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谎言
顾深约我吃晚餐的方式,和他的风格一模一样——不带任何试探的语气,像是这件事本来就该发生。
「专案顺利结案了,该庆祝一下。」他在走廊上叫住我,语气轻松,「星期五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间不错的餐厅。」
他说的是「该庆祝一下」,不是「我想请妳吃饭」。主体是专案,不是我们。听起来完全合理——同事之间庆祝专案顺利,没什么好奇怪的。
「好。」我说。
我答应得很快。快到像是在害怕——如果多犹豫一秒,他就会看出我在想什么。
他微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我对自己说:只是一顿饭。
—
星期五傍晚,我换了三次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第二套太随意。第三套——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深色长裤——看起来像是「没特别打扮但刚好穿得很好看」。这是我要的效果。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荒谬。
我到底在做什么?
这只是一顿同事之间的晚餐。我没有必要为此换三次衣服。我没有必要在意自己看起来怎么样——我不是去约会。
我不是。
我拿起包包,关上房间的灯。
—
餐厅在一条安静的巷弄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深色的铁门。顾深比我早到,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手机萤幕朝下放在桌上。
他看见我走进来,没有站起来迎接,只是微微扬起嘴角——那种从容,和他整个人一模一样。
「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说「妳今天很好看」或任何让气氛变尴尬的话。他只是把菜单推到我面前:「他们的烤鱼很不错,但如果你不喜欢海鲜,红酒炖牛肉也很好。」
我把菜单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些菜名。我的视线在字行之间游移,但我其实没有在看。我在感受——感受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位置,和之前在会议室、走廊、茶水间都不一样。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没有纪延。没有同事。
只有我们。
—
整顿晚餐,他没有提一句关于专案的事。
「庆祝专案顺利」是理由——但菜上了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任何和工作有关的话。他问我最近在看什么书、放假的时候喜欢做什么、有没有去过哪个国家旅行。
普通的问题。朋友之间会问的那种。
但他的问法不一样。他问「妳放假的时候喜欢做什么」——然后在我回答的时候,他会安静地听,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个细节。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聆听——他是真的在听。
我发现自己说了很多。
我说了我大学的时候参加过吉他社,但只学会了三个和弦就放弃了。我说我一直想去冰岛看极光,但总觉得应该等到「对的时候」再去——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对的时候。我说我小时候养过一只三色猫,叫咪咪,后来走丢了,我哭了好几天。
这些话没什么特别的。都是很普通的生活碎片。
但我从来没有对纪延说过。
不是因为纪延不愿意听——他愿意。他什么都愿意听。但就是因为他太愿意了,所以我反而说不出口。纪延听我说话的时候,眼神太专注、太郑重,像是在记录一份重要的会议纪录。那让我觉得——如果我要说,就必须说得很完整、很有意义。
但顾深听我说话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他听我说话的时候,只是存在。不评价、不记录、不期待我说出什么了不起的话。他只是在——接收。
而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只是接收」的聆听,让我放下了所有防备。
—
甜点上来之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以薰。」
「嗯?」
「妳最快乐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我停下手上的叉子。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任何人被问到都可以随口回答——「考上大学的时候」或「出国旅行的时候」或「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候」。随便一个答案都可以。
但我没有办法立刻回答。
因为我在认真想。
我想了很久——久到餐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歌——然后我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意外的话:
「我妈生病的那年冬天,我请了长假回家照顾她。那时候很累——真的很累——但每天傍晚我去医院看她,夕阳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睡着了,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我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但那一刻我觉得——我觉得自己被需要了。」
我说完了。
然后我安静下来。
因为我发现——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不是因为这件事很私密——而是因为它不够快乐。最快乐的时刻,听起来却像一个悲伤的故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矛盾——那种在痛苦中感到幸福的矛盾。
但顾深没有问我为什么觉得那是快乐的。
他只是看着我,安静了几秒,然后说:
「她知道。」
「什么?」
「妳妈妈。」他说,「她知道妳在那里。」
—
那一瞬间,我的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他的话很感人——而是因为他没有把它变成一个感人的话题。他只是说了一句事实。像在说「今天的汤有点烫」一样平静。
但他说对了。
那正是我从来没有说出口的那个句子。
—
晚餐结束后,他送我走到巷口。
「谢谢今晚。」我说。
「应该的。」他说——又是那种模糊的说法,不让任何一句话显得太重。
计程车来了。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巷口的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挥手,只是看着我上车。
车门关上。司机问我去哪里。我报了纪延家的地址。
然后我在车上坐了五分钟,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刚那整晚——从头到尾——他没有做任何越界的事。没有碰我。没有说任何暧昧的话。没有制造任何机会。
他什么都没有做。
但正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我才没办法说服自己——那只是一顿饭。
—
纪延在家里等我。
他穿着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笔电,听见开门的声音就擡起头来。
「回来啦?吃饱了吗?」
「嗯。吃饱了。」
「跟谁去啊?」
我把包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没有看他。
「大学朋友。很久没见了。」
我的声音平稳到自己都惊讶。
纪延没有追问。他笑了笑说「那很好啊」,然后继续低头看他的电脑。
我走进浴室,关上门,双手撑在洗脸台的两侧,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看起来很正常。妆容完整,表情平静,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但我刚刚对纪延说了谎。
不是省略——是谎话。
「大学朋友」这四个字,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的、完整的、有意识的谎言。
而我说得如此顺畅。
像是练习过一样。
—
那天晚上我躺在纪延身边,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一只手还放在我的腰侧——睡着了也不自觉地靠着我。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自己在往某个方向走。悬崖还在前方——但我没有减速。
不是因为顾深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发现——从那顿晚餐之后,我每天打开衣柜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今天会遇见他吗?
我闭上眼睛。
我想起他说的那三个字。
她知道。
然后我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