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用歇歇?”连着出了三次差,不休息,完全满勤,尽管池悟对韦祎的工作态度喜闻乐见,但作为朋友,她不免担心韦祎的状态。
整个夏天几乎过去,第一场秋雨落下,凉爽的滋味随风扩散。
上次和简初晴见面,是入夏时节,她逃了足够久,久到心湖的最后一丝波纹完全消散。
“出完这次差,放我一个月假吧,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当老板的占便宜。”韦祎打趣她。
池悟踢了脚她的椅子:“多余关心你,原来是要请个大的,休假前记得提前申请。”
说罢她拎包走人,下了班要去应酬。
淅淅沥沥的雨导致车窗上朦胧一片,韦祎刚打开雨刮器,手机震动,简初晴的消息:“周末有空吗?最近你好忙。”
“公司业务多,我得下个周末才有空。”她迂回地回答。
下个周末有空,是约还是不约?简初晴不懂她言下之意,回了句:“好辛苦。”
韦祎发了个哭哭的表情,没有说别的。
往上翻记录,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四个月零两天,韦祎没主动找她一次。
按捺不住,简初晴每个月固定问她一次是否有空,韦祎只说出差。
如果韦祎不回复,她能明白那是成年人间心照不宣的结束,而她逐一回复,却不提见面。
简初晴完全乱了,她不知道韦祎是真的忙,或者是心生厌烦?
抑或是介怀她那天的行为?倘若简初晴知道后果,她一定不会和韦祎聊原生家庭,更不会抱着她哭。
世上没有后悔药。
工位上,她盯电脑屏幕盯得头晕,点击鼠标的咔哒声,像是剪刀一寸一寸在剪她的心。
“下班了小简,不走吗?”同事收拾完东西,瞥了眼她的屏幕,“这个项目不是下周截止吗?我记错了?”
“小凤姐你没记错,我今天有灵感,想把它做完。”简初晴不想回家,不找点事做,她会更痛苦。
同事怀疑地打量她:“看你的表情,我寻思有困难呢,别太晚了啊,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简初晴这才发觉她整张脸都紧绷着,放松了眉头,向同事道谢。
有灵感是假话,做到晚上八点钟,她写了删删了写,一个策划方案死活写不出初稿,颓然地关掉电脑,拎起包去赶地铁。
回家太晚,洗完澡过了十一点,明天不到七点要起床通勤,她后悔下班了留在公司磨洋工,情感和工作,没一个问题被她解决掉。
等打开电脑,又要面对今天写的烂稿,简初晴绝望地刷着社媒,想麻痹神经。
“和女朋友冷战了怎幺解决?”,她点进去,看着热心市民五花八门的分析。
或许是她在这个帖子停留了太久,大数据后面推给她的,全是情感类内容。
看完别人的纷纷扰扰,她衷心感叹感情难以经营。
韦祎的名字漫上心头,简初晴捂着胸口,在一米二的窄床上打了半个滚。
她想要发帖求助,却因为这段关系见不得光,根本不算能够经营的情感,连文案也不知道怎幺编辑。
认识的人里,唯有林青山知道她暗恋韦祎,可她没办法和林青山聊,炮友关系让她羞耻,她说不出口。
究竟是什幺意思呢?为什幺不肯见她呢?真的会忙成那样子吗?
思来想去,简初晴决定数着日子,等到下周末,再邀约韦祎试试。
下了飞机,手机里弹出一堆消息,韦祎挑着回复了要紧的,带着出差归来的倦意回到临水岸,泡完澡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早上醒来吃过饭,钻回被窝睡到日上三竿,好不惬意。
她准备做午饭时,简初晴的消息发来了。
韦祎没立刻回复,她在备菜腾不出手,预备吃过午饭认真思考后回话。
结果做饭的过程状况频出,先是胡萝卜切丁给切成丝,正安慰自己不影响食用,一转眼乍然发现忘记了是否加过盐。
最终做出了她厨艺史上最失败的鸡胸肉盖饭。
冷着脸吃完,韦祎点开聊天框,把黑字盯出重影,半天没回。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工作做完了,心绪宁静了。
几个月没见,她的身体里翻涌着一种渴望,空虚感蚕食了她,怎幺看都应该赴约,到酒店里跟简初晴做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可她总感到不自由。
就此答应不是她的本心,她不该有过纠结,不该因为“不约说不过去”而答应邀约。
她的别扭十分难言,如同喉喽里的毛絮,若有似无。
铃声响起,是裴隽雅妈妈来的电话:“祎祎啊,你知道阿雅在哪儿吗?”
“她不是应该在Z市演出吗?”
林因在Z市任职,前几天裴隽雅还说什幺小别胜新婚,要和林因好好交流感情,然后天雷地火干柴烈火。
韦祎的欲求不满,或许一部分是被裴隽雅的形容给勾出来的。
“没有呀,今天晚上要演出,早上突然联系不上她了。”裴妈妈的语速比平时快很多,“老乔找不到她来问我,我现在已经到Z市了,顶阿雅的班。”
“她和林因吵架了?”韦祎猜测道。
“吵架应该会和我吐槽吧?况且林因是个好孩子,不应该呀……你帮阿姨联系她一下,麻烦你了祎祎。”演出在即,她分身乏术。
“放心吧阿姨,凭我对她的了解,不会出大事,我先问问情况,您安心忙演出。”韦祎给她吃了颗定心丸,挂断电话给裴隽雅打过去。
没人接,她转而打给林因:“你俩吵架了?”
“我马上要开会,来不及解释了。”林因顿了顿,“她和我提了分手。”
韦祎没问出情况,林因先挂断了。
分手?裴隽雅吵架归吵架,拉黑归拉黑,但绝不会轻易提出结束关系。
她们做了二十多年朋友,无论吵架多严重,绝不会提绝交,裴隽雅与人交往的前提即是如此。
脑子里转了一圈,韦祎大概知道她在哪儿了,买了最近的机票出发,上飞机前给裴隽雅以及裴妈妈发了消息。
落地A国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打车到裴隽雅的宅子,一段路走了小半天,太阳升至半空,热意逼人。
“开门,我知道你在。”双层小楼门前,韦祎边按门铃边大声吆喝。
裴隽雅一打开门,立刻扑进韦祎怀里开始哭。
韦祎拍着她的背把她带进屋子,任由她鼻涕眼泪抹了自己一身,顾不上埋汰:“先别哭了吧,我没吃饭,饿。”
“我也没吃。”裴隽雅坐直,双眼哭肿了,好不狼狈。
她有张标准的鹅蛋脸,长相淡雅,平时脸上挂着半永久笑容,给人热情爽朗的印象,如今耷拉着眉毛,五官里藏着的苦相完全暴露出来。
“有面条吗?我下点儿面。”韦祎找到纸巾递给她。
“好像只有面包,不知道过期没。”裴隽雅指着厨房。
这所宅子是裴隽雅姨妈的房产,姨妈早早移民A国,在裴隽雅成年时,把这宅子作为礼物送给了她。
“你怎幺知道我在这儿?”她问韦祎。
韦祎淡然地回答:“你第一次邀请我过来玩,就说过以后失恋了要躲在这儿,没人找得到你。”
能找到裴隽雅,全仰赖她优越的记忆力。
把面包煎了垫肚子,韦祎打电话叫餐,裴隽雅没吃多少。
饭毕两人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韦祎问道:“为什幺分手?原原本本和我讲吧,念在我追到这儿的份上,一点儿别隐瞒。”
“她要结婚了。”裴隽雅恨恨地讲。
光听她骂林因发泄情绪,起码听了两个小时,韦祎差点睡着,裴隽雅才总算讲到了重点。
经过大概是,裴隽雅跟着乐团到Z市,排练完满心欢喜地到了林因家,起初一切正常,除了做爱的时候林因有点心不在焉。
等做完她们俩抱在一起,林因突然说:“我妈让我结婚。”
裴隽雅本来做好了和她一起对抗世俗的准备,聊着聊着,发现结婚人选都找好了,林因是形婚也是联姻,对她的工作很有帮助,希望裴隽雅理解。
“吓我一跳,形婚和结婚区别蛮大的,你说结婚,我以为林因疯了。”韦祎听完后说道。
“什幺区别?户口本上她是人家的老婆,我不好人妻那一口。”裴隽雅生气地掐着手里的抱枕,“别和我说什幺实际上她是属于我的,法律意义上我就是个小三。”
“我何必呢?和她谈了快四年,最后把我自己谈成小三?”怒极反笑,眼里含着泪,“仕途重要,工作重要,就我不重要,对吗?”
叹了口气,韦祎坐得近了点,拉住她的手:“人不对咱换嘛,哭完了管她是谁呢,不开心咱不和她谈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感受到她的关心,裴隽雅的泪坠下来,絮絮叨叨地和韦祎吐槽,夜深了仍停不下来。
韦祎对于爱的人一贯耐心十足,她知道裴隽雅是太痛了,所以重复地讲一件事,她静静听她讲着,没有打断。
房子外面隐约传来枪声,她对裴隽雅道:“听着没?给你放个炮助助兴。”
“人倒楣起来就差没碰见鬼了。”裴隽雅笑了,乍然感到口干舌燥,失去了吐槽的兴趣。
“如果林因来找你,你会复合吗?”韦祎问她。
“她不会来的。”裴隽雅笃定地摇头,“她护照在单位,出不了国。”
“你专门选的地方吧?”
裴隽雅起身倒酒:“重要吗?反正她不会来。”
韦祎不置可否,接过裴隽雅递来的高脚杯,两个人听着枪声,沉默地对饮。
“阿雅,如果有天我变成我妈妈那样,你会管我的吧?”韦祎垂下的眼眸遮蔽了情绪,用开玩笑的语气。
“瞎说什幺呢?”裴隽雅拉着她的手摸木头桌子,“快呸呸呸。”
“我说真的。”韦祎在她的注视下,只好跟着呸呸呸,“你知道,遗传概率不低的。”
“没必要问我吧,我是什幺样的人,你不清楚吗?不信我?”
“不信你的话,世界上没一个人值得我信任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
“阿雅,我一直觉得你是聪明人,怎幺谈个恋爱把自己谈进去了呢?”韦祎话语里透着诚恳,诚恳地不解。
裴隽雅知道她的意思,她在说她傻。
韦祎的两段恋爱,全是浅尝辄止,分手时一点儿没伤心。
所以她得出结论:谈恋爱无聊且麻烦。她理解不了真爱,理解不了难舍难分,甚至打骨子里觉得,爱得深的人是傻子。
而裴隽雅不会责怪她,当年韦祎浑身是血来敲她的门,撑着一口气独自处理了家里的事,她全程陪在韦祎身边,看得清清楚楚。
她早参悟了,韦祎不会爱上任何人,因为一切结束后,那口气没有松下来,一直撑在韦祎胸腔里。
用她的话讲,韦祎为了自保,如壁虎断尾般,把自己变成了情感残疾。
“碰到真爱你会明白的,碰不到更是好事一桩。”裴隽雅不计较她的傲慢,“爱是玄之又玄的东西,像被下了降头,我跟她在一起,压根看不见别人。”
“祝贺我吧,甭管是被动的主动的,我不用做傻子了。”她举起杯子跟韦祎碰杯。
玻璃碰撞发出脆响的刹那,门铃声响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