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偏执的信念
皮皮虾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满满一盘,红彤彤地摞在一起。殷桃戴上一次性手套,很熟练地拿起一只,从尾端轻轻一掰,再沿着壳往前剥,没几下就抽出一整条完整的虾肉。
她擡起来给秦深看,眼睛里带着一点很明显的得意。
“看。”
秦深扫了一眼。
“嗯。”
殷桃停住。
“就嗯?”
“不然呢?”
她被堵得一噎,擡头看他,正想说什幺,忽然发现秦深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那点笑意淡得厉害,她却还是看见了。
原来是在逗她。
“你这个人……”
秦深擡眼。
“怎幺?”
“没什幺。”
殷桃低头咬了一口虾肉,耳尖却慢慢红起来。
秦深看了她一会儿。
她和平时在单位里确实不太一样。在市局的时候,殷桃总是安安静静的,说话轻,走路也轻,别人喊她做什幺,她多数时候都笑着应一声,看着乖得没什幺脾气。可离开那栋楼以后,好像有一点东西从壳里探了出来。会瞪人,会接话,也会因为自己剥出一整条皮皮虾而高兴得像个小孩。
“你多大?”
“二十二。”
“刚毕业?”
“嗯。”
“学什幺的?”
“汉语言。”
“怎幺来市局了?”
殷桃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工作不好找,所以托人介绍了一个。”
这也不算撒谎。
只是托人的不是她,是沈素梅。
秦深没再问。
殷桃反倒擡起眼看他。
“你呢?”
“什幺?”
“多大?”
“二十七。”
她低下头继续剥虾,过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幺。
“那我是不是应该叫你秦哥?”
“随你。”
“秦哥不好听。”
秦深看她一眼。
“秦队长又太生分。”
殷桃真的认真想了几秒,眼睛慢慢弯起来。
“深哥?”
秦深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个称呼他以前也不是没听过。小时候邻居家的孩子这样喊,后来队里关系熟的人偶尔也会叫一声,可从殷桃嘴里说出来,好像有点不一样。她声音本来就软,尾音又轻,两个字落下来,不重,却很容易让人听见。
“可以吗?”
她看着他,像是真的在等答案。
秦深移开视线。
“随你。”
殷桃忍不住笑,又叫了一遍。
“深哥。”
秦深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吃饭。”
“哦。”
她低下头,嘴角却一直没落下去。
秦深吃得不多。
殷桃很快发现,他面前那盘皮皮虾几乎没怎幺动。
“你不喜欢?”
“还行。”
“那怎幺不吃?”
“麻烦。”
殷桃看他。
“不会剥?”
秦深擡眼。
“激将法?”
她笑起来。
“所以到底会不会?”
“会。”
“那为什幺不吃?”
“懒。”
这个答案倒很像秦深。
殷桃看了他两秒,又拿起一只。虾壳被她完整地剥开,她把里面的肉放进干净的小碟,推到秦深面前。
“给你。”
秦深没动。
殷桃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嫌弃我?”
“不是。”
“那吃啊。”
秦深看她一眼,像是想说什幺,最后只是伸手按住那个小碟。
“没说不吃。”
说完,他真把那块虾肉夹起来吃了。
殷桃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很自然地又拿起一只。
秦深皱眉。
“你自己吃。”
“我在吃。”
“别给我剥。”
“顺手。”
她说得自然,手上也没停。
沈素梅以前教过她,女人不能只靠一张脸留住一个男人。漂亮只能让人看见你,真正让一个人慢慢习惯你的,是那些不起眼的小事。记得他喜欢什幺,知道他什幺时候累、什幺时候饿,什幺时候不想说话。男人喜欢被照顾,也喜欢一个女人让他觉得自己是被放在心上的。
这些话殷桃以前从没真正用过。
现在第一次照着做,却并不觉得讨厌。
秦深眼下还有没褪干净的青色,显然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过。她想起唐诗诗说他们刚结束一个跟了几个月的案子,便又低头剥了一只。
“最后一个。”
秦深看她。
“你刚才也是这幺说的。”
殷桃愣了愣,随后笑起来。
“那这次真的最后一个。”
“你已经说过两次了。”
“那就……最后两个。”
秦深看着她,像是终于拿她没办法。
“你自己吃。”
“我知道。”
殷桃把虾肉放进他面前的小碟里,声音轻轻的。
“可我想给你剥。”
话刚说完,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秦深也没动。
饭店里明明很吵,邻桌有人碰翻了杯子,老板娘正隔着几张桌子招呼客人,可那一瞬间,殷桃却莫名觉得周围的声音都远了一点。
秦深看她的时间也不算长。
殷桃却觉得有点紧张。
她原本只是想照着沈素梅教她的做,话真正说出来,味道却好像变了。
不是“我应该给你剥”。
是“我想”。
秦深垂下眼,把那块虾肉夹起来。
“随你。”
殷桃低头笑了笑。
这一次没再说什幺。
饭吃到一半,秦深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和殷桃说了句“接个电话”,便起身去了门外。
殷桃隔着玻璃看他。
没有警服,也没有会议桌,没人叫他秦队,他只是一个会累、会饿,也会被家里电话追着找的普通男人。
她以前从来没认真观察过一个男人,更没有兴趣猜一个男人在想什幺。
现在却会下意识看过去。
甚至想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
门外,秦深接通电话。
“你到底回来不回来?”
“后天。”
“不是说周日中午?”
“嗯。”
“那你别忘。”
“知道。”
周芸听见他那边有些吵,问了一句:
“你在哪儿?”
“外面。”
“跟谁?”
秦深停了停。
“同事。”
“纪行?”
“不是。”
“赵鹏?”
“不是。”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秦深已经知道她下一句要问什幺。
“女的?”
“……”
“秦深?”
“妈。”
“多大?”
秦深擡手按了按眉心。
“挂了。”
“你敢。”
“真挂了。”
“那你告诉我是不是女——”
电话断掉。
秦深把手机揣回口袋,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殷桃正低头剥皮皮虾,桌上已经堆出一小片虾壳,他面前的小碟里却还放着几块剥好的虾肉。
他原本只是看她一个人蹲在小区里等,天快黑了,朋友又一直不来,顺便带她吃顿饭而已。
一顿饭吃下来,却好像有一点东西和他原本想的不太一样。
手机又震动。
周芸发来一条短信。
【女同事?】
紧接着第二条。
【漂亮吗?】
秦深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殷桃先一步伸手去拿账单。
“我付。”
秦深擡眼。
“为什幺?”
“你请我吃饭已经很好了。”
“谁告诉你我要你付?”
“可是——”
“坐着。”
语气并不凶,却明显没有商量的意思。
殷桃看了他一会儿,还是坐回去。
老板娘在柜台后看得直笑。
“小姑娘,让他付,他工资可比你高。”
殷桃脸一下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老板娘收了秦深的钱,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下次你再请回来。”
殷桃愣了一下。
下次。
这个词落进耳朵里,她心里很轻地动了动。
秦深倒没多想,结完账就往外走。殷桃赶紧跟上,到了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还站在柜台后冲她笑,笑得像什幺都看明白了。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出了饭店,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街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空气里还带着雨后的凉意。殷桃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八点零七。
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秦深注意到。
“怎幺了?”
“我忘记跟我妈说了。”
她说着就往公交站方向走。
“我先回去了。”
秦深跟着看过去。
“你家在哪?”
“我自己坐车。”
“这个点还有直达?”
殷桃脚步停了一下。
其实没有。
她得先坐一趟公交,再换一趟车,真赶不上末班车,后半截还得自己走。可她并不想让秦深知道自己具体住在哪里。
沈素梅从小就说,不能轻易让男人知道住址。
即使这个人看起来再可靠,也不行。
“有。”
她撒了谎。
秦深看她两秒。
那目光很平静。
殷桃心里却莫名一紧。
她以为秦深还会再问,没想到他只是移开视线。
“行。”
没有拆穿。
殷桃松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
秦深还站在原地。
路灯从后面照过来,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没有喊她,也没说什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往公交站走。
殷桃看了两秒,才重新转回去。
她不知道秦深信没信。
但至少他没有逼她解释。
半个小时以后,殷桃站在一块完全陌生的公交站牌下面,终于意识到自己坐反了。
她仰着头把站名从头看到尾,越看越茫然。
从小到大,她活动的范围其实一直很小。家、学校、医院,后来又多了一个单位。城市这幺大,她真正熟悉的地方却少得可怜。手机又不能看地图,她盯着站牌看了一会儿,正在犹豫要不要给沈素梅打电话,路边忽然响了一声喇叭。
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停到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
秦深坐在驾驶位。
殷桃一下愣住。
秦深先看了眼站牌,又看她。
“你家住这边?”
她没说话。
“不是有直达?”
殷桃沉默几秒。
秦深大概已经明白了。
“上车。”
“我可以自己回。”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她抿了下唇。
“不知道。”
秦深像是差点被她气笑,那点笑意刚浮出来,又很快压了下去。
“上车。”
这次殷桃没再拒绝。
她坐进副驾驶,拉过安全带,试了两次都没扣上。
秦深扫了一眼。
“反了。”
“哦。”
殷桃重新扣好,脸已经开始发热。
车开出去以后,两个人都没说话。车厢里有一点很淡的烟味,还混着秦深身上干净的皂香,殷桃坐得规规矩矩,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秦深问:
“地址。”
她几乎立刻警觉起来。
“不用送到家。”
“那送哪儿?”
“三元里。”
秦深侧头看她。
“再送你回去等朋友?”
殷桃一下没话。
她今天撒的谎,好像在他面前一句都站不住。
“那送我去市中心。”
“然后?”
“我自己回。”
秦深没有说话。
车又往前开了一小段,忽然靠边停下。
殷桃转头。
“怎幺了?”
秦深解开安全带,却没有下车。
“你不想告诉我住址,可以。”
殷桃怔住。
秦深看着前方,语气很平静。
“说个你认识的、离家近一点的地方。商场、医院、学校,都行,我送你到那儿。”
殷桃看着他。
他说的不是“必须告诉我”。
也没有说“我都是为你好”。
只是把另外一个选择摆给她。
殷桃低下眼,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捏了一下。
“南桥医院。”
“嗯。”
秦深重新启动车。
“那就南桥医院。”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殷桃侧头看窗外。
外面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心里原本一直绷着的那根线,却不知不觉松了一点。
秦深没有因为她撒谎生气,也没有因为她防备他而觉得受了冒犯。他只是让她自己决定,愿意把界限放在哪里。
这对别人来说,大概没什幺。
对殷桃来说,却很陌生。
因为从小到大,大多数时候她听见的都是“不能”“不行”“听我的”。
很少有人先问她,愿不愿意。
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渔具店时,秦深忽然把车靠边。
“等一下。”
他下了车。
殷桃隔着车窗看他进去,几分钟后,秦深提着个纸袋回来。
“什幺?”
“鱼饵。”
“你明天钓鱼?”
“嗯。”
“去哪儿?”
“西郊水库。”
殷桃来了点兴趣。
“好玩吗?”
秦深系好安全带。
“坐一天。”
她等了一下。
没下文。
只好自己问。
“然后呢?”
“运气不好,一条没有。”
殷桃笑了。
“那你为什幺还去?”
秦深想了想。
“安静。”
两个字说完,车里也像跟着安静下来。
殷桃侧头看他的脸。
秦深好像是真的很喜欢安静。不太解释,也不喜欢把什幺都说满,可她偏偏从这些简单的回答里,越来越想多知道一点。
“你一个人吗?”
“嗯。”
殷桃几乎没怎幺想。
“我能去吗?”
秦深转头看她。
那一眼停得有点久。
殷桃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好像太主动了。
可既然已经说了,她也不准备收回。
“我想去看看。”
“你会?”
“不会。”
“那去干什幺?”
“学啊。”
秦深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是一时兴起,还是认真。
“很早。”
“我可以早起。”
“很晒。”
“我不怕晒。”
“水库没什幺好玩的。”
“我知道。”
秦深问:
“那你还去?”
殷桃抿了一下唇。
“因为你去。”
话落下来,车里彻底安静。
她自己都感觉到这句话有点太直白,脸颊跟着一点点热起来。
可奇怪的是,她又不太后悔。
沈素梅让她接近秦深。
她现在确实在接近。
只是刚才那句话到底有多少是为了完成沈素梅交代的事,殷桃自己也没有认真分。
秦深握着方向盘,手指很轻地收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重新看向前方。
“明天十点。”
殷桃怔了一下。
很快笑起来。
“好。”
“晚了不等。”
“我不会晚。”
答得太快。
秦深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最好是。”
殷桃笑得更明显。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那我去哪儿找你?”
“三元里。”
“好。”
“到了给我发短信。”
“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心情莫名变得很好。
秦深没有说欢迎她来,也没有说会等她。
但给了时间,也给了地点。
对现在的殷桃来说,已经够了。
南桥医院离她家还有三站公交。车停下以后,殷桃刚准备下车,秦深忽然说:
“到家发个短信。”
她回头。
“你有我号码吗?”
“没有。”
秦深把手机递给她。
“号码。”
殷桃报了一串数字。
很快,她自己的手机响了一声。
一个陌生号码跳出来。
她低头看着那串数字。
忽然觉得,比起刚才那顿饭,这才像是他们之间真正留下了什幺。
至少以后,她可以找到他。
秦深收回手机。
“到了发。”
“嗯。”
“别坐反了。”
殷桃脸一下红了。
“我知道了。”
秦深看她,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笑。
“最好是。”
殷桃关上车门,往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车还停在那里,秦深像是在等她上公交。
她站在路灯下面,冲他挥了一下手。
秦深也擡了下手。
动作很轻。
直到殷桃上车,那辆黑色轿车才从站台边开出去。
她隔着车窗看着尾灯慢慢消失,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刚才那个陌生号码还在最上面。
殷桃点开联系人,先打了两个字。
深哥。
看了一会儿,又删掉。
重新输入。
秦深。
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最后她索性什幺也没备注,只把号码留在那里。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亮着。沈素梅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妈。”
殷桃刚开灯,沈素梅便擡起头。
脸色白得厉害。
“几点了?”
“十点五十。”
“和谁在一起?”
“秦深。”
“做什幺?”
“吃饭。”
“然后?”
“他送我回来。”
沈素梅盯着她。
殷桃立刻补了一句。
“没有送到楼下,我没告诉他家里的地址。”
沈素梅看了她一会儿,神色这才慢慢缓下来。
“过来。”
殷桃走过去。
沈素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妈妈不是怪你。”
“这幺晚不回来,也不打电话,我担心。”
“对不起。”
“下次记得。”
殷桃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她才说:
“妈,明天他要去钓鱼,我想跟他一起。”
沈素梅摸她头发的手停了。
“他邀请你?”
殷桃犹豫了一下。
“算是……”
其实是她自己提的。
沈素梅看着她。
殷桃不知道为什幺,有点心虚。
“可以吗?”
二十二岁了。
出门去哪里,还是会下意识先问一句“可以吗”。
沈素梅沉默了片刻。
“可以。”
殷桃擡头。
“真的?”
“妈妈什幺时候骗过你?”
沈素梅起身回了房。
没多久,她拿着一个小纸袋出来,放到殷桃面前。
“带着。”
殷桃疑惑地打开。
看清里面是什幺,脸瞬间烧起来,啪地一下把袋子重新合上。
“妈!”
沈素梅神色很平静。
“叫什幺?”
“我只是去钓鱼!”
“我知道。”
“那你给我这个干什幺?”
“有备无患。”
纸袋里装着几只避孕套,还有一盒紧急避孕药。
殷桃脸红得厉害。
“不会发生这种事。”
沈素梅看她。
“你怎幺知道?”
“我跟他才认识多久?”
“男人和女人之间,有时候跟认识多久没关系。”
殷桃说不出话。
沈素梅拿起那盒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告诉她普通的用药常识。
“真到了那一步,先保护自己。这个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不能常吃。以后如果真长期在一起,再考虑别的办法。”
“妈,我都说了不会。”
“如果他想呢?”
殷桃怔了一下。
沈素梅的声音轻下来。
“男人喜欢一个女人,不可能永远只想牵牵手。你要知道自己有什幺,也得知道别人想要什幺。”
“所以呢?”
沈素梅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用一些东西,才能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别觉得丢人。”
“人活着,本来就有来有往。”
殷桃忽然想起晚饭时的秦深。
她不喜欢烟,他就收了。
她不想说地址,他也没逼。
她迷路,他追过来,却没有拿这件事笑她。
这些事情里面,秦深想从她身上得到什幺?
殷桃一时想不到。
好像什幺都没有。
沈素梅忽然又开口。
“但是有件事,你必须记住。”
“什幺?”
“不能怀孕。”
她的语气一下变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
殷桃心里莫名发紧。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沈素梅突然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殷桃皱起眉。
“孩子不能留。”
“永远不能。”
“妈,你弄疼我了。”
沈素梅像忽然惊醒,猛地松手。
“对不起。”
她低头看着殷桃泛红的手腕,神情有一瞬间恍惚。
二十多年前,她也抱过一个孩子。
那幺小,睡觉的时候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指。
后来那只手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