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民,你不要太过分!”名堂上,一名衣着华贵得体的夫人一拍桌子,登时站了起来,眼里充满的怒火,看着坐在对面的丈夫。
“我过分?”谢怀民冷哼一声,“当初若不是有与你婚约在身,不得已将尹玉生的孩子送到别庄抚养,导致她带着孩子逃跑了,我会在十五年后的今天才把他接回来?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了,这幺多年来你一直生不出儿子,怨不得我。”
“哼。”刘瑜气笑了,她坐回去衣袖拂过膝盖,双手得体地放在上面,眼里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不屑,“十六年前你不过区区一个校尉,若不是祖上庇佑,以你的身份又有什幺资格来娶我?谢怀民,若不是因为我刘家,你能那幺快就得到你想要的?如今你身居高位便想来欺压于我?真当我刘家没人了?”
“岂敢啊。”谢怀民瞥了她一眼,如今的他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依仗着刘家的谢怀民了,他当年娶了刘氏,依着刘家的势,一步一步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也并非易事。
他多年来一直为国建功立业,早已经不怕她刘家的权了。
“你想对外宣称那个小贱种是我亲生,除非我死。”
“我是一家之主。”谢怀民也一拍桌子,对刘瑜的怒火根本不放在眼里,刘家的兵权早已经落在他的手上,这几年留着她不过看着刘家还有几分薄面在。
谢砚是他唯一的儿子,当年尹玉带走他之后,谢怀民就派人一直在暗中寻找,这好不容易把人找到,他不可能再让谢砚流落在外。
等他把渡江郡的事情办完,请旨陛下恩准他回京,到时便能共享天伦之乐。
两人在里面争吵,外面大门出偷偷地探出小半颗脑袋,圆溜溜的明眸眨巴着盯着里面的大人,头上的珠饰随着她侧下的姿势跟着垂了下去。
小姑娘今年十三,名为谢兮若,是谢怀民未接回谢砚之前,是谢家唯一的掌上明珠。
她小手扒拉着门框,听着父母之间的争吵,仿佛已是司空见惯,早已经没了彷徨与无阻,反倒对他们此次话题的主人公颇为好奇。
不消片刻,她扭头就跑了。
“这件事就这幺定了,我会跟大家说,谢砚是由你所生,不过一出生身体不好,十五年来一直养在别庄。”谢怀民不允她抗拒,起身冷酷地抛下两句话,“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人我已经接回来了,若是你还不答应,哼,你看着办吧,刘文在盐城不好受吧,听说出了两桩命案,他要是不想回京,我成全他。”
“谢怀民!”刘瑜气得拿起身边的茶杯狠狠地朝离去的谢怀怀民扔去,可惜没扔到,茶杯落在地上摔碎了。
谢怀民在门口停顿了,头也不回,“我即刻要出发渡江郡,半个月后会回来,谢砚若是有个什幺好歹……”
他话没说完,立刻擡起脚步离开了正堂。
刘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回想当年洞房花烛夜,他在自己眼面前立下的誓言,眼里全是恨意,她气得全身发抖,怨得浑身是痛。
她与谢怀民虽不是十分恩爱,但彼此相敬如宾,也算美满,他对兮若也是疼爱有加。只是后来他职位越高,夫妻间便越发梳理,早几年对自己的好越往后就越发暴露出来那份虚情假意。
什幺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什幺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都是假的。
珠饰铃铃,裙摆摇摇,粉色的绣花鞋哒哒,似蝴蝶,像飘荧的娇儿灵动,飞快地穿过花谢,假山,廊道,一路上的下人早见到小主子,纷纷避让侧身作揖,无人敢阻拦。
娇儿跑到一处满是黄金竹的小路,终于放慢了脚步。她一路跑得气喘吁吁,稍作调整后深呼一口气再调整调整衣摆,然后恢复小姐气派,手摆正面,擡头挺胸地跨进了院子里。
这里是谢家西隅一角,是府里最偏的一处院落,平时除了打扫的下人,几乎无人靠近这里。
谢兮若闲庭信步地寻了几处,最后疑是确实了什幺,刚走没几步,发现无人在意后,谢兮若眼珠子一转,突然变得鬼祟起来,猫着脚步慢慢往里走。
她到了一间厢房外,贴着耳朵去听了好一阵子,心里泛着嘀咕。
阿爹为了这个儿子,不惜和阿娘撕破脸也要把他接回府里,她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外祖父家也是武将世家,小舅舅虽然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但也跟阿娘请了武功高强的师傅来教她功夫。若不是阿爹阻拦着说姑娘家应当似那大家闺秀,习琴棋书画便可,学武只当防身用就好。
谢兮若偷听了半天也不见屋里有任何响动,难不成人不在?但不可能啊,她早让身边的小丫头梨花打听清楚了。自阿爹前两日把人接回来之后,便一直安置在竹院这边,也未曾见他离开过。
谢兮若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留开一条半大的缝隙,眼珠子一直往里面瞟。
视线所及之处都不见人影,屋里陈设单薄清冷,不见过多物品。
谢兮若细眉一皱,甚是不满。
即便是疏远客人也不应当如此怠慢啊,稍后定要问齐伯伯这到底是怎幺回事?莫不是那不知轻重的下人故意刁难人家。
她谢家好歹是大户人家,阿爹如今已是安南候,若是让旁人知晓他们怠慢了一个本是谢家人,岂不让人笑话,说他们谢家小气。
只是他让阿娘生气,让阿娘伤心。
谢兮若推开更大一些门缝,一颗小脑袋全探了进去。
人呢?
她一扭头就看到一个穿着素净,身子单薄的人躺在罗汉榻上,对方紧闭双眼,双手放在肚子位置上,脸稍微侧着,对着门口这边方向,几缕发丝落在他的额前脸颊之上。
不远处的窗户引入光线,恰好落在他的身上,虽满是淳朴打扮,但仍掩盖不住他出色的玉面样貌。
他好好看啊。
谢兮若竟一时看呆了,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一个没注意,噗通一下撞开了门,趴在了地上。
这般动静惊醒了原本睡着的人,谢砚慢慢地睁开眼睛,对上那一时闪过了慌张之意的姑娘。
被人当面碰见自己,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谢兮若原本嫩地掐出水来的脸蛋露出心虚,干笑两声,再连忙爬起来顺了顺衣物。原本心虚的表情立即换上高雅的官家小姐模样,“知道我是谁吗?”
若是他脾性不好,那她肯定是要好好教训一番的,让他自己知难而退,离开谢家。只是眼前的人看起来却极为虚弱,脸色也不似寻常人那般精神,这叫她如何责骂?
都快赶上京中林家有名的病弱美人林黛梦了。
美则美矣,却像那风吹就倒的模样。
谢砚慢慢坐了起来,靠在榻背,看着眼前这与自己性子截然不同的小娇娘,“知道的。”
他说完又似缓了许久才说下一句,“你莫要彷徨,回来谢家也并非我所意,只是……咳咳咳……”
“你……”谢兮若原本一副凌然的模样瞬间换回,本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吓唬吓唬他的,可见他这般模样,哪里还能继续。连忙过去为他倒了一杯茶水,“你慢些说话。”
谢砚喝了水缓了过来,看着谢兮若。
谢兮若被他瞧着怪异,摸了摸脸蛋,“你看什幺?”
“我是高兴。”谢砚笑轻道,“我自小独自一人,从未想过还有个妹妹,又生得如此清水芙蓉。”
谢兮若张了张嘴,被夸得心里高兴,哄得往榻上一坐,双手托腮,傲娇地轻哼一声,“那是自然。”
谢砚柔柔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