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秦深已经三十岁了。
生日那天没有什幺特别的安排,局里临时加了班,纪行晚上拎着蛋糕进办公室,蜡烛还没点就被人切了。唐诗诗在群里发了句生日快乐,后面跟着一串起哄的表情,秦深看了一眼便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十岁这个数字于他没有太多实感,日子仍旧照常往前,案子一件接一件,秦岭和周芸从疗养院回来以后身体都稳定了些,他每周过去一两次,偶尔陪秦岭复健,顺手把家里坏掉的东西修一修。
他始终还在302还住着,新房就一直空着,书房里的桌子落了一层很薄的灰,他有空过去便擦掉,没空的时候,就任它在那里。
南边的春天来得比北京早。
殷桃也已经研二。
她第一年参加司法考试没过,成绩出来那晚一个人在宿舍楼下坐了很久,第二天照常上课,后来再没提过。第二年制度改了,她重新报名参加法律职业资格考试,这一次过了。拿到成绩的时候,她反倒比第一次落榜时平静,只把查询页面截了张图存在手机里,晚上回去给沈素梅买了一小块蛋糕,两个人分着吃完,算是庆祝。
程屿当初替她介绍的那家律所,她也一直没有离开。从最开始整理材料、跑腿、做辅助工作,到后来逐渐能跟着律师接触当事人,梁律师已经明确问过她毕业后的打算。
殷桃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她很喜欢现在的状态——每天很忙,钱依旧不算宽裕,可那些忙碌终于不再只是为了把日子撑下去。她开始知道自己擅长什幺,也越来越清楚,自己以后想做什幺。
秦深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春天,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他是来办案的。
北京的一起案件牵出南边一名重要证人,案情本身并不复杂,麻烦的是其中又夹着一宗长期家暴引发的伤害案件。当地警方正在核实相关证据,律所接受了女方家属的委托,梁律师负责,殷桃跟着做助理。
会议开到一半,门被推开。
殷桃原本低着头在材料上做标记,听见有人进来并没有擡头,直到对面的警察起身介绍:“北京那边的人到了。”
她笔尖停了一下。
“秦队。”
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她才擡起头。
秦深站在门口。
一年多没见,他好像没怎幺变。头发比从前短了一点,身上的深色外套还带着外面的凉气,眉眼依旧沉静,只是比她记忆里更瘦,眼下有些乌青像是很疲惫。
秦深也看见了她。
他知道今天就要见到这个心心念念的人,他昨天一宿都没睡。
殷桃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浅色衬衫,外面是黑色西装,长发挽在脑后,桌上摊着卷宗和笔记本。
她没有以前在晨曦时那种刻意放软的神态,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安静,轮到自己开口,只把材料翻到对应的一页,清楚地指出其中一处时间上的矛盾。
秦深忽然有了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再见她会是什幺样,唯独没有想过,是这样。她没有憔悴,也没有因为离开他把生活过得一团糟。
她很好,甚至比他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更好。
“秦队?”
同行的人提醒了一声。
秦深恍然收回视线。
“抱歉。”
他走进去,在对面坐下。
殷桃也低下头,继续看材料,不知不觉这场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中途梁律师提出,女方长期遭受家暴的事实不应该只作为背景材料处理。秦深翻了几页卷宗,没有立即表态。
殷桃在旁边补充:“过去三年有四次报警记录,两份伤情材料,邻居也能证明长期存在暴力。最后一次发生冲突以前,对方已经有过持械威胁。如果只截取她反抗以后造成的结果,前面的事实就会被割裂。”
说完,她看向秦深。
不是看曾经的恋人,她的眼神变的利落有神,是在等负责案件的警察回应。
秦深也看着她。
“这些材料谁整理的?”
“是我。”
他仔细翻看着资料,指出,
“报警记录还缺一次。”
殷桃皱了皱眉:“哪一次?”
“前年六月。接警以后没有立案,记录在派出所系统里,纸质材料没并进来。”
殷桃低头记下。
秦深又道:“你们把证人名单给我。能核实的,我们补。”
殷桃擡头看了他一眼。
“好。”
只有这一个字,可她低下头的时候,笔尖很久没有落下去。
她不禁想起来,以前自己在晨曦碰到解决不了的事情,也会拿回去问秦深。那时候她问的是怎幺办,他告诉她应该怎幺办。
现在不是了,她提出自己的判断。
而他认真对待,他们仿佛真正站在了两个平等的位置上。
会议终于结束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殷桃留下来和梁律师确认第二天的材料,秦深一行人先下楼。等她收拾好东西出来,天已经黑了一半。
程屿正好从另一边过来。
“梁老师说明早那份材料——”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不远处的秦深,注意到他一直在盯着殷桃看。
“你们还在忙吗?那我先不打扰了。”
“没有,会开完了,我整理下会议记录就好了。”
“你还没吃晚饭吧?要不要一起?我们边吃边说。”
殷桃点头,叫他等自己五分钟。
这是秦深主动开口,
“这位是…”
他对程屿有印象,他和殷桃并肩走在校园里,当时快气炸他了。
殷桃没想到秦深这幺主动想知道别人的事,她像憋了一股气,向秦深说,
“这是我男朋友,程屿。这是北京来协助办案的秦深队长。”
“也是我哥。”
哦?程屿睁大了眼睛,但马上就沉浸在男朋友这个身份的喜悦上,殷勤的走进来我住秦深的手说,
“表哥你好,叫我小程就可以了。忙到都没吃饭吧,那今天我请客。”
秦深脸瞬间爆红,一路红到耳根。那点颜色来得太快,顺着耳廓一路漫到颈侧。
殷桃原本还算镇定,看见以后,自己的手指也在包带上收紧了一下。
这是他们知道真相以后,她第一次亲口把这个身份说出来。
哥哥。
原来并不难。
秦深不动声色的抽掉自己的手。
“不必了,时间紧迫,我想单独和殷桃说会儿话,不知可以吗。”
他冷冷的拒绝了一起吃饭的提议。
程屿想看殷桃的意思,但她始终不擡头,殷桃感觉腹背受敌,终于鼓起勇气和程屿说,
“对不起程屿,谢谢你的好意,我们是有点事要聊,你先回去吧。对了,资料我会抓紧的。”
殷桃心里想对不起程屿!利用了你。
她和秦深收拾好东西出了律所。
秦深一路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娇瘦的身体,穿着合体的职业装,头发也长了许多,更添几分女人味。
她离开的这一年多,长了见识,人的气场都变得强大了起来。
走出电梯看着殷桃肩上被沉重的帆布包累出了深深的褶皱痕迹,才缓缓开口,
“殷律师没钱买个像样点的包吗?”
殷桃想,我正要和你说钱呢。
“的确不太够用,但是实习期过了,转正后工资就会越来越多的。你转给我的钱就当我暂借的,我会按照银行利息算给你。”
这气的秦深说不出话,“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殷桃还继续补刀,“亲兄弟,明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