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夕阳从客厅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半间屋子染成了暖橙色。
方野和朋友打完球回来，推开门，换鞋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客厅地板上铺着瑜伽垫，方雨柔，她的妈妈，此时正在做瑜伽，双手撑地，臀部高高翘起，修长的双腿笔直地向后延伸。
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的瑜伽服，运动内衣的肩带交叉在背后，纤细白皙的腰肢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方野站在玄关，手里还提着运动包，眼睛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方雨柔听到门口的动静，保持着这个姿势转过头来看他。运动应该有一会了，两颊红扑扑的，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她冲方野弯了弯眼睛。
"回来啦~妈妈快结束了，你先歇会儿~"
方野含糊地应了一声，把书包扔在鞋柜旁边，走到沙发跟前坐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一个短视频，但屏幕上的内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余光一直在瑜伽垫上。
方雨柔又换了一个动作，两条腿前后分开，前腿屈膝沉髋，后腿蹬直，脊柱向上延展。这动作她做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紧身的瑜伽服把她身体的每一条曲线都裹得清清楚楚：平直的锁骨、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以及——
『冷静。』
方野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是你妈。』
他强行把视线扯回手机屏幕上，拇指机械地往上滑。
三秒后，眼睛又飘了回去。
运动内衣的后背是交叉绑带的设计，露出了整片光洁白皙的背肌。他看见一滴汗珠，顺着脊椎的弧度缓缓往下滑，没入瑜伽裤。
方野咽了口唾沫。
他盯着那滴汗珠滑落的轨迹，忽然觉得手机屏幕的光有点刺眼，干脆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
方雨柔又做了几组动作后，整个人蜷在瑜伽垫上，额头抵着垫子，胳膊向前伸直，缓了十几秒。
然后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她的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粉红色，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喘气的时候胸脯微微起伏，锁骨下面的皮肤白得发光。
她拽过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毛巾，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汗。
然后她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方野，嘴角浮起一抹带着点心虚的笑。
"儿子，妈妈今天不想做饭了……"
方野靠在沙发上，擡了擡眉毛："又不想做？这周第几次了。"
"拜托嘛~"方雨柔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冲他眨巴，"练完瑜伽好累的，而且——你忍心让这幺可爱的妈妈在厨房里烟熏火燎嘛？"
方野看着她。
运动后红扑扑的脸，亮晶晶的眼睛，合十的双掌，还有那个明显是在耍赖的笑。
他说："……你赢了。吃什幺？"
外卖到的时候方雨柔已经冲完澡换了身睡衣出来。浅蓝色的纯棉长袖，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头发还是半湿的，披散在肩头，衬得肤色更白了。
母子俩面对面坐在餐桌前。
说是餐桌，其实就是一张不太大的四方木桌，靠墙搁着。公寓面积小，能有个独立吃饭的地方已经算奢侈了，虽然这地方同时也兼了方雨柔的工作台和杂物堆放区。
方雨柔一只手拿着筷子夹菜，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她吃得很慢，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注意力显然不在饭上。
"最近流量怎幺不太好啊……"她忽然皱起眉头，自言自语似的嘟囔，"这条的点赞比之前少了三分之一左右。"
又划了几页，叹了口气。
"是不是我真的老了？"
方野擡头看她。
刚运动完又洗完热水澡的皮肤白里透红，两颊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半湿的黑发垂在肩侧，衬着一张不过巴掌大的瓜子脸。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不自觉地噘了一点，看起来不像三十六岁，倒像个跟男朋友撒娇的大学生。
方野放下筷子。
"妈，在外面你让我叫你姐姐，从来没一个人觉得奇怪。你觉得你这张脸跟'老'这个字有半毛钱关系吗？"
方雨柔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却还故意撇着嘴："你就会说好听的哄我~"
"我说的是实话。"
方雨柔咬着筷子头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吃饭。夹菜的频率明显比刚才高了不少，偶尔还轻轻哼两句不知道什幺歌的调子。
方野看着她弯弯的眉眼，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软。
吃完饭，方雨柔习惯性地起身想收拾碗筷，被方野按回了椅子上。
"行了，您歇着吧，不是累了吗？"
方雨柔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我儿子真好~"
方野没理她，端着碗碟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方野站在里面转个身都费劲，灶台和水槽之间只隔了一个人的位置。方野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碗碟上发出哗哗的声响，水蒸气慢慢蒙上了小窗口的玻璃。
他低头洗着碗，手指机械地转着洗碗布。
脑子里却在回放刚才方雨柔仰头冲他笑的样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个软乎乎的笑，还有那句"我儿子真好~"。
方野用力眨了眨眼，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
收拾完厨房出来，方雨柔已经打开了电视。
"快来快来，这个综艺超好笑的！"
她盘腿缩在沙发的一角，还是那身浅蓝色睡衣，半湿的长发披散着，怀里抱着一个靠枕。电视里放着什幺真人秀，她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一抖一抖的。
方野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方野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是沐浴露的清甜，混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暖烘烘的气息，是属于方雨柔这个人的、独特的味道。
这个味道让人莫名安心。
又让人莫名烦躁。
方野把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强迫自己盯着电视屏幕，但脑子里一片空白。综艺里的人在笑，方雨柔也在笑，他却连一个笑点都记不住。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综艺播到广告，方雨柔忽然换了话题。
"对了，我们馆最近有个男的来健身，下课偶尔找我来聊天，今天他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方野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盯着电视屏幕，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你怎幺说的？"
"我说我有儿子了。"
她眨了眨眼，好像在等他的反应。
方野沉默了两秒："……然后呢。"
"他不信。"
方野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个台。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换一个不感兴趣的节目。
"下次他再问，你就说你结婚了。"
语气淡淡的，声音也不大。
但方雨柔侧过了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方野没看她，眼睛始终盯着电视屏幕。
广告播完了，综艺又开始了。方雨柔转回头去继续看电视，没再说这个话题。
夜里十点半，方雨柔打着呵欠从沙发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妈妈先睡啦，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课呢。"
"嗯。"
"晚安~"
她踩着拖鞋回了房间，门轻轻合上了。
方野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才关掉电视回了自己房间。
他仰躺在床上，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了几分钟的呆。然后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解锁。
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点开了小地瓜。
方雨柔的主页。
头像是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照片，站在一片开满了花的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个人简介写着：穿搭·瑜伽·生活。
方野点进她的相册，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
小地瓜上她发了几百条帖子，最早的内容是三四年前的了。那时候她刚接触穿搭这一块，拍照的角度和光线都不太讲究，但底子太好了，白皙细腻的皮肤在镜头里像会发光，瘦削小巧的瓜子脸不管从什幺角度拍都上镜，下巴尖俏俏的，面部的轮廓柔和得像是用笔尖轻轻描出来的。一头黑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中分，发丝从额头两侧自然地垂下来，长度刚好过胸，像一匹深色的绸缎铺在肩膀上。
她的眉毛是细长自然的那种，不需要怎幺修，配着一对双眼皮的明亮大眼，瞳仁又黑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像盛了水，隔着屏幕都能透出一股子灵动。鼻梁挺直，从侧面看线条精致利落。嘴唇饱满，唇色天然就带一抹淡粉，笑的时候露出整齐瓷白的牙齿，整个人的表情甜美又亲和，让人觉得不管跟她说什幺都不会被拒绝。
方野划到一张她的对镜自拍。
方雨柔侧身站在穿衣镜前，下巴微微往回收，眼睛却擡起来看着镜子里的镜头，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照片里她穿了一件一字肩的针织衫，露出了平直的锁骨和修长的脖颈，皮肤白得几乎和衣服的白色融在了一起。身材纤细匀称，腰肢收得很紧，但腿又长又直，比例好得不像一米六五的人。
方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讲道理，自从他有记忆以来，方雨柔就长这样。十几年如一日，好像时间忘了在她脸上动刀。三十六岁了，素颜出门照样被当成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带他出门的时候"姐弟"的称呼就是这幺来的。
方野划回主页。
最新一条帖子是三天前的初秋穿搭照。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件奶茶色的吊带，下身是深棕色的百褶裙，站在公寓楼下那棵银杏树前。照片里的她微微侧着头，笑得温温柔柔的，点赞不多，评论区里也有一些粉丝坚持评论。
方野一条条往下翻。
【姐姐今天也好美！这件开衫好好看求链接！】
【小雨的穿搭永远是我上班的动力来源呜呜呜】
【已保存，明天直接照着穿了谢谢博主！】
【好喜欢这件外套求链接+1】
【小雨是我老婆谁也别抢[doge]】
手指停在最后一条上。
方野盯着那两个字"老婆"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是男是女，长什幺样，多大年纪，是认真说的还是随口开的玩笑。
但那两个字让他莫名分烦躁。
像是有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她是我妈。』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那股酸涩的感觉没消退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