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个杀的人是父亲。
没什幺仪式感的。
没什幺想法。
或许应该称之为激情杀人。
在不平静的一天,不平静的争吵,不平静的愤怒下,我安安静静的吃完母亲为了劝架而端来的饭。
好香好香……
丰富的油脂在口中爆开,皮肉粘连被牙齿撕咬开,肉香弥漫。
我产生近乎荒唐的快感。
肉…欲…
让人迷乱。
我吃下这碗饭。
那天,父亲也吃下了,吃的那样饱,本就肥硕的肚子撑的鼓鼓囊囊的。
让人好奇。
我太年轻了,我有什幺错?我只是好奇,好奇心也有错吗?
没有。
因为好奇,破开一个男人的腹部。
怎幺会是错的……
对呀,没有错,你剖开一个西瓜,你会向他忏悔吗?你会向他道歉吗?
我怀揣着这样的想法。
在夜晚,进了卧室。
砍肉的刀是比不上菜市场砍骨头的刀。
刀不锋利,顿顿的……
我高举着菜刀,脑中闪过一些电影的片段,她模仿记忆中给人介错的姿势,凌厉的砍下去。
没有砍下来。
好可惜,我感觉脸上湿漉漉的。
是因为失败而落泪了吗?
我用袖子抹了抹,红的,腥臭腥臭的红,我一阵反胃,呕……
呕……
呕…
我大口大口的张着。
未被消化的,还有些块状分明的,黄黄白白的,夹杂着如蛆一般的米粒,泛着酸味全都如浪花般翻涌。
倾倒……
秽物在父亲脖颈皮肉的裂缝攀爬流动。
凝固粘在床上,水与血融进被褥,透着黑色的阴影。
“嗬…嗬…”
我听别人说过,能发出声音的人就是还活着,有呼吸的人就是还活着,能动的人就是还活着。
真奇怪。
骨头真硬。
父亲的脖颈把菜刀弄出了几个豁口。
“骨头……”
“老骨头……”
“好……”
我坐在一旁,欣赏着那把菜刀。
肉沫,血淋淋的……
菜市场随处可见的一幕。
我感到满足,像是胃再次被填饱,身心感到如此的充盈,仿佛下一秒就能飞起来的飘飘然。
只是母亲,走进来。
她拥抱我。
“我可怜的孩子……”
哽咽让哭泣变得断断续续,偶尔的吸气像一段音乐的重拍,颤巍的絮叨着变成歌声,或哀恸,或愉悦。
“这不是你的错。”
母亲摇着头,自顾自的说着,自顾自的捧起我的脸。
她的手是如此的温暖,轻拂过,比风还要凉爽,带动睫毛颤栗,指腹就像锋利的刀刃,刮去上面的血与肉,可掌心又是带着如脂膏的滑腻,像永远洗不干净的碗,上面的油已经浸进裂缝和掌纹,母亲将自己手上还残余的泪水作为净水擦去她所认为的污垢。
“我干净了。”
我开心的笑了。
像每一个重获新生的人一样。
很多时候,有罪的人不会受到惩罚。
无罪的也一样。
杀一个人,比创造一个人要容易。
容易的太多。
只要大家相信,他的死亡是理所应当,是意料之中,是可以想象的,是可以预见的,是命中注定的,反正,人终有一死。
母亲接受了。
父亲的死是一场意外。
人太脆弱了,不小心就死了,有什幺办法。母亲如是说道。
人就是这样脆弱的生物。
亲戚也接受了。
他们吃吃喝喝,他们抽烟,喝酒,他们大谈社会国家,想骂谁就骂谁,想掀桌就掀桌。
怎幺能这样呢……
这不符合作为人的道理。
爷爷安慰我:“吃席要快乐,逝者已逝,生人还要活着,他们给钱,是对你爸爸的尊重,你不要难过,会有人收拾卫生的。”
“是啊。”我怅然的说道:“可是没人帮我收拾卫生了,你在这里坐一会吧。”
我搬来椅子。
爷爷坐下来。
短白头发……黑色褂子,三块钱的黄果树,让他与身后的所有男人别无二分。
他们都坐着蓝色的塑料凳。
那种蓝色,要是深一点像海,浅一点像天,不深不浅的,和寿衣并排的好看。
“我喜欢这种蓝。”我垂着眼,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
啪嗒啪嗒。
打火机啪嗒啪嗒的坐响。
火焰也啪嗒啪嗒。
燃烧。
熊熊烈火。
大火……
是的,那样好看的蓝,想要为它献出生命也是正常的,一群人为蓝献出生命也是正常的,可惜,好看的蓝和那样污秽的黑,焦黑,浊黑,黏在一起,黏腻不再有分明的分界线,就此,牢牢捆绑余生。
嘎吱,嘎吱。
木头在燃烧。
嘎吱,嘎吱。
塑料在尖叫。
嘎吱,嘎吱。
骨头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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