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罚了?

行风翡在城南的这套公寓,龙娶莹统共来过七次。每次来的记忆,就只有一个字——疼。

这套位于“锦绣江南”小区顶层的复式公寓,从选址到装修都透着行风翡式的审慎:地段闹中取静,安保三级防护,邻居多是外企高管和大学教师,作息规律,互不打扰。完美符合一个需要处理“敏感事务”的高级官员对安全屋的所有要求。

指纹锁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蓝光扫过行风翡的拇指。龙娶莹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头盯着自己马丁靴鞋尖上。

“嘀——”

门开了。行风翡侧身,用眼神示意她先进。

厚重的防爆门在身后合拢,门锁落栓的瞬间,行风翡的手已经按在了她肩上,五指张开,虎口卡住她的锁骨,力道精准地压制住她可能的一切反抗。另一只手去解他的皮带扣,那条警用皮带,纯黑色,油光发亮,扣头是低调的方形钢制徽章,上面刻着警徽和编号。

金属扣弹开的脆响在玄关的寂静里炸开。

龙娶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知道自己躲不掉,但还是试图做最后的战术拖延,这是言昊教她的:在绝对劣势下,拖延就是胜利。

“爸,”她擡起头,努力让声音软化,擡起还打着绷带的右手,指尖虚虚搭在他小臂上,“我身体……真的不行。医生刚缝了八针,CT显示右手肘关节有骨裂,医嘱是绝对静养两周——”

行风翡的动作停住了。

皮带抽出一半,握在他手里,像条蓄势待发的黑曼巴。他看着她,是审视,更是看透。

“是我让你受伤的吗?”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念对龙娶莹“起诉书”的第一条罪状。

龙娶莹摇头。

“是我让你一个人去启鸣工厂谈判的?是我让你徒手爬二楼外置空调架的?是我让你在没有任何后援的情况下,跟一个连环杀人犯近身搏斗的?”

每问一句,他的声音就冷一分。到最后,那声音已经不像质问。

龙娶莹咬住下唇,她知道答案,而且所有“不”字都会成为下一道鞭痕的理由。

“那就别跟我讨价还价。”行风翡把皮带完全抽出来,对折,握在手里拍了拍掌心。那个动作很随意,但龙娶莹知道,他已经在计算角度和力道了。

十六年了,这套流程她熟得能背出来。行风翡的惩罚体系像他的办案程序一样严谨:先立规矩,再执行,最后复盘。小时候犯错,是细藤条抽小腿,后来她进了调查局,藤条换成了皮带,抽的地方也从腿变成了臀,因为伤那里,不显眼,没人会扒了你裤子看伤。

但就在龙娶莹哆哆嗦嗦打算左手解开自己工装裤的腰扣,弯下腰、左脚踩住右脚鞋跟准备蹬掉靴子时,行风翡却“咣当”一声,把皮带扔在了玄关的鞋柜上。然后从她身侧走过了。

龙娶莹本身就伤得破破烂烂的,右臂吊在胸前,额头还贴着纱布,她就那样半弯着腰、吊着手,诧异地看向行风翡的背影,反问:“不罚了?”

行风翡回头瞪了她一眼,目光从她额头纱布扫到吊着的右臂,然后才开口:“我给你请了假,剩下的收尾我会看着办。用不着你在这里装可怜,带着伤给我装负责。”

龙娶莹直起身,摊开唯一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黑……那边的事,也包括。”

行风翡直接把问题忽视,径自走向客厅,背对着她交代:“接下来,你就在这里养伤。直到你手好。明天保姆会到。既然你不喜欢医院,就在这里好好呆着。医院的人每天会到,替你检查,重新包扎。”

龙娶莹跟着走了两步:“那我能出去?”

行风翡在沙发边停住,转身看她:“你觉得保姆是为什幺请的?”

龙娶莹莫名想到个荒诞的想法:“你不会是想拘禁我,到我伤好吧。”

行风翡:“我正在做。”

龙娶莹吹了个口哨:“那你这算是知法犯法吗?”

行风翡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忍耐的痕迹:“龙娶莹,我憋着火呢。你要是非逼着我给你戴脚环,监视你的行动,我也能做。”

龙娶莹这次没被打,终于又耍起无赖来,走到沙发边,大摇大摆地坐下,受伤的右臂弯在胸前:“别啊——”她仰起头,脖子靠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摊开,“那我就谢谢行厅的假期,好好休息喽。”

行风翡冷着脸看她。她这副样子,像极了一个知道父母溺爱、于是肆无忌惮耍浑的孩子。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幺更刻薄的话已经顶到舌尖,但目光掠过她额头那块纱布、她吊着的右臂,那些话最后还是被他咽了回去。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就在这时,言昊的电话打来了。

龙娶莹用那只好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然后递给眼前的行风翡:“电话,言昊的。”

行风翡伸手接过,接通,言简意赅:“在我这里,养伤。”

言昊那边问:“多久?”

行风翡:“伤好再说。”

言昊又问了一遍:“多久?”

行风翡沉默了一下,然后直接反问回去,语气里压着不轻不重的火:“你手底人都是残废吗?丢个人愣是让一个头目去找,不知道派人跟着是吗?”

言昊那边没反驳,没开口,几秒后把电话挂了。

龙娶莹坐在沙发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爸爸”隔着电话吵完这一架。行风翡挂断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回她怀里,然后转身回自己房间去换衣服。

龙娶莹愣愣的,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他关上的房门。

晚上,龙娶莹睡着了。半夜不知道几点,她翻了个身,右臂的伤被压到,疼得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斯哈——”,整个人蜷了一下,醒了。

下一秒,灯就亮了。刺眼的白光让她眯起眼,适应了两秒才看清——行风翡穿着松垮的短袖站在门口,显然是从床上刚起来的,头发有点乱,眼神却清得很。

龙娶莹还打趣:“我就叫唤了声,不大吧,不能把你吵醒吧?”

行风翡没接话,径直走过来,弯腰去看她的右手——纱布裹着的位置,没渗血,没移位。他又撩起她衣服下摆,看了一眼侧腰的伤口绷带,确认没有异常。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见惯了伤口的熟练。

龙娶莹趁他弯腰的时候问:“你真不打算跟我做?做完,我悬着的这个心就能放下了。”

行风翡直起身,目光最后确认了一遍她的伤处没有大碍。然后他看了她一眼,说:“你真想找死啊?”

说完他关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把门推开了一些——留着缝,没有完全合上。然后脚步声往走廊尽头去了。

第二天保姆就来了,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面相和蔼,进门时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行风翡老早就走了,保姆按照他留下的指示,没叫醒龙娶莹,由着她继续睡,自己先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归置进厨房和冰箱。水果码得整整齐齐,高档食材把原本空了大半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连冷冻层都塞不下了。

保姆也是等到医院的人到了,才进房间把龙娶莹叫醒。

龙娶莹顶着一头糟乱的头发,打着哈欠坐起来,任由两个医生围着她检查。

之后的每一天,保姆换着花样做饭,顿顿都是大补的食材。手艺没得挑,龙娶莹随口提一句想吃什幺,隔天桌上就摆着。吃得好住得闲,日子过得简直要养出膘来。

但龙娶莹要是能闲得住就有鬼了。

某天趁保姆在厨房忙活,她找了个空档就往外溜。跑到楼下便利店,买了包烟。被看着好几周没碰过这玩意儿了,可算又点上一根。她叼着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整个人松了半截。

但一口气还没吐完。

手机震了一下,行风翡的消息:“把烟扔了,回去。”

龙娶莹瞥了一眼,当没看见,又把烟送到嘴边。结果没过一会儿,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就从街角走过来了,步伐稳、眼神利,一看就是公职出身。他走近,没说话,只伸出手,意思是烟交出来。然后侧了侧身,示意“护送”她回去。

龙娶莹也不跟他磨叽,伸手要了他手里的电话,直接给行风翡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了,对面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均匀而平稳地贴着话筒。龙娶莹对着那头说了句:“你等着,我回去就告你侵犯我隐私。”然后就挂了,把手机扔回给那人,自己挂着绷带往回走。

之后每天医生上门,保姆照顾起居,日子就这幺一天天过下去。转眼过去足足两个月,期间非妻书也派人送来不少补品,燕窝、花胶、各种名贵药材,堆在餐桌上像个小展台。

而行风翡,也就第一天把她“囚禁”在这里之后,再没来过。

直到今天晚上。

龙娶莹在房间里看文件,隐约听见外面有动静,以为是保姆还在。她看了眼时间——平常六点准时开饭,现在都六点半了。她搁下文件起身,推门出去,结果在厨房看到的不是保姆,是行风翡。他挽着衬衫袖子站在灶台前,手边摆着切好的菜。

龙娶莹靠在门框上,夸张地拖长声调:“呦呵,行厅长。终于想起来你还养了我这条狗啊,来喂食了?”

行风翡没搭理她,继续翻锅里的菜。

龙娶莹还不死心,凑过去歪头看灶台上的东西:“我还以为我眼花了,没想到你会做饭啊?”

行风翡只微微偏头瞥了她一眼,满眼不耐烦。

龙娶莹立马识趣,退后半步举起左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添乱,我外面等着去。”说着就退了出去,把厨房还给他。

晚饭上桌,龙娶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直接就竖大拇指。

行风翡吃得慢,细嚼慢咽的。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说:“我今晚睡这儿。”

龙娶莹“哦”了一声,低头拨饭,回得不咸不淡。

行风翡看了她一眼,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边。

龙娶莹头也没擡:“那你跟你那位‘报备’过吧?”

行风翡面不改色:“我说我去陵川开会了,后天回去。”

龙娶莹:“那就行。”

之后两个人继续安静吃饭,筷子和碗沿碰撞的细碎声响填满了整个餐厅。

吃过饭,行风翡去洗澡。龙娶莹坐在床沿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她坐了大概两分钟,随后站起来了。

她开始脱掉身上的衣服,然后光着脚走到浴室门口,拧开了门。

水汽扑面而来。行风翡站在淋浴下,水顺着他的肩背往下流,头发被打湿后贴在额前。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目光扫过她赤裸的身体,然后伸手关掉了水。

龙娶莹站在门口,歪着头,坦然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伤好得差不多了,还不操我吗?”

行风翡没说话。他关了水,朝她走过去,一步一步,把她逼得后退了两步。但龙娶莹是配合着退的,眼神里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

行风翡离她很近,浑身冒着热热的蒸汽,皮肤上还挂着水珠。

龙娶莹以为他要低头亲她。

结果他伸出手,越过她肩侧,从挂钩上拿下毛巾,擦了把脸,然后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留下龙娶莹一个人站在浴室门口,愣了两秒,撇了撇嘴。

之后的几天,行风翡再没露过面,但龙娶莹知道他在看。客厅的墙角、玄关的顶灯旁边、走廊的尽头——那些不起眼的小摄像头她早就摸清了位置,行风翡也从来没掩饰过。有时候她吃饭的时候,会感觉到某个方向有微微的红点亮着,她也不躲,该吃吃该喝喝。

有一次她坐在客厅看电视,正对着摄像头的方向,突然对着镜头扮了个鬼脸,嘴歪眼斜的那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按遥控器。也不知道行风翡那时候看没看见,反正她那顿饭吃得很香。

真正让行风翡“看见”的事情发生在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那天行风翡在局里开会,三个小时的专题会,中间中场休息十五分钟。他走到走廊尽头点了根烟,顺手掏出手机打开监控程序。

画面里的公寓客厅空着,灯没开。他切了一个镜头,卧室。摄像头自动追踪到龙娶莹的身影,她正站在卧室中央。

她擡头,看见了那个暗红色的指示灯。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一件、两件,动作很慢,不是诱惑式的慢,是那种有目的、带着一点恶作剧意味的慢。她把T恤脱了,然后把运动背心也扯下来,胸乳在屏幕里晃了一下。然后她解开了裤子的腰扣,连内裤一起褪到脚踝,踢开。最后她光裸地站在那里,面对摄像头,歪着头,目光直视那个镜头,像是在看一个坐在手机后面的人。

行风翡跟屏幕里的龙娶莹对视着。烟夹在指间,烟灰已经烧了一截,他没弹。屏幕那头的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说话,不笑,就那幺赤裸裸地站着,像是在说:你不是想看吗?我让你看个够。

他看了很久。久到会议室的门重新打开了,有人叫他回去继续开会。他猛地关上手机,像被什幺东西烫了一下,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的手指还在微微收紧。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回了会议室。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着,没什幺变化,但坐回位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用了两遍才把领口的扣子扣好。

他是有点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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