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酒店的工作开始三个月，阿晚辛苦。
口不能言，所以阅读理解更好，终日拆解别人神色中的只言片语，失语，所以耳朵更好，空间中所有声音汇聚于心，议论的中心有自己。
她不是真正因为通过考试得到这个职位的，通过手艺考试的人不少，起码有二十个，她完全没有西餐经验却被录取，比的是背景。
洛英姐对她很关照，但再不精于人情也懂洛英姐不可能有如此能量。
问阿杰，他咧嘴笑，「我家阿晚当然是凭本事进去的啊，谁有问题？谁有意见？叫他来找我。」
这种时候，她没有丝毫怀疑阿杰是潘先生的亲弟，那股匪气，一模一样。
因此她更努力，更拼搏，厨房如战场，她的缺陷在团队工作中是硬伤，因此备料一定要更快，更完美，熬煮酱汁也必须绝对精准。
主厨汤姆倒是一视同仁，她不敢有丝毫松懈怠慢，除了练习备菜，也练习英语，至少得读懂原文菜单，洛英姐给她弄来了教材，让她没事用听的，最近闭上眼脑中都嗡嗡作响各种食材的英文单词，毕竟主厨汤姆可不会说缅语，更不懂华语。
宿舍中没有厨房给人练习，她也不敢在工作的大厨房里占用位置，阿杰说，「我的厨房就是妳的厨房，那里什幺都没有，全新的。」
没开玩笑，真的什幺都没有，橱柜中空空如也。
那个下午，他带她去百货商场买齐所有锅碗瓢盆刀具案板，又陪着她去帝安吉市场采购所有干货调料，路虎满载而归。
厨房，一座无人荒岛，开始有了人烟。
此后她便来这里练习，没班的时候来，苦练到三更半夜，然后再回宿舍。
两个男人在打游戏，顺便吃着厨房源源不绝出来的西式小菜 Tapas，阿晚收拾好厨房，擡眼一望，时间已晚。
「要走了？」潘绍虎问。
她轻轻点头。
鬼使神差，他道，「反正我也要走，我送阿晚。」
他回黄金谷只要五分钟，但绕去皇家湖也不花多少时间。
上车，他没说话，尽这幺开着，奔驰并入车阵，灯如涓河，在仰光城中流动。
红灯时回头，她似乎睡着了，轻歪着头，呼吸悠长。
长睫下一片阴影，她就这幺放心自己？一丁点戒心也无？
和之前一样，安宁地在一个成年男人车上熟睡，想像不到车内结界叫天天不应与世隔绝有多危险，男人深处的按耐着的暴烈欲念能对她造成什幺伤害。
他将车停在湖畔，大金塔啊，投影在湖中心，佛陀不愿人崇拜泥胎偶像，因此人们想到可以塑金塔，里头供奉佛的一部分，身体发肤，散落世界。
人们仍拜，必须拜，用黄金与钻石堆砌高塔，不拜不安心，不拜不能许愿，没有愿望那来生还有什幺意思？
下车抽烟，湖中金塔幻影颠倒，镜中月，水中花。
下意识地回头一眼，她仍睡在车里。
抽了两根烟，发动车，回到酒店员工宿舍，车停，她也许刚好一场梦醒有始有终，自然睁开眼，迷茫，揉揉眼，这方魂归人间。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睡了很久？」
他笑一笑，答，「不久。」
跟他道谢，谢他送自己一程，其实不大顺路她知道。
两只手放在耳边，转了两下，那模样，潘绍虎一愣。
阿杰说，别老叫我哥潘先生了，太生疏，我大哥就是妳大哥，妳叫声虎哥不就行了？
「虎哥」她先比的一个「虎」字。
「哎，哥，」阿杰扔来一个板砖似的东西，「阿晚是你未来弟妹，我们一家人当然要懂对方的语言啊，我都学一个月了，你也学。」手语学习书。
潘绍虎无语，这臭小子当初上学有这幺积极就好了，却不知什幺时候起，他偶尔也翻，他虽不爱读书，但很多东西看一遍就能记住，因此他早已懂得她。
她叫他「虎哥」。
那个「虎」字在她手中，锐气尽失，俏皮可爱，她一笑，他也微微笑，「晚安。」他说。
这趟车本想问阿杰对她好吗？但其实已有答案，不知不觉她脸上不再是怯生生的愁绪。
回到宿舍，浑身疲累，一直到躺上床，阿晚蓦地征愣。
刚刚她问他，自己是否睡了很久？他直接便答，没有一瞬迟疑。
什幺时候，他竟懂手语了吗？
＊＊＊
今日早班，清晨四点半上班，下午三点下班，连上十日休三日。
三日假，阿晚通常不是在练习，便是探阿嬷。
阿嬷的情况稍稍稳定，抗生素有效果，因呛咳并发的肺炎压制下去，精神也好了不少。
刚从宿舍出来，迎面遇上洛英姐，她也刚下班，「阿晚，要不要去喝东西？」
洛英人如其名，英气飒爽，和弟弟洛青是双胞胎，只不过她早了两分钟，两分钟足在人生中分胜负，洛青被亲姊压制的死死的。
阿晚从来没有年龄相近的朋友，有人对她一分好，心里总是十分感激。
这份工作，她需要感谢洛英姐，阿杰说洛家家境不算差，洛英是仰光大学的毕业生，对餐厅饭店有兴趣，在这里学经验。
「哎，走，姊姊请妳喝咖啡！」她拖了阿晚的手就走，「趁阿杰那小子还没来，我说啊，谈恋爱也不能天天黏在一起，女孩子也该跟女孩子一起玩。」
虽然下过封口令，但阿杰为了一个女孩一人对战广利公司二十几人的战绩仍是不胫而走，洛青人在第一线，亲眼看见阿杰背着阿晚街头狂奔，后面全是追兵，不知道的还以为拍电影。
后来潘掌柜出面的事不能说，阿杰为爱冲锋陷阵的狗血剧情就没什幺机密在里头了。
洛英早早听说，只是没想到真正见到女主角，竟是阿晚这样的。
真真是我见犹怜，「如果阿晚是我的女朋友，我也能一挑二十。」洛英说，阿晚脸都红了，洛英就爱调戏她。
过去阿晚从没有余裕坐在所谓的咖啡店中，顶多匆匆经过时，朝里头望一眼，若刚好有人推门，便会泄出一丝冷气。
两人一人一杯意式浓缩咖啡加香草冰淇淋，说是佛罗伦萨经典的吃法，佛罗伦萨在哪儿阿晚一点概念也没有，是了，最近甜点部的新菜单，拟定的有佛罗伦萨冰淇淋，她读过翡冷翠这个名词。
洛英见她笑，知道她也觉得好吃，自己也笑了，这样温柔可爱的女孩子，便宜了阿杰。
「在厨房都还好吗？二厨但信没欺负妳吧？」若说大厨是总裁，拟定风格与研发菜单大方向，真正的团队管理者便是二厨，负责实际营运，洛英听说二厨但信不好相与。
阿晚靠背景进来的事，无法隐瞒，她更清楚这种能量不是阿杰能做到，那就只有一人了，自己弟弟洛青也崇拜的要死的永泰潘掌柜，阿杰的大哥。
怕只怕阿晚虽然进来了，但里头明争暗斗。
阿晚笑着摇头，在本子上写，「都很好。」
虽有流言蜚语，但她尽了全力，几乎能做到一次疏失都没犯，加上确实有背景，没人不开眼，否则厨房里要暗整一个人，多的是手段，在她负责的备料中做手脚易如反掌。
现实便是这样，真正的底层往往互害，一旦谁有背景，反倒会巴结，团队里不少人还挺帮忙阿晚。
洛英更听说，二厨但信不好相与不过似乎满欣赏阿晚，说她天赋高，有艺随身。
她没见过潘绍虎，如此看来这位潘掌柜确实精于人情，他找的人必定层级非常高，高到无人敢有歪念头，直接就震摄了。
要是洛英知道潘绍虎找的直接是酒店总经理，怕是要咋舌，真是杀鸡也不吝牛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