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霄三天没再去蜇园。
第一天晚上她坐在窗下发呆，心想瑛臻总该来了罢。她没去蜇园，他难道不知道她为什幺不去幺。
她等到月上中天，院门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来。静霄气鼓鼓地吹了灯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对着墙壁瞪了半天眼才睡着。
第二天她又等，这回她坐在院门口的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竖着耳朵听着院墙外面有没有脚步声经过。
没有，一整夜连个路过的下人都没有。静霄把书卷拍在膝上站起来，回屋的时候把那扇门重重的关上。
第三日她坐在家学里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先生讲书的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她盯着面前那页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认不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瑛臻。
“云姑娘。”
先生的戒尺在她桌面上敲了几下，静霄猛地擡头，看见先生那张皱着眉的老脸近在咫尺，正板着脸说道：“我方才讲到哪里了？”
静霄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第三段。”
“第三段讲什幺？”先生盯着她。
她答不出来，学堂里安安静静的，其他几个姑娘少爷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烧得静霄浑身难受。
“站起来。”先生严厉道。
静霄垂着头慢慢站起来，攥着自己的裙子发抖。
散学时静霄正低头收拾笔墨，忽然发觉桌边站了人，擡眼一看，是文妩。她愣了一下。穆文妩素来不怎幺和她搭话，可今日特意站在她桌边。
文妩说：“云妹妹，课业上你若是有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
静霄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她看着文妩，心里十分诧异，她回想了一下，最近没得罪过文妩，也想不出她为何忽然示好。可文妩的神色看着又不像要捉弄人，脸上平平静静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
静霄拿不准，只低下头，把笔搁进笔架里，说：“多谢文妩姐姐。”
文妩笑了一下，声音柔柔的：“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客气。你若有不懂的，随时来寻我便是。”她说完又站了片刻，可静霄只顾低头收拾东西，没再接话。文妩便收起那点笑，转身走了。
静霄擡起头来，看着文妩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穆文妩那个人，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瞧她，忽然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来问她课业，做出一副好姐姐的模样，这是给谁看的？
这时文嫣从后面跟上来，经过静霄桌边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文妩走远的方向，压着嗓子笑了一声：“云表妹这几日魂不守舍的，该不会是嫉妒文妩妹妹罢？”
静霄眨了眨眼：“文妩姐姐？”
“你不知道？”文嫣的眉毛挑起来，嘴角带着一点看热闹的笑，“过几日府里办赏菊宴，裴家要来相看文妩姐姐。裴家的大公子——你知道吧？就是前年国子监岁试上与世子哥哥齐名的那位，听说相貌也极佳。老太太特意办的这赏菊宴，就是给文妩姐姐作脸呢。”
文嫣说着扬了扬下巴，又上下打量了静霄一眼，那目光在她被衣料裹得鼓鼓囊囊的胸口停了一瞬，说道：“表妹长得再好看，出身摆在那儿。赏菊宴请的都是各家的正经小姐，妹妹还是安心在家学里读书罢。”
静霄抱着书卷站在原地，看着文嫣轻快地走远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赏菊宴是什幺——侯府每年入秋都会办的宴席，请京城各世家来赏菊。她从前来侯府的头两年根本没资格出席，去年倒是去了，缩在角落里吃了一碟点心便走了，压根没留意什幺裴家李家的。
可今年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水绿色的衫子裹着已经长开了的身子，胸口的布料绷出饱满的弧线，腰线收得细细的。
那些“各家正经小姐”里面大约没有她，可那些衣裳料子、首饰钗环，瑛臻给她的哪一样比她们差了。
她偏要去，她偏要站在那儿，站在文妩旁边，站在周鹭莲旁边，站在所有端方合度的闺秀们中间。
让那些自诩正经的小姐们看，让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夫人们看，让文嫣看。
更要紧的是，让瑛臻看。
静霄不知道自己这个念头从哪里来的，她只知道自己气极了，因为她等了三天瑛臻都曾来寻她。
她偏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她站在一群人来人往的宴席上，穿着他送的那些衣裳，戴着他送的那些珠钗。
她要让他看见，她云静霄不是非在蛰园那间屋子里等人来寻的。她站在那儿，让所有人都看见，也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的是人看。
她倒要瞧瞧，他坐在前厅听着旁人夸她的时候，脸上是什幺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