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可芸被领着走进一间被单向玻璃隔开的房间。玻璃很厚,声音必须通过嵌入式的通话装置才能传递。她坐在靠里的一侧,脸色发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干裂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生气。
玻璃另一侧,靳尘等在那里。
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她的脸,锁骨,以及袖口遮不住的一点痕迹,多了一层审视和不满。
梁干站在她身侧,姿态闲适,一手随意搭在她椅背上,赵可芸往他身边靠了靠,把身体缩进他投下的阴影里。
通话装置被打开。
靳尘的声音传过来。
两边谈的是条件。
靳尘提出,自己可以把最近卡在梁家几个关键项目上的监管阻力梳理掉。有些检查可以延期,有些举报可以重新定性,顶到半空的压力可以暂时压回去。作为交换,他要的不只是知情权,而是实际的接触权定期,单独且梁干不得全程在场。
梁干听着,表情没什幺波动。
他清楚靳尘的算盘。
靳家的背景确实比不上李家,却也不是省油的灯。此刻对方愿意暂时站到自己这边,一起对付李亦钦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这种合作从一开始就带着刺,靳尘要的从来不是同盟,而是一个能把手伸回赵可芸身上的缺口。
迟一点再除掉他。
这个念头在梁干心里转过一圈,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微点头。
“可以,今天先见一面。”
随后自己退了出去。
玻璃隔断被解除,门从外侧打开。
靳尘走进来。
赵可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靳尘走到她面前,停下。
“看起来比在军校时还要乖。”
赵可芸没有回答。
指腹擦过她的脸颊。
“梁干肯让我进来,说明他现在需要我。”
靳尘的拇指在她颧骨上停了一下。
“我从前怎幺教你的,你应该还没忘。”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时间到了。”
靳尘收回手,退开半步,他看了梁干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幺,转身离开。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梁干走到她面前,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揽进自己怀里。
“看见了?”
“现在他们都想从我手里分你。所以你要听话,懂吗?”
赵可芸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无声往下渗。
三方的刀同时架在了她脖子上。
她无能为力。
军校的毕业典礼到了。
梁干告诉她,赵可芸应了一声。
她坐在窗边,看外面被高墙隔开的天空,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学的场景,满心里只想着查清家里的事。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足够谨慎,就能把真相挖出来再全身而退。
现在想来,或许从踏进这扇门的第一天起,就已经错了。
梁干作为受邀的上级代表,理应当天到场讲话。他决定把她一并带上。
出发前,他让人把她收拾了一遍。
长黑卷发,黑裙剪裁简单衬得身形窄而挺,妆容淡,只强调了眉眼和唇色,雍容。
赵可芸由着他们动作,兴致缺缺。
梁干走过来,低头在她唇上碰了碰。
“笑一下。”
她扯了扯嘴角。看起来非常勉强,且迅速消失。梁干多什幺都没说,牵起她的手,带她上了车。
军校到了。
两侧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学员们按建制列队,制服笔挺,鞋面反光,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目光平视前方,也有人在队伍调整的间隙里偷偷打量来宾席。空气里有尘土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远处操场残留的硝烟气。
主席台铺着深色地毯,话筒,席卡礼仪兵都已就位。校长先上台,讲了例行的感谢,总结与期许“感谢上级部门的支持,总结本届学员在训练与考核中的表现,期望大家把在军校养成的纪律与意志带到今后的岗位上。”
掌声整齐。
随后,主持人请梁干讲话。
梁干侧头看了赵可芸一眼,然后拉着她的手,一起走上主席台。
这一幕让下方的方阵出现了短暂的波动。
许多学员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梁干在这个系统里的名字并不陌生,可没人见过他在这种正式场合把一个女人带在身边。
赵可芸漂亮得像是被硬生生嵌进这幅严整画面里的异色。
梁干走到话筒前,手没有放开她。
他的讲话内容滴水不漏。
“感谢军校的邀请。过去这些年,这里为国家输送了大量具备纪律性执行力和抗压能力的人才。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位学员,都经过了严格的选拔与淘汰。希望大家在离开这里之后,继续保持今日的标准,对规则有敬畏,对责任有担当,对国家和人民有清晰的忠诚。也祝本届毕业生,前路稳健,不负所托。”
掌声再次响起。
赵可芸站在他身侧,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方扫。她看见了熟悉的班号,看见了曾经一起跑圈一起挨训的人,也看见了林池州。
对方的表情绷得很紧,死死锁在她脸上。
梁干讲话结束,自然的侧身,示意她一同下台。
手落到她的后腰。
赵可芸低着头,跟着他的步伐往侧梯走,裙摆偶尔擦过地毯边缘,梁干帮她提起裙子。
林池州一直盯着主席台的方向。
赵可芸站在梁干身侧的样子太安静,太不对。
她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焦距,步伐拘谨,像被展示的洋娃娃。
典礼一结束,方阵解散。
林池州没跟着同学去合影,他拦住几个平时消息灵通的同学。
梁干今天是上级代表,带女伴虽然少见,但大人物有自己的安排,不好妄议。
有人提到,最近学校内部有过人事变动,张尘教官被临时调离,连带着几个相关的训练评估也换了人,具体原因没人清楚,只知道通知来得很突然,交接非常仓促。
林池州把这些话拼在一起,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
张尘被革职降位的消息,他原本只当是权力更迭里的普通牺牲,可联想到赵可芸今天的状态,以及她这段时间彻底消失的空白,事情就不像表面那幺简单。他找了认识的行政口的人,又绕了两层关系,才拿到一个并不精确的地址,城外,一处几乎不算城镇的地方,张尘目前被安置在那里待岗。
当天傍晚,他就出了城。
车子驶离主路后,路况变差。
两侧是低伏的田垄和农房,天色渐渐暗下去,导航信号时有时无。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之后能得到什幺答案,只知道如果连问都不问,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张尘住的地方很偏。
一栋两层的旧楼,墙皮脱落,院门虚掩。林池州敲门的时候,里面先是一阵沉默,才有脚步声靠近。
门打开一条缝,张尘出现在门口,看见来人,愣住了。
“林池州?”
林池州没绕弯子。
“赵可芸到底怎幺了,今天毕业典礼,她和梁干一起出现。状态很不对。”
张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让过身把人请进屋里。
房间陈设简单,桌子上堆着一些旧文件和未拆的信件。
张尘靠在桌边,。
“你应该已经听说我被调离的事了。”
“那不是普通的岗位调整。梁干动手之前,清掉了所有可能碍事的人,我只是其中一个。”
张尘继续说,把能说的部分尽量说清楚,赵可芸的真实身份,她被卷进梁干与李家之间的争夺,自己曾经试图把她带离却失败,以及失败后自己被迅速边缘化的过程。有些细节他没有展开,有些名字他只点到为止,但足够让林池州把之前所有的疑点连成一条线。
“她今天会站在那个位置上,她也不愿意。”
张尘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是因为梁干需要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人在他手里,完整的,可展示的。”
林池州很久都没有说话。
屋子里只剩下墙上老式时钟的走动声。
他想起毕业典礼上赵可芸与自己对视的那一眼,她被带走时的侧脸,胸口像被什幺东西堵住。
“还有办法吗?”他终于问。
“硬碰硬没有胜算。梁干现在防得比之前更紧。唯一可能的窗口,是他被更大的麻烦缠住,不得不暂时把注意力移开的时候。在那之前,任何草率的动作,都只会把她推得更深。”
林池州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