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2、22)骄阳
窗外的光线很刺目,眼睛才睁到一半便被打回原形,只能再次闭上眼帘。
只看了半秒,能知道这是个白天。
很晴朗的白天,晴朗到可以称之为骄阳似火。
关于这样炙热的记忆,她挖空心思也回想不起来什幺时候有过。
她能想起来的总是夜晚。
房间里只剩下她,她的最后一个夜晚快到令她措手不及,甚至有些匪夷所思。
阳光这幺好,她应该睡了很久,竟然没有任何声音吵醒她。
无趣的人生总是只能听到安静,别的声音入不了耳。
她终于决定起来,异常的安静不对劲,至少应该要能听到孩子的声音。
拉开房门,她听到了脚步声,以为是保姆带着孩子来找她。
她懒得不想多走几步,等在原地。
“忆汝,你起来了吗?”
陌生的女人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
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起来了就出来,吃午饭了。”
莫名其妙的女人,莫名其妙的话,她还没有来得及慌张,见到了女人的脸。
她的妈妈。
紧接着,她跳过了慌张,直接来到了惊恐,睁着眼睛不敢开口说话。
她原以为她不会害怕的,谁会真的害怕见到自己的妈妈。
可如果是十五年前就去世的妈妈呢?
眼前的“妈妈”,看上去确实像去世时的年纪加上了十五。
十五年竟然让她对自己的妈妈陌生。
“来客人了,是你爸爸的学生,说是来拜访老师,男孩子,和你同年。你赶紧换件漂亮衣服。”妈妈把她推进了房间。
妈妈的手是热的。
她呆住了,不仅有妈妈,她还有爸爸?
会是那个刚结婚就蹬腿的老头吗?根本想不起来的脸。
衣服很陌生,不是她平时喜欢穿的,她习惯打扮得成熟性感,而衣柜里的衣服像高中生。
她高中也不喜欢穿得像高中生。
勉强挑了一件领口最低、裙摆最高的,对着镜子里黑长发的自己换了一身衣服。
她应该是长卷发。
所以,这奇奇怪怪的组合,是她在做梦。
这种梦不吓人,她做过。
梦里的妈妈没有早早去世,她有一位活着的、能见着面的爸爸,他们一家人住在一户大房子里,就像此时梦里的一样。
在自己的梦里,最该随心所欲,她从容地出了房间。
梦里的房子不重要,梦见渴望的人,做些大胆的事,这才是做梦的价值。
沙发里的两个男人,她区别不了谁是“渴望”,谁是“大胆”,以至于,她在自己的梦里竟然胆怯了,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
“忆汝,傻站着做什幺,快过来,爸爸给你介绍一位朋友。”
说话的男人不是老头,而是正常的、普通的中年男人,她梦过的爸爸该有的年纪,她的妈妈该嫁的男人。
而另一位,也该是人到中年的成熟男人,已经当了爸爸的人。
该“成熟”的男人此时却如窗外的骄阳,浑身散发着奕奕的神彩,青春的活力。
她什幺时候这幺善良了,竟然把他往年轻里梦,她不是总做两个人一起纠缠到老死的梦吗?
她朝“渴望”和“大胆”走去。
“这位是爸爸的学生,叫……”
“周昀棠。”她叫出他的名字。
两个男人都有一些惊讶。
她只觉得自己的梦真细腻,竟给梦里的角色安上细微的表情。
“忆汝,你们认识?”梦里的“爸爸”问。
她没有回答,故意等着梦里的他来发挥。
“孟小姐,你好,我们……见过吗?”
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姓孟。
因为在梦里,所以她姓孟。
不姓周。
他在她的梦里,表现依旧不让她顺心。
她却不管在梦外还是梦里,都想给他添麻烦。
“见过。不止见过,还做过别的事。”她故意把语气加了些埋怨的意味,仿佛说话对象是个负心汉。
两个男人更惊讶。
梦里的爸爸变了脸色,视线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正要开口。
“开饭啦。孟老师,快叫孩子们来吃饭吧。小周,忆汝,过来坐。”梦里的妈妈像全世界贤惠的妈妈那样,温和地笑着向她招手。
妈妈摘下了腰间系着的浅米色围裙,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忙活了一桌子菜,有些倦容,可是眼里的光亮的温暖的,嘴角的笑容是自然的,擡手弯腰的动作充分证明她是活着的。
活着的妈妈真好!
“忆汝,你怎幺哭了?”妈妈擡眼看向她,问。
她才意识到,梦里竟然也会流眼泪。
爸爸盯着男学生看了一眼。
周昀棠也怀疑是自己惹的祸,老师的女儿,他或许在某个时候偶然见过,可要说做了什幺,他能百分之一万确定没有。
“抱歉。”他主动致歉,却实在说不出为什幺道歉。
“怎幺了?小周怎幺突然道歉?”妈妈也开始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打量。
她哭得停不下来,第一次梦见这样完整的妈妈,有家,有丈夫,有女儿,有生活,有岁月……
“傻孩子,怎幺说哭就哭。”妈妈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她,比小时候更温柔。
“孩子想哭就让她哭,哭好了再吃饭吧。”她想象中的爸爸就是会宠她、溺爱她的。
爸爸向男学生招了招手,示意他跟去。
妈妈抚着她后背的手是温柔的,却不是软弱的。
她在梦里对妈妈苦苦哀求过,求妈妈别走,要走就带她走。
她在梦里埋怨过妈妈,嫌她懦弱,不负责任。
后来她理解了妈妈当年的无奈,也在梦里对妈妈说过很多次道歉的话。
以至于现在,对着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妈妈的样子,她什幺也说不出口,甚至唤不出那一声“妈妈”。
很怕这一声“妈妈”是一句梦话,说出口了,梦就被吵醒了。
梦里会累。
她哭累了。
饭菜凉了,不嫌累的妈妈热了一遍。
两个男人从阳台走了过来。
这个梦太仔细,角色有悄悄话,饭菜有味道。
梦里的人不受控制。
周昀棠吃完饭后,礼貌性地坐了一会儿,便要告别。
“先别走!”她大声地拦他。
在她的梦里,他不可以想走就走。
“孟小姐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别的事,你不能走。”在她的梦里,她就是能任性嚣张。
“这……”周昀棠看向孟老师,求助一般。
“昀棠,没有急事的话,就再待一会儿。要不你俩去楼下散散步,年轻人要多活动活动。”孟老师出主意。
她把梦里的爸爸设置为老师,看来没错,老师聪明。
他在她的梦里,还想回家?回谁的家呢?他别想在她的梦里和别人有家!
她梦里的家,普通的小区,普通人的生活。
“你多大?”她问。
“孟老师说我们同年。”
“我多大?”她还问。
“……应该也是二十二。”
她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他。
他的二十二岁,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年,再往前的人生,是她没有机会参与的。
二十二岁的他,是一个起点。
“你有妹妹吗?”她问。
“没有。家里只有我一个。”
“表妹,堂妹,或者……继母的女儿。”
“有表姐,堂弟……没有继母。”
很好,就该如此。
他那未出场的继母有自己的家庭,没有当别人继母的必要性。
“你有老婆吗?未婚妻或者女朋友也算。”
“没有。”他答得很快,同时问了一个问题,“孟小姐,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吗?请原谅我可能真的没有印象。”
“不管在哪里,就是见过。”她不想解释,更不许他说得像不认识她。
“好吧。”他笑了笑。
她和他用同样的生命长度相遇,有双倍的时间寻找彼此,不可以没见过。
一直以来,她明知永远无法赶上他的长度,却执拗地停不下飞奔的脚步。
在她的梦里,她实现了半生心愿,不可能再错过,不可能再让位。
她还要在这个梦醒来之前,快一些完成她妄想过无数次的事情。
“我漂亮吗?”
“嗯……挺漂亮的。”他表现得好像对这个问题出乎意料。
“你觉得我的身材怎幺样?性感吗?”
“这……这个问题……回答起来不太礼貌吧。”二十二岁的他竟然还有羞涩的一面。
“如果我说,我想睡你,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病?”二十二岁的她,在他面前早就抛掉了羞耻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