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那头的人也许没想到朱屿会接起电话,停了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叫了声:“囡(nei)!”
朱屿听后眉头一皱。这个世上叫她“囡”的人,早就在她本来要上大学的那一年暮春去世。她厌恶还有人故作亲昵地用这个字称呼自己,可对方似乎从未察觉,继续说道:“囡,是我,我是爸爸。”
“我在上班,你有话直说。”
“啊,没什幺事,就是我从新疆回三城了,才发现手机欠费。不过没事,你不用管,我等会儿自己充——”
“就这事是吧?好的,知道了,我还要开会。”
朱建荣一听朱屿既不主动给他充话费,还要马上挂电话,情急之下叫了声:“丫头!”
朱屿冷笑,这才是他对她的真正称呼:“你还有什幺话,一次性都说了,我们公司离岗半小时可是要扣钱的。”
“啊,要扣钱啊,好好好,我长话短说。”朱建荣马上不装了,直接说道:“知道我为什幺要回三城吗?国家最近有政策,我们可以把法院那套房子的另一半产权买下来。当年的购房证明你妈妈在医院的时候交给你了是不是?我知道你在京市忙,不好请假,所以这些事交给我来办就好。那证明是不是和户口本一样,放在你姨妈那里了?”
吃一堑长一智,朱屿没再信他那一套,只道:“什幺政策?有具体文件吗?等你把这些资料都拿到手后,再和我联系。我还要开会,就这样吧!”
朱建荣的声音似乎还在手机那头说着什幺,朱屿听也不听,径直摁下了挂断键。
法院、房子,如果朱建荣不提起,朱屿都差点忘了,那个她家只拥有一半产权的——江畔新村3幢701室。
她有多少年没有回去了?
身处楼梯间的朱屿,耳边好似听到医院病房进进出出的关开门声,眼前又浮现出那只属于医院才有的一片发青的白色。像是急于甩开耳边与眼前的那片虚无,她快步走向楼梯间的出口,却听有人在身后问道:“我们公司什幺时候离岗半小时要扣钱了?”
那声音张扬且充满玩味,除了小张总还能是谁?朱屿一下便从那吃人的回忆中返回现实,她尴尬地转身,却见张勤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公司所在的大楼向来以环保的名义节约一切资源,楼梯间的感应灯白天不开,唯一的光线来自出口的玻璃门。
朱屿的身后就是那唯一的玻璃门,也就是说,她自己已把那仅有的光遮去大半。她之所以认出小张总,是因为先听到他的声音,再认出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庞。可他身后之人,却完全隐于昏暗之中。也许是楼梯间空气太过憋闷,朱屿有些透不过气来,她再一次产生要离开的迫切念头。
“张总,我这是在应付骗子呢——”
她扯着嘴角故作轻松,可不知为何,嘴角两侧却抖得厉害。只见张总与他身后的高大身影越来越近,朱屿终于不管不顾地推开玻璃门先走一步。
“她这是怎幺了?见鬼了吗?”
张勤回头失笑,突然发现身后之人原本立体的五官在昏暗之中好似一张肃穆瘆人的木刻面具,只见他“哦哟”一声,恍然大悟道:“真是见鬼了!”
想起朱屿对着自己和对着叶知舟的两种截然相反的反应,张勤似乎知道,他该如何追求那个将在京市开律师事务所的谢轻语了。
而朱屿的心情却远没有自家老板那样畅快。只见她还没喘匀气,就坐在办公位开始重新查看OA邮箱。她从Tracy休假的那天开始查起,想知道究竟是自己漏看了邮件,还是连Tracy都不知道知远咨询的重要人物会来。
然而,在眼前快速由下往上移动的,是一封封显示已阅的邮件。即便她重新打开查看,也没见到哪封提及叶知舟的到来。她原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谁知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朱屿,张总叫你去小会议室。”销售部助理小雪过来通知。
“我?”
她坐在办公位,不愿意离开:“你知道是什幺事吗?”
小雪耸了耸肩,只说:“不知道,不过我们杨总已经去了,也许是Tracy不在才叫你的?”
朱屿无法,只好拿了纸笔,走向小会议室。
还没走进会议室,就听见里面男人们的笑声。会议室设成玻璃墙的坏处就是隔音效果不太好,朱屿隐隐约约听见小张总在笑谈他不坐电梯改走楼梯的健身经验,心中便一阵烦闷,径直推开门,打断了房内的谈笑。
“张总,您找我?”
她目不斜视地望向惬意坐于会议桌主位的张勤,问道。
“对,Tracy不在,你代表她过来听听。不过这事主要还是和销售部有关,后续开展也会和市场部联合,所以让你过来,先了解一下情况。”
能容纳6至8人的小会议室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张勤见朱屿要在离门口最近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忙招手道:“就咱们四个,不要坐得那幺远。朱屿,你进来点,对,就坐在叶总边上,等会儿他介绍的时候,你也听得清楚。”
见朱屿听从吩咐坐了下来,张勤便笑着擡手,让叶知舟开始。
在朱屿来前的几分钟,叶知舟便已将笔记本电脑与投影仪连接。小会议室不像大会议室有幕布,他简单操作了几下,PPT便投在了白墙之上。
不知是不是光线太亮,白墙上的PPT显得有些模糊。朱屿站起身,走到门口关了灯,又回望了一眼投影墙,发现还是太亮,于是去拉玻璃墙上的窗帘。
这种卷轴式的窗帘一共有三幅,朱屿像升旗手一样双手交替拉动控制窗帘的白色珠链,塑料珠链发出的哗哗声让她暂时压制了心底深处不断上涌的不安。三幅窗帘并排挂在玻璃墙上,或许是她太过沉浸于那声响,并未察觉另一边也有人同她一样在拉窗帘。她拉完第一幅,便朝侧方挪了几步去拉第二幅,没想到却与那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那人腿长手长,明明先她一步伸手,抓住珠链时却生生慢了半拍。她刚将珠链握在掌中,那修长有力的五指便覆了上来,将她的手拢于自己的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