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瞻白离开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季非虞回来时,眼底带着青黑,颇有些憔悴。他没有解释,齐鹭也就没有问他。刨根问底是年轻人的特权。
不过是秘密而已,人都会有秘密……
从认识他时,她就隐隐觉得他隐瞒了一些事情,但或许是什幺原生家庭的痛吧。
通讯录里,陆瞻白的名字安静地躺在深处。没有电话,没有信息,像他承诺的那样,仿佛真的不会打扰她的生活。但齐鹭总是不自觉地翻看手机,既恐惧看到他的消息,又会在长时间杳无音信时,滋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更深的烦躁。
终于还是有人打破了平静。
“妈妈,我请了假,今天可以陪我吗?”
哪怕相认是出于胁迫,血缘的联系也自带天生的亲近。她对齐槐了解太少,关心的方式似乎只能选择物质和定期的见面。她没有愧疚感,这根本不怪她,只是觉得应该去做点什幺,特别他已经这样提出了。
齐鹭选了离家不远的一个商场。
天空阴沉沉的,预报的小雨迟迟未落,空气里弥漫着濡湿的闷热。车子驶入地下车库,齐鹭将车停稳,副驾上的齐槐解开安全带。
商场明亮的光线透过车窗缝隙渗进来,将少男精致的侧脸勾勒得分明。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跟在齐鹭身侧半步的距离,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走进商场旋转门,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闷热。偌大的空间里人影穿梭,音乐声、脚步声、交谈声交织成背景音。
最初,他们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一家男装店时,齐鹭停下脚步:“要进去看看吗?给你买几件衣服。”
齐槐扫了一眼橱窗里模特身上剪裁考究的礼装,摇了摇头:“不用,爸爸给我买了很多。”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他指向一处开放区域,那里有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台抓娃娃机,旁边还有投篮机和赛车模拟器,算不上正规的电玩城,更像是一个供人短暂消遣的角落。齐鹭有些意外,但没说什幺,跟了上去。
齐槐站在投篮机前看了一会儿,另一个少年正好结束一局,机器发出欢快的音乐。齐槐接过机器投球进去,投了五次才中一个。他似乎有点尴尬,又转到娃娃机面前,期期艾艾的目光向她投来。
两人轮流着抓才触发了几十次的保底,齐槐捧着娃娃,尴尬又传递到齐鹭这里。
“想喝点什幺吗?”她问。
“都可以。”齐槐回答得很快,随即又补了一句,“妈妈,你帮我点好吗?我不太会。”
少男神情平静,眉眼间流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陌生环境下对亲人天然的依赖。在店员询问时,她下意识地选择了自己偏好的口味和甜度。齐槐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接过递来的奶茶。
随后她下意识地抿了一口自己的那杯。
下一秒,齐槐却无比自然地询问道:“妈妈,我可以尝尝你那杯吗?”
齐鹭愣了一下。印象里,这样的动作通常只存在于亲密的关系中,比如情侣,或者长辈与孩子。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会特意注意他们,但或许是心理作用,她觉得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她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齐槐却在这时开口。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好奇。”他的声音放得很轻,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没什幺不一样的,我可以再给你点一杯。”齐鹭还是拒绝了,虽然有血缘的联系,但他们毕竟相处时间很短,而他又这幺大了,这样的亲昵太奇怪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类似的情形又发生了几次。路过甜品店,齐槐要了一份蛋糕杯,用小勺挖了一点,自然地递到齐鹭嘴边:“这个味道还不错。”
齐鹭皱了皱眉,低声说:“不用问我,你自己吃就好。”
举着勺子的手没有收回,他只是擡眼看着她,眼神里混合了失落和不解:“别的同学,都会和妈妈分享食物的。”他顿了顿,“我从来没有过。”
她就在这短暂的停顿里,微微向前,轻轻啜了一口他递过来的勺子。
他接着品尝,没有避开她刚刚接触过的位置。
经过一家品牌店,橱窗里展示着今年新款的卫衣,时尚的印花和协调的色彩。齐鹭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片刻。
“这个看起来挺舒服的。”
她随口一提,导购员便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店。一个成年女性带着一个年轻少男,引来对方带着狎昵意味的目光,像细针,轻轻扎在她身上。
齐鹭没接话,只想快步离开。齐槐却又拉住了她的手臂,仅仅是指尖轻轻勾住了她的袖口,一触即分,但已经足够让她顿住脚步。
他似乎在疑惑她表示出兴趣后为何又要匆匆离开。
她收回手,插进口袋里,像是刚才什幺都没发生,语气平淡:“我只是看看。”
“走吧,”齐鹭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干,“该吃午饭了。”
她找了一家顾客不多的餐厅,选了靠窗最角落的位置。绿植稍微遮挡了部分视线。她需要透口气。
齐槐在她对面坐下,点了简单的沙拉、意面的套餐。等待餐点的时候,他再次拿起手机,看似在浏览信息,却突然将屏幕转向齐鹭:“妈妈,你看这个。”
齐鹭擡眼,手机屏幕上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憨态可掬。
“昨天在学校门口遇见的。”他解释道,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又翻出一张风景照,“还有这里,这是我去年暑假去的海边。”
他滑动得很快,像是真的只是在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日常。齐鹭的视线随之移动,直到手机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
那似乎是某个社交平台上的一张抓拍,背景是某个学校的颁奖典礼。抓拍的主人公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捧着奖章,而她身边,一位衣着优雅的女性微微俯身,用纸巾轻拭少年的额角。
照片的构图和光影,让这一幕显得格外温情。
齐槐的指尖停在这张照片上,没有立刻划走。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语气仍是平淡的,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拍得挺好的,对吧?就是很普通的……妈妈给女儿擦汗。”
更详细的故事被他略过,当时他因为生病与第一名失之交臂,于是陆瞻白就在他手臂上留下交错的鞭痕。但他无论是不是第一名,获得过再多次荣誉,都不会像照片上的少年有母亲在身旁不是吗?
餐点送上来了,他将手机屏幕按灭,倒扣在桌面上。
齐槐拿起叉子,慢慢地卷着意面。他没有再说那些话,也没有再做任何“分享”。他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擡眼看一看她。
一次,两次……只是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靠近和试探。
对座的女人吃着沙拉,神色淡淡。
“妈妈,”齐槐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烦人?”
齐鹭回神。少年清澈的眼睛里映出她略显仓惶的倒影。她回道:“没有。只是我还不太习惯。时间久了就熟悉了”
齐槐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买单离开,走出餐厅时,有个穿着卫衣、戴着帽子的身影在他们身后一闪而过,消失在人流里。
几步之外,消防通道虚掩的门后,齐应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快速划动着手机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抓拍的角度刁钻,恰好能看见齐槐将勺子递向对面女人的瞬间,女人微微前倾的身影被掩盖在座位靠背后,只露出半张侧脸。而之前的甜品店,补了另外的角度,一张清晰的、两人在柜台前交谈的照片。
光线、构图、角度,都充满了暧昧的暗示。
他本应该在学校上课。但他最近心情有点糟糕便逃了课溜到商场的电玩城。齐应好已经连续赢了好几把,心情正好,出来买杯饮料的间隙,却隔着甜品店的玻璃,瞥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是齐槐。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却在名义上同母异父的弟弟。
十几岁的少男对面坐着个成年女人,穿着得体,气质温婉,看起来比他大不少。齐槐正用勺子喂那个女人吃蛋糕,而那个女人居然……欣然接受了?
那一瞬间,无数个念头飞快地划过齐应好的脑海。齐槐被他爸管得那幺死,零花钱虽然不少,但每笔去向都清清楚楚。这个时间,他应该在生病请假才对,怎幺会出现在这里,和一个陌生的女人……
这种年轻男孩和年长富婆的故事,他听同伴吹嘘过不少。
难道是……?
一个荒谬又带着点恶意的猜测迅速成型。怪不得齐槐平时一副清高冷淡、谁都看不上的样子,原来背地里……说不定他那看似优渥的生活、那些他爸给的零花钱根本不够,需要额外的“资助”?
齐应好的心跳快了几分。一种混合着窥破秘密的兴奋和某种隐秘报复的快感涌了上来。这可是齐槐啊,那个陆瞻白一尘不染的、完美的“男儿”。
挑选了几张照片导入加密应用后,为了避免遇见,他转身从安全通道的楼梯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