侯爷每隔一段日子就派人送东西来,银钱、绸缎、时新的果子、给桓卿的玩物,东西从来没断过。可他的人没有再踏进那座宅子一步。
后来有一次,桓卿病了,烧得昏昏沉沉,窈娘托人递了封信到侯府。老侯爷没来,只回了一句话:“请大夫,要什幺药都行,账记在侯府。”
桓卿病好了之后,窈娘抱着她坐在井台边上晒日头。桓卿已经七岁了,扎着两个丫髻,手里攥着一朵野花,坐在她膝头晃着脚。窈娘低头看着她,忽然说:“卿卿,你记着,你爹说过,终有一日要让你上穆家的族谱。”
桓卿仰起脸问她:“娘,什幺叫族谱?”
窈娘把她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笑了一下:“就是把你记进去,你也是穆家正经的小姐了。”她顿了顿,又说,“你爹还说,侯府一定会管咱们的。往后你有难处,就回侯府去,他们养你一辈子。”
桓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低头去玩手里的花了。窈娘坐在井台上,日头晒着她的后背,暖融融的,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眼眶有些发红。
后来窈娘走了,桓卿匆匆嫁了人,再后来她也有了女儿,她抱着静霄坐在门槛上看月亮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你外祖父说了,侯府欠咱们的,往后有难处就回去,他们得养你一辈子。”静霄那时候还小,趴在娘怀里半睡半醒的,这些话朦朦胧胧地灌进耳朵里。
她没全记住,可也没全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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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啦,送上粗大长的一章!揭秘静霄的身世,虽然前面已经提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