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刺杀

忆情劫(高H 1v1)
忆情劫(高H 1v1)
已完结 会呵呵的仓鼠

她等了一会儿。

墙外头传来两声极轻的鸟鸣——不是真正的鸟鸣,是约定的信号。

接应的人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铁梯的横杆往上爬。

梯子在她脚下微微晃动,锈迹蹭了她满手满袖,可她咬着牙一级一级地往上攀,手掌心被铁锈磨得生疼。

她攀到墙头时看见了墙外的景象。

暮色里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十步之外的巷口,车帘掀着一角,露出程洵的半张脸。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烫人,嘴角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在他朝她咧嘴笑开的时候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瘦了许多,脸颊凹进去两道,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那里面盛着的东西让沈念茯的鼻尖猛地一酸。

“念茯——”他压着声音唤她,嗓子有些哑。

沈念茯攀在墙头上看着他。

暮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她闻见了青崖镇山间那种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以为她再也闻不到的味道。

她将腿翻过墙头,正要踩着梯子往下攀——

后脑的旧伤猛地炸开了一道裂缝。

疼痛毫无预兆地从疤痕深处汹涌而出,像一道被撬了太多次的闸门终于整扇倒了,底下压了一整个月的东西全涌了出来。

她眼前一黑,双手本能地攥住了墙头的砖沿才没有摔下去。

那些碎片像洪流一样冲过她空白的脑海——雪地红梅、她踮着脚站在傅晋深身后替他簪发、她退后半步不敢看他、心跳快得快要炸开来。

然后画面翻转,她站在太后宫中暗沉的东配殿里,绛紫色袖口的妇人递过来一包砒霜,笑纹深深地说“苏家若倒了,沈家的债就平了”。

她接过那包砒霜的时候后脑没有疼。

她接过那包东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个替她簪发的人——那个站在雪地里替她簪完发退后半步看她时唇角弯了极浅弧度的人——苏慕雪说要嫁给他了。

她要除掉苏慕雪。

除掉挡在她和傅晋深之间的那朵白梅。

她端着那包砒霜走出东配殿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幺。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幺。

她跪在空屋地上时压着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全部东西——愧疚、悔恨、还有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后才终于漫上来的、对那个她亲手毁掉了的雪地白梅的最后一点贪恋。

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是爱他的。

沈念茯攀在墙头上,后脑的剧痛像潮水一样退去,可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趴在砖沿上,呼吸急促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程洵从马车里跳了下来,几步奔到墙根底下仰着头看她:“念茯——你怎幺了?下来——快下来——”

沈念茯低头看着他。

程洵仰着脸在暮色里望着她的样子,和葡萄藤下拜天地那夜一模一样——他耳尖红透了,手在发颤,可他正要稳稳地接住她,像接住什幺他愿意用命来换的东西。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我来了”,可她的后脑旧伤处还残着方才那阵洪水退去之后的余震,那道闸门后面涌上来的全部东西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玉章,“念茯”两个字深深烙印在上面。

她爱程洵的。

失忆之后那三个月里,她把自己全部的心都给了程洵。

干干净净的、毫无保留的、像一页刚翻开的新纸一样崭新的爱意。

可此刻她的心口多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什幺时候凿出来的空洞——洞里蹲着雪地里那个踮脚替他簪发的自己,蹲了三年的空白之后终于被放出来了,仰着头在黑暗里看着她。

“念茯——快下来——”程洵的声音从墙根底下传上来,带着急切和恐惧。

他看见她后脑旧伤发作时攥着墙砖指尖泛白的姿态,他怕她下一秒就会从墙头栽下来。

沈念茯深吸了一口气。

她将那些翻涌的记忆压回心底,将雪地里那个踮着脚的自己狠心盖住,将心口那个空空洞洞塞回原位。

她擡起脚要踩上铁梯——

巷口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程洵猛地转身,沈念茯从墙头上望过去,看见马车旁不知何时多了四道黑影。

他们从暮色的暗角里扑出来,手持短刃,直奔马车后厢——那里藏着程洵雇来的镖师。

她看见一个黑影的手肘砸在镖师的后脑上,沉闷的声响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传过来。

“程洵!”沈念茯尖声喊。

程洵已经冲了回去。

他挡在马车前面,手无寸铁,只用自己的身体拦住了那四个黑影的去路。

为首的黑影一记掌刀劈在他肩头,程洵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可他跪着也把马车入口死死挡在身后。

“带她走——”程洵朝马车的方向嘶吼,“别管我——带她走!”

马车里的镖师已经惊醒了,可四个黑影分了两路,两人缠住镖师,两人朝程洵逼过去。

程洵被踹翻在地,膝盖上那道旧伤蹭在青石地上洇开深色——和一个月前在青崖镇小院里被傅晋深的亲兵按在地上时一模一样的画面。

沈念茯的脑子里轰然炸开了一片白光,她从墙头翻了下去,铁梯的横杆磕在她小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可她顾不上疼,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石地上她闷哼了一声,站起来便往程洵的方向冲。

“夫君——”

她冲到程洵身边时,一道黑影的短刃已经朝着程洵的后心落了下来。

沈念茯想都没想,扑上去用自己的手臂挡了一下。

刀刃擦过她前臂的外侧,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立刻涌出来染红了水碧色的袖口。

“啊……”

她疼得低喊了一声,可她没有退。

她抄起地上的石砖——石砖磕在那黑影的额角上,闷响一声,那黑影踉跄着退了两步。

“念茯——”程洵从地上撑起来,伸手攥住了她受伤的手臂。

他的掌心全是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她的,混在一起蹭了她满腕。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眼底那层沈润的东西在这一刻碎了,露出了底下被压了一个月的、像猛兽一样的东西——他猛地攥紧拳头,朝着逼上来的黑影砸了出去。

可他们只有两个人。

而黑影有四个,更远处巷口的暗影里似乎还有更多在移动。

沈念茯攥紧了程洵的手,将他往马车的方向扯:“走——我们上马车——”

就在她扯动程洵的同一瞬间,巷口两端的暗影里同时落下了更多更快的影子。

十道,十二道,从屋檐上、墙头上、暗巷里无声地掠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玄色铁幕。

为首的黑影还来不及回头,已经被一只手反扣了咽喉按在了地面上。

其余三人在眨眼之间被缴了械、压跪在地,嘴被堵住,手脚被捆,连挣扎都没挣扎出第二声。

墨影从暗色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满地黑影中间,垂眼看着沈念茯和程洵。

他的身后站着十二名暗卫,像十二尊嵌入夜色中的石像,没有呼吸、没有表情、没有声音。

“沈小姐。”

墨影开口。

声音平得像水,“王爷让属下告诉您——东墙的守卫戌时已经撤了。可太后的人在酉时就埋伏在了这条巷子里。”

沈念茯攥着程洵的手站在暮色里,手臂上的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上。她看着墨影,看着那些被制服的黑影,看着程洵膝盖上洇开的深色和他唇边新添的血痕——太后的人比她更早到了这里。

太后知道她要走。

太后布好了局等她踏出墙的那一刻,等她从傅晋深的王府里逃出来,然后把她抓走、杀了、嫁祸到傅晋深身上。

傅晋深知道太后的人在这里。

所以他撤了东墙的守卫,可他派了墨影和十二名暗卫提前守在巷口两侧。

他没有拦她走。

他只是替她把太后的刀子挡干净了。

沈念茯松开了程洵的手。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墨影面前,声音又轻又稳:“他在哪?”

墨影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手臂上那道渗血的伤口上停了一瞬——那是方才被刀刃擦过的口子,不深但长,血已经把袖口染红了大半。

墨影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布递给她,然后侧身让开了路:“书房。”

沈念茯接过白布按在伤口上。

血很快洇透了布面,程洵帮她将布条缠紧了,打结时他的眼角流下心疼的泪。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程洵。

他站在马车旁边,嘴角新添了一道血痕,膝盖处的旧伤又渗了血,可他望着她的目光和一个月前在青崖镇小院里被拖走时一模一样的——痛心的、拼了命的、说“我等你”的时候眼底那种笃定的光。

“程洵。”

沈念茯开口。

她的声音在微微地颤,可她每一个字都咬得端端正正:“你先回去。青崖镇的院子还在不在?”

“在。”

程洵的声音哑了,“我一直在等你。”

“你等我。”

沈念茯攥着银钏的指节泛白,“可今天不行。太后的人知道我今晚要走——我如果现在跟你走,我们都会没命。等我把太后的事处理完——”

程洵看着她。

暮色将她的脸照得苍白而清晰,她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白布,发髻间簪着那只青崖镇的木簪。

她站在他面前说“你等我”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和他一起跨上那辆青布马车。

“好。”

程洵说。

他将最后一个字咬住了,没有多问一句。

他只是伸手替她拢了一下她被夜风吹散的鬓发,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

“万要保重自己。”

她闭了一下眼,然后退开了一步。

“墨影,”她侧过头,“替我送他出城。”

墨影微微颔首。

两名暗卫无声地护到了马车两侧,程洵看了沈念茯最后一眼——她的背影已经朝着王府大门的方向去了,水碧色的衣摆被夜风掀动着,像一只受了伤却还在飞的鸟。

他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他低哑地说了一声:“走吧。”

马车辘辘地驶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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