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到夜里十一点多,殷桃累了又有点发热。
病还没有好透,晚上说了那幺久的话,到后来已经明显撑不住。秦深没有再继续那个尚未得到答案的问题,只让她把药吃了,今天先休息。
卧室的门没有关严。
秦深洗完澡出来,客厅里还留着一盏灯。他把殷桃摊在沙发上的司法考试资料收好,刚准备关灯,想起她睡前只喝了几口水,又去厨房重新倒了一杯。
进去的时候,殷桃已经睡熟了。
她侧身蜷在被子里,长发散在枕边,脸色仍有些苍白。秦深把水放到床头,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温度正常,这才准备出去。
床头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随之亮起。
秦深本来已经转身,余光却扫见了上面的内容。
还在忙吗?今晚回来吗?
备注是妈。
秦深停了一下。
殷桃昨天傍晚从晨曦出来以前,只给沈素梅发过一条消息,说雪太大,晚上住单位,不回去了。后来她在雪里崩溃,被秦深带回302,高烧了一夜,今天又在这里待了一整天,始终没有再回去。
沈素梅最近也看不懂殷桃,她都联系的小心翼翼。
秦深点开只看了一眼那串号码。
屏幕很快暗下去。
他却已经记住了。
回到客厅,秦深没有立刻坐下。
今晚殷桃最后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仍旧停在那里。
她为什幺不和你相认,却要选这样一种方式让我和你相识。
从前秦深想过沈素梅什幺时候认出了他,想过她这些年去了哪里,也想过她究竟知道多少。可直到今晚,他才真正意识到,这里面有一件事从根本上说不通。
她既然认出了他,为什幺不来找他?
如果不想认,又为什幺偏偏让殷桃来?
从一开始,她就在其中。
秦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尚未化尽的雪。隔了片刻,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把刚才那串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进去。
没有保存。
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响到快要自动挂断,始终没人接。
秦深也没有再打。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回卧室看了一眼。殷桃睡得很沉,刚才那点震动丝毫没有惊醒她。秦深替她把滑下去的被子拉上来,出来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正好亮起。
那个号码回过来了。
秦深接通。
“喂。”
电话另一端没有声音。
秦深也没有再开口。
几秒钟的安静以后,一个女人的声音终于传过来。
“刚才谁打的?”
秦深垂下眼。
“我。”
那边又静了一下。
“秦深。”
这一次,沈素梅彻底没有声音了。
她当然听得出来。
上一次面对面时,他们说过话。何况这个声音,她或许早就在电视里、新闻里听过许多次。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小桃在你那里?”
“在。”
“她怎幺样?”
“昨晚发烧,已经退了。”
沈素梅没有问殷桃为什幺会在他那里,也没有问他们这两天发生了什幺。电话里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隔了片刻,她说:“让她多喝点水。她小时候一发烧就——”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秦深也没有接。
沈素梅大概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些话由她说出来有多奇怪。
她知道殷桃小时候生病是什幺样。
也知道秦深小时候生病时候必须要她抱着整夜陪在身边才能睡得踏实。
二十多年被一句没说完的话横在中间,谁都没有碰。
秦深没有让这通电话往旧事里走。
“明天有时间吗?”
沈素梅沉默片刻。
“什幺事?”
“我们见一面。”
“……”
“我有话问你。”
那边安静了很久。
“关于小桃?”
秦深的目光落在卧室方向。
“不全是。”
这三个字让沈素梅再没有追问。
秦深也不打算在电话里谈。
“明天上午九点,我把地址发给你。”
电话那边迟迟没有回答。
秦深等着。
终于,沈素梅说:“好。”
电话挂断以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秦深没有立刻保存那个号码。
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只有一串数字,没有姓名,像这个女人在他过去二十年里留下的位置——明明一直存在,却始终没有真正回到他的生活里。
但这一次,秦深不准备再从别人那里找答案。
他低头把地址发了过去。
随后删掉输入框里原本打出的那句“别告诉小桃”,只留下时间和地点。
殷桃不是他们之间传话的人。
也不该再被夹在中间。
秦深放下手机,回到卧室。
床头那盏灯还亮着。
殷桃睡得很沉,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秦深走过去替她放进去,刚碰到她的手指,她便在睡梦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躺在她身边,望着天花板。
那个他渴望见到的人,他的妈妈,渴望了二十年的再会竟是这样。
第二天殷桃执意要去上班,秦深就没再做阻拦,但是他坚持要送她过去,看着她走进晨曦,秦深抽了一根烟整理好思绪,边开车前往约定好的地方。
秦深到时,沈素梅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外套没有脱,面前的茶冒着热气。秦深走过去的时候,她下意识站了一下,大概又觉得没有必要,很快重新坐下。
秦深在她对面落座。
两个人此前不是没有见过,可单独坐下来,还是第一次。
沈素梅先问:“小桃好些了吗?”
“退烧了,今天去上班了。”
“还咳不咳?”
“不咳。”
沈素梅点点头,像是放心了些。她没有问殷桃为什幺会在秦深那里,也没有问昨晚究竟发生过什幺。真相揭开以后,她在女儿面前已经越来越少问这些。
秦深也没有绕弯子。
“我最近查了一些事。”
沈素梅擡起头。
“什幺?”
“深圳那几年。”
她脸上的神情明显僵了一下。
秦深没有把那些事情一件件复述出来,只道:“大概知道了一些。”
沈素梅的手慢慢从杯沿收回来。
刚才还算平静的神情里,第一次露出几分局促。
“都知道什幺了?”
秦深看着她。
“该知道的,差不多。”
沈素梅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目光停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已经不像年轻时候了,指节粗,皮肤也有些干,握着茶杯的时候显得格外局促。
秦深忽然意识到,她是在难堪。
不是因为被查。
而是因为那些年终于被自己的儿子知道了。
沈素梅这一辈子大概很少真正觉得自己有什幺可丢脸的。被人欺负的时候没有,被赶出村子的时候没有,后来那些几乎把她逼到绝路上的日子,她也只能咬着牙活。可现在秦深坐在她面前,她反而像突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那些事没什幺好查的。”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都过去了。”
秦深没有接这句话。
他查过以后,反而更想不明白另一件事。
“你把小桃照顾得很好。”
沈素梅擡头。
这大概是她完全没有想到会从秦深嘴里听见的一句话。
“至少在你能做到的地方,你一直在护着她。”秦深说,“再难逃离还是想办法带她走了。”
但沈素梅后来做的那些事,他依然无法接受。可一件事是一件事,他不需要为了恨她后来的选择,就否认她曾经为殷桃拼过命。
“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
沈素梅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深看着她。
“你为什幺认出我的时候,不来找我?”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桌边很久没有声音。
秦深没有再逼她,他的神情甚至很平静。
可沈素梅却像一下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的眼睛。
“我想问的是我。”
沈素梅的眼圈几乎就在这一刻红了。
秦深仍然坐在那里。
他已经二十七岁,不再是那个会偷偷从爷爷奶奶家跑出去找母亲的孩子,也早过了需要一个答案才能继续生活的年纪。
可他还是想知道。
“你在电视里认出我的时候,没想过来见我吗?”
沈素梅低下头。
很久,她才说:“想。”
声音很哑。
“怎幺可能不想。”
秦深没有动。
“那为什幺没来?”
沈素梅嘴唇动了动。
有那幺一瞬间,她几乎想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王富贵。
秦岭。
那些信。
那些她一个人在村子里熬过去的年月。
还有后来她终于在电视上看见儿子时,第一反应并不只有高兴。
她看见他姓秦。
看见他已经成了秦岭的儿子。
那个名字像一根扎了二十多年的刺,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重新翻出来。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还是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秦深知道多少。
更不知道,他如今把秦岭当成什幺。
“你那时候已经过得很好了。”沈素梅最终只说。
秦深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
“我去找你干什幺。”
沈素梅低着头,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你有工作,有家。我那个样子,突然跑到你面前,说我是你妈?”
秦深看了她一会儿。
“什幺叫‘你那个样子’?”
沈素梅没说话。
秦深这才真正明白刚才那份局促从哪里来。
她知道他查到了深圳。
也就意味着,他大概知道她后来跟过什幺样的人,过过什幺样的生活,甚至知道那些她这一辈子最不愿意让孩子看见的东西。
沈素梅忽然有些坐不住。
“那些年乱七八糟的,也没什幺好说。你现在好好的,就行了。”
秦深听着,心里却没有因此松开。
“我找过你。”
沈素梅猛地擡头。
“找了很多年。”
秦深说得很平静。
没有控诉,也没有故意让她难受。
“当警察以后,也一直在找你和圆圆。”
沈素梅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很快偏过脸。
秦深没有再说。
有些话点到这里已经够了。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二十年很荒唐。
一个人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回来,于是躲着。
另一个人却一直在找。
中间隔着那幺多人、那幺多旧事,谁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在想什幺。
沈素梅缓了很久,才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有些凉了,她还是喝了一口。
“秦岭对你好吗?”
秦深擡眼。
话题转得突然。
沈素梅却像只是随口问:“你小时候跟他走了以后,一直跟着他?”
“我爸去世以后,才正式跟他生活。”
沈素梅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周芸呢?”
她没有叫“周阿姨”,更没有任何亲近的称呼,只是平平地说了全名。
秦深察觉到了,却没有立即问。
“也一直在。”
“他们有自己的孩子吗?”
“没有。”
沈素梅沉默片刻。
“所以就把你当自己的养?”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幺,可秦深还是擡眼看了她一下。
沈素梅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我就是问问。”
秦深靠回椅背。
“他们对我很好。”
沈素梅没有说话。
“小时候刚过去,不太习惯。周姨是老师,管得细一点,作业、吃饭、几点睡,她都管。我爸转业后工作很忙,学校有事基本都是周姨去。”
他说的都是些很普通的事情。
普通到甚至没有什幺值得专门记住。
第一次转学,周芸怕他找不到教室,陪他走到楼上;初中有一次夜里发烧,秦岭开车带他去医院,周芸在急诊陪到天亮;高中住校,周芸每周都往学校塞吃的,秦岭嘴上嫌她惯孩子,到了周五却总会提前把车开出去。
后来读警校,工作,调岗。
一路都很平常。
没有什幺轰轰烈烈的养育之恩,也没有刻意证明“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只是该有的东西,他一样没有少。
“上大学以后我就不怎幺住家里了。”秦深说,“工作以后偶尔回去吃吃饭。”
沈素梅的手一点一点攥紧。
秦深看见了。
她脸上甚至没有明显的怒意,可握着杯子的指节已经泛白。
他终于确定,沈素梅今天真正介意的并不是自己这些年有没有受委屈。
她在意的是秦岭。
从刚才问起这个名字开始,她整个人都变了。
“我爸去世以后,是他办的后面的事。后来收养我,给我改了名字。”秦深语气很平,“别的事情,他说得不多。”
沈素梅嘴唇抿紧。
“你叫他爸?”
秦深看着她。
“嗯。”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回答。
沈素梅的手却在桌下慢慢握成了拳。
秦深没有错过。
她很快意识到,松开手,把它重新放到腿上。
可已经晚了。
秦深没有问她为什幺。
今天他来,不是审她。
何况有些事情,问得太急,得到的也未必是真话。
只是这一刻,秦岭、王富贵、沈素梅之间那段他一直没有完全弄清楚的过去,在他心里重新有了分量。
沈素梅显然不只是“不喜欢”秦岭。
那里面有恨。
而且很深。
可奇怪的是,秦深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在秦岭那里听见过任何对沈素梅的恶意。
甚至连评价都很少。
他忽然想起周芸。
想起她第一次听见沈素梅名字时的反应,也想起真相揭开以后,她与秦岭之间那些明显没有说完的话。
有些事情,也许他该回家重新问一次。
沈素梅没有察觉他已经想到这里。
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周芸对你也一直好?”
“嗯。”
“没有因为不是亲生的……”
“没有。”
秦深回答得很快。
“他们没亏待过我。”
沈素梅再没说话。
这句话大概并不是她想听见的答案。
可秦深不会为了照顾她的情绪,把自己的二十年说成另一种样子。
秦岭和周芸给他的东西,他认。
沈素梅生了他,他也认。
谁也不能因为自己的位置,就抹掉另一个人的存在。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这场谈话没有真正谈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沈素梅承认想他,却仍然没有把为什幺不肯相认说透;她问了很多秦岭和周芸的事,却始终没有解释那份明显的敌意从何而来。
秦深也没有追。
今天知道这些,已经够了。
临走前,沈素梅还是问了一句:“小桃……还在你那儿?”
秦深穿外套的动作停了停。
“她今天去上班了。”
“我是说…晚上。”
秦深擡眼看她。
沈素梅很快道:“我不是要管她。我就是想知道,她回不回去。”
秦深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这是真的。
他们昨晚说清了过去,却没有谈以后。
甚至连今晚殷桃会不会回302,他们都没有再提。
沈素梅看着他,大概从这个答案里明白了什幺。
“你们……”
她只说了两个字。
秦深已经知道她想问什幺。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给一个连自己都还没有想清楚的答案。
“我会照顾好她。”
沈素梅眼神微微一动。
秦深停了一会儿,又道:“但别的事情,我现在回答不了你。”
他很少有这样坦白自己混乱的时候。
“事情太多,我还没理清。”
沈素梅没有说话。
“她也需要时间。”
秦深看着她。
沈素梅眼圈慢慢红了,她点了一下头。
秦深没有再多说,拿起车钥匙离开。
出了门,冷风迎面吹过来。
他站在街边,很久没有上车。
今天原本只是想问一句——既然认出了我,为什幺不来找我。
最后却又带出了更多东西。
沈素梅的难堪。
她对秦岭毫不掩饰却又不肯说明的敌意。
周芸那些欲言又止的话。
还有秦岭病后写下的那些字。
很多事情像散在桌上的旧照片,看得见,却还没有真正拼在一起。
秦深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他想,等殷桃身体彻底好一点,他该回去一趟。
有些话,沈素梅不肯说。
那就去问秦岭和周芸。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一下。
是殷桃。
我下班了。
秦深看着那四个字,胸口那些纠缠了一下午的旧事忽然安静了片刻。
他回:
我去接你。
消息发出去,他才启动车子。
至于剩下的事,慢慢来。
至少有一件事,他现在很清楚。
过去两年,他们没有辜负彼此。
至于以后——
他们都还没有准备好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