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顶层的清晨是没有风雪声音的。
厚重的绯红天鹅绒帷幕将永冻高原的灰蓝色暴风完全隔绝在黑曜石窗外,壁炉里的黑色木柴无声燃烧,散发出类似血液温热后的淡淡铁锈与夜来香混合的气味。空气温暖干燥,暖得让人四肢发软,与学院其他区域那种渗入骨髓的湿冷截然不同。这份温暖本该让人安心,对艾薇儿而言却像一张过于柔软的网,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
她跪坐在寝殿中央铺着厚厚白绒地毯的地面上,亚麻色微卷的长发因为汗水而黏在苍白的颈侧,洗得发白的灰袍早已被要求脱下,只穿着一件莉莉丝为她准备的薄薄白色丝质衬裙。裙摆只到大腿中段,布料轻得几乎无法遮掩任何曲线,锁骨下方那道淡红色的荆棘玫瑰纹路在温暖的室温下清晰浮现,藤蔓已经从最初的两个粉色牙印处向外延伸了寸许,细细的枝桠攀过精致的锁骨,没入胸口的阴影里。每一次心跳,那纹路便会跟着微微发烫,像有细小的火苗在皮肤底下游走。
「再一次,艾薇儿。」
莉莉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慵懒而温柔,却带着不容违抗的重量。绯红长发的女王今日穿着一件剪裁贴身的黑色哥德式长裙,蕾丝袖口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指尖的蔻丹是 تازه的血色。她赤足踩在地毯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坐的少女,眼眸中的猩红竖瞳微微收缩,像是欣赏着自己亲手豢养的幼兽。
「把注意力放在血液流动的声音上,不是用耳朵,是用这里。」莉莉丝弯下腰,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艾薇儿的胸口正中央,隔着薄薄的丝裙精准地压在荆棘纹路即将蔓延至心脏的路径上。「妳的血在害怕,甜香都溢出来了。恐惧会让原初之血不受控制地沸腾,沸腾就会召来不该召来的东西。学会收住它,就像学会在高潮前忍住喘息一样。」
艾薇儿的脸颊瞬间涨红,淡金色的瞳孔蒙上一层水光。她羞耻地低下头,却无法否认身体的反应。仅仅是被指尖这样轻轻一压,纹路便传来一阵细密的酥麻,沿着脊椎窜向小腹,让她腿心不受控制地渗出一点湿意。这几日住在尖塔里,莉莉丝并未再像地窖那晚那样粗暴地吮血与贯穿,但在每一次特训的间隙,女王总会用这样看似无害的触碰来检查印记的生长,指腹沿着藤蔓的走向慢慢打转,舌尖偶尔会状似无意地舔过她颈侧那两个已经愈合的牙印。每一次,都会让艾薇儿在战栗中产生一种近乎成瘾的灼热快感,酥麻过后是更深的空虚,渴望被更用力地按住、被更深地标记。
「对不起……我、我做不到……」艾薇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紧紧攥住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一闭上眼睛,就听见血在响,然后……然后就觉得好烫,好想……」
她说不下去。她想说好想被触碰,好想被那双冰凉的手更温柔地抱住。这种念头让她感到强烈的罪恶感。她明明应该恐惧,应该抗拒这份病态的占有,可是当莉莉丝用那种全然偏爱的语气说「妳是我的」、当她被安置在这座温暖而封闭的巢穴中、当她第一次不需要在末席宿舍里因为血脉稀薄而被当成耗材嘲笑时,她的心却可耻地感到了幸福。被需要的幸福,被珍视的幸福,哪怕代价是成为藏品。
莉莉丝似乎看穿了她的动摇,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她绕到艾薇儿身前,屈膝蹲下,让两人的视线平齐。绯红的发丝垂落,带着血与夜来香的香气将少女完全笼罩。
「做不到也没关系。」女王伸出手,温柔地拨开黏在艾薇儿颈侧的发丝,指尖的温度冰凉,却在触碰到荆棘纹路时奇异地让那份灼热得到了安抚。「妳才十七岁,艾薇儿。妳不需要一夜之间就学会如何背负神的诅咒。妳只需要学会一件事——当妳感到害怕或是……动情的时候,来找我。把甜香交给我来处理,而不是让它飘到那些饥渴的猎犬鼻子里。」
她说着,唇瓣轻轻贴上艾薇儿的额头,留下一个冰凉而虔诚的吻。那个吻没有任何情欲的侵略,却让艾薇儿的眼眶瞬间湿润。长久以来,没有人这样将她的恐惧与羞耻视为需要被处理、被安抚的东西,而不是需要被责罚的过错。这份温柔比任何概念侵蚀都更让人沉沦。
「莉莉丝……」艾薇儿怯生生地擡起眼,淡金色的瞳孔里盛满了依赖与愧疚。她像一只被驯养的小兽,忍不住将脸颊主动贴向女王的手心,轻轻蹭了一下。「我是不是……很没用?明明妳给了我这么珍贵的血,却连收住香味都做不到。尤菲莉亚导师如果知道,一定会觉得我根本不配……」
「嘘。」莉莉丝的指尖抵住她的唇,猩红的眼眸微微瞇起,里面翻涌着病态的占有欲与近乎温柔的宠溺。「不准说自己没用。妳的血是这个世界上最甜的东西,连神陨落后残留的以太都比不上妳一滴血的温度。这不是没用,这是太过珍贵,珍贵到需要被好好锁起来。」
她的手指沿着艾薇儿的唇瓣滑向颈侧,再次按在那道发烫的荆棘上,稍稍用力。艾薇儿立刻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腰肢软了下去,险些直接倒在地毯上。丝裙的领口因为她的颤抖而微微滑落,露出更多苍白而泛着薄汗的肌肤。
就在这时,寝殿那扇厚重的黑曜石大门被一股蛮力从外侧狠狠撞开。
沉重的门扉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连壁炉里的火焰都晃动了一下。冷冽的走廊寒气瞬间灌入温暖的室内,与室内的甜香撞在一起。
「艾薇儿!妳这家伙还活着吧!」一个爽朗却带着怒气的声音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我还以为妳被那个新来的美艳导师抓去当成什么禁忌实验的活祭品了!三天没在餐厅看到妳,连末席宿舍的床都空了,问谁都说妳被钦点成了贴身学徒——贴身学徒需要连人带被子一起搬进导师寝殿吗?这根本是监禁吧!」
露西亚・艾登站在门口,深褐色的俐落短发因为一路跑来而有些凌乱,琥珀色的眼眸燃着火光,小麦色的肌肤在寒气中显得健康而充满生命力。她穿着改短的学院制服,袖口一如既往地卷到手肘,露出缠着绷带的小臂,腰间挂着学院配发的短刀,整个人像一阵不受拘束的风暴,与这间精致封闭的寝殿格格不入。
艾薇儿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从莉莉丝怀里弹开,手忙脚乱地拉好滑落的领口,苍白的脸颊因为羞耻与惊慌而通红。「露、露西亚!妳怎么会来这里……这里是导师的私人寝殿,没有许可不能擅闯的!」
莉莉丝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得没有一丝慌乱。她甚至没有因为被打扰而露出不悦,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竖瞳淡淡地扫了露西亚一眼,唇角维持着完美的微笑。那个眼神温柔却冰冷,像是在评估一件突然闯入自己巢穴的、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露西亚・艾登,平民优等生,与风暴狼共生的契约系。」莉莉丝的声音依旧轻柔,却让室内的温度无形中下降了几分,「我听过妳的名字。直率,仗义,嗅觉比一般的猎犬还要敏锐。艾薇儿经常提起妳,说妳是她在学院里唯一的朋友。」
露西亚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警戒。作为与风暴狼签订共生契约的女巫,她的五感远比常人敏锐,尤其是对血液与气味的辨识。从踏入这间寝殿的第一秒起,她就闻到了一股极为矛盾的气味——温暖的壁炉与夜来香的香气之下,混杂着一股极淡却极具侵略性的甜香,那甜香像是从艾薇儿的皮肤深处蒸腾出来的,带着非人的、近乎神性的微光感,除此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某种高等掠食者的血腥味,冰冷、古老、充满占有的气息,牢牢地缠绕在艾薇儿身上。
那不是人类导师该有的味道。
「朋友就是要在朋友被奇怪的大人拐走的时候把她拖出来透气。」露西亚哼了一声,直接无视了莉莉丝那令人脊背发凉的视线,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艾薇儿纤细的手腕。她的手掌温暖粗糙,与莉莉丝的冰凉截然不同。「艾薇儿,跟我去公共浴场。妳看看妳的脸色,白得像三天没晒过太阳的蘑菇。再这样闷在这种香到发腻的房间里,妳的脑子都要坏掉了。公共浴场那边今天刚换了新的热水,泡一泡对身体好。」
艾薇儿求助般地望向莉莉丝,却发现女王只是微微颔首,笑容温柔得近乎纵容。
「去吧。」莉莉丝轻声说,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艾薇儿的颈侧,荆棘纹路被她的以太轻轻安抚,甜香竟真的收敛了几分。「刚好让我检查一下,妳学会的收束能不能在离开我身边时也维持住。记得,泡完澡要把头发擦干,别着凉了。晚上我等妳回来检查功课。」
那句「等妳回来」让艾薇儿的心脏轻轻一颤,一种被允许短暂离巢的驯养感油然而生。她点点头,任由露西亚将她从温暖的地毯上拉起来,脚步踉跄地跟着那个风风火火的身影离开了尖塔。身后,莉莉丝的视线一直温柔地追随着她,直到那扇黑曜石大门重新合上,才缓缓收回,猩红的眼眸在烛光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暗色。
黑曜魔法学院的公共浴场位于山体中段,是少数几个能让学生暂时忘记阶级与暴风雪的地方。巨大的浴池由整块火山岩凿成,池水引自地底温泉,终年蒸腾著白色的雾气,驱散了石墙的寒意。更衣室里弥漫着皂角与潮湿木材的气味,少女们的笑闹声与水声交织在一起,难得地显露出几分属于十七岁的鲜活。
艾薇儿有些不自在地站在木质的更衣柜前,手指紧紧攥着露西亚塞给她的干净浴巾。公共浴场的人很多,大多是平民出身的学生,贵族们通常有独立的盥洗室。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更衣,尤其是颈侧还带着那样羞耻的印记。
「发什么呆,快脱啊。」露西亚已经俐落地脱掉了制服,只剩下一件运动型的裹胸与短裤,小麦色的肌肤在雾气中泛着健康的光泽,结实的腰腹与手臂上还留着几道与风暴狼训练时留下的浅浅疤痕。她见艾薇儿还杵在原地,不由得伸手去帮她解开丝裙的系带,「妳这件裙子是那个导师给的吧?布料倒是挺好,就是太薄了,根本不适合在这种鬼天气穿。」
指尖碰到系带的瞬间,艾薇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将领口抓得更紧。「我、我自己来就好!」
露西亚挑了挑眉,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狐疑,但也没有强迫,只是耸耸肩转身去整理自己的柜子。艾薇儿这才松了口气,背过身去,极为缓慢地褪下那件薄薄的丝裙。每褪下一寸,那道淡红色的荆棘纹路便多暴露一寸,在更衣室昏黄的灯光下,那纹路像是活着的藤蔓,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露西亚虽然背对着她,却在她褪下裙子的瞬间,鼻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风暴狼的嗅觉。
那股在尖塔寝殿里被压抑住的甜香,在温热潮湿的浴场雾气中,因为艾薇儿的紧张与羞耻而再次不受控制地蒸腾出来。比起在干燥温暖的寝殿里,此刻的甜香更加浓郁,混杂着少女本身的体温、淡淡的汗味,以及那一丝属于高等恶魔的、冰冷的血腥标记。这三种气味矛盾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既纯净又堕落的、令人心悸的香气。
露西亚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艾薇儿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艾薇儿惊呼出声。
「艾薇儿。」露西亚的声音压得很低,爽朗的笑意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野兽般的直觉与认真。她将艾薇儿拉到更衣室最角落的阴影里,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住她颈侧那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荆棘纹路,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皮肤。「妳身上……是什么味道?」
艾薇儿的血液瞬间冻结,甜香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更加浓郁地炸开。
「什、什么味道……我没有……我只是用了导师给的……给的香薰……」她语无伦次地辩解,淡金色的瞳孔因为慌乱而剧烈颤抖,肌肤也因为恐惧而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荆棘纹路在露西亚的注视下烫得惊人,像是要灼穿她的皮肤。
「少骗人了。」露西亚的眉头紧紧皱起,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怒意,「我和风暴狼一起长大,什么血的味道我没闻过?受伤的血,发情的血,恐惧的血,我一闻就知道。妳身上的味道根本不是香薰,是血的味道——甜得发腻的血,还有一股……不属于人类的、像把人整个泡进冰水里的腥味。这两种味道缠在一起,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标记了。」
她顿了顿,抓着艾薇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她的直觉敏锐地告诉她,这个看似优雅美艳的新导师绝对不是人类,那份甜香也不是什么以太亲和性,而是一种更危险、更古老的诅咒。
「艾薇儿,妳老实告诉我,」露西亚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却更加坚定,「那个叫莉莉丝的女人,她对妳做了什么?她是不是用什么禁忌的咒术把妳当成祭品了?妳不要怕,那些贵族和导师最喜欢把我们这种平民当成耗材,说什么提纯血脉、什么等价交换,全都是骗人的鬼话。妳要是被威胁了,就告诉我,我就算打不过她,也能把妳从那个鬼尖塔里偷出来。」
看着露西亚那双充满担忧与义气的琥珀色眼眸,艾薇儿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一股巨大的酸涩与愧疚涌上心头。她渴望倾诉,渴望将这几日来在极乐与恐惧间反复拉扯的孤独告诉这个唯一的朋友,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深的隐瞒。她不能说,说了只会将露西亚也拖入被教廷定义为异端的深渊。那个温柔地抱着她、给她温暖与偏爱的女王,在旁人眼中是会被处以血刑的禁忌。
「没有……真的没有……」艾薇儿用力摇头,亚麻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行忍住。「莉莉丝导师……她只是……只是指导我控制以太的方法,那个味道……那个味道是魔药的味道,对,是尤菲莉亚导师给的稳定魔药,我这几天都在喝,所以身上才会有味道……」
这个谎言拙劣得连她自己都无法信服。露西亚盯着她看了许久,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失望与了然。她没有再逼问,只是缓缓松开了手,却在松开的瞬间,用指腹极快地蹭了一下艾薇儿颈侧那道发烫的纹路。
艾薇儿像是被电流击中般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腿软得险些跪倒。
露西亚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那触感,那温度和那份不正常的灼热,绝对不是什么魔药能造成的。那是活着的咒术,是烙印。
「笨蛋。」露西亚低声骂了一句,却不再是毒舌的调侃,而是带着心疼的、无可奈何的叹息。她脱下自己的外套,粗鲁却温柔地披在艾薇儿赤裸的肩头,将那道刺眼的荆棘完全遮住。「不说就不说吧。但妳给我听好了,艾薇儿・克莱因,妳要是敢一个人偷偷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当成耗材牺牲掉,我一定会把妳的尸体从深渊里挖出来再骂一顿。」
她将艾薇儿搂进怀里,用自己温暖而结实的身体将她完全圈住,像一头护崽的母狼,用体温驱散着艾薇儿身上的寒意与甜香。
「不管那个女人是什么东西,也不管妳身上到底被标记了什么,」露西亚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发誓,声音不大,却在雾气蒸腾的更衣室里清晰得像一道契约,「我会保护妳的。妳这个容易内疚又过度依赖别人的笨蛋,除了我,还有谁会真正在乎妳是不是真的开心?」
艾薇儿将脸埋在露西亚温暖的肩窝里,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却又因为这份久违的、毫无条件的温馨而感到一丝治愈的暖意。在莉莉丝病态而灼热的宠溺之外,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守护——不带占有,不带饥渴,只是单纯地将她当成人来珍视。两种温暖在她冰冷的血液里交织,让她在悬疑与诡谲的迷雾中,抓住了一根真实的绳索。
更衣室的雾气更浓了,白色的水汽模糊了两人的身影。而在雾气的另一端,那道被外套遮住的荆棘纹路,正因为艾薇儿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烫,甜香悄无声息地渗透出来,穿过石墙,穿过风雪,精准地飘向了尖塔顶层那个正倚在窗边、猩红眼眸微微瞇起的女王鼻尖。
莉莉丝轻轻嗅了嗅空气中飘来的、混杂着另一个人类温度的甜香,唇角的笑意慢慢淡去,眼底翻涌起一丝冰冷而病态的独占欲。
「……被别人的温度沾染了呢,我的艾薇儿。」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女血液的甜味,「看来,调教的进度需要加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