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
窄窄一道,横在床尾,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宋栖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缓慢地扫过天花板、吊灯、衣柜、床头柜上那杯没喝完的水。
墙壁没有碎裂,车窗没有刺破她的胸腔,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还在耳膜深处残存着一丝余震,像幻觉。
她坐在床上,脊背挺直,眼窝底下有一层淡青。
像很久没睡好的人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爬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皙的,干净的,指缝里没有干涸的血痂。
她还活着。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擡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心跳在那里,平稳的,一下接一下,隔着肋骨和皮肤传到她掌心。
她掀开被子,摸了摸旁边的枕头,凉的。
沈枳不在。
她锁骨处的吻痕在晨光里泛着淤紫。
宋栖把领口拉大了些,让那些吻痕更加明显。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藏起来的那枚耳钉,攥进掌心。
她揉乱头发,滴眼药水,指腹蹭过眼角,搓出一层薄红,然后下床,赤脚踩过地板,走到客厅。
沈枳坐在沙发上。
面前放了一盘削好的苹果,白生生的果肉堆成小山。
那些苹果沈枳一口也没吃,但刀也没停下。
果皮带子从他指间垂落,绕着盘沿堆叠,一圈一圈的。
不知道沈枳在这削了多久的苹果,但看起来他心情糟透了。
宋栖无声冷笑了一下。
沈枳,别急,这才哪到哪。
宋栖用力吸了吸鼻子,向他冲过去,带着哭腔,"沈枳!昨晚你和沉虔做了什幺!"
沈枳擡眸。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从下往上钉在她脸上,阴鸷幽森,一动不动。
拇指按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幺。”他冷冷回道。
宋栖把耳钉甩了过去。
小件砸在茶几玻璃上弹了一下,骨碌碌滚到果盘旁边。
她面色失控,嗓音发颤,"你还不承认!沉虔的耳钉为什幺在我床上!"
沈枳低头看着那枚耳钉,后腮被他舌尖顶起,然后喉咙里滚出了一声沙哑的轻嗤。
他缓缓站起来,水果刀还攥在手里,刀尖朝下,凝着一滴苹果汁。
他两步跨到她面前,空着的那只手扣上她脖颈,拇指抵住喉侧跳动的动脉,把她整个人摁进沙发靠背。
他的身体贴上来的瞬间,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宋栖能感觉到底下绷紧的肌肉和压到极低的呼吸。
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睫毛几乎扫上她的额头。
嘴角的弧度极平,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宋栖,你居然好意思问我?"
宋栖被他掐得踮起脚尖,膝盖发软,后腰抵着沙发靠背的木质边框,硌得生疼。
“我有什幺不好意思!”
“我昨天只是喝了两杯就失去意识,后面发生什幺我都不记得了……沈枳,我酒量再差也不可能两杯就断片……”
沈枳的手顿了一瞬。
掐着她脖子的力度松了半分,指腹还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她动脉在底下跳动。
他那双阴沉的眼睛里掠过一道裂痕。
他的酒量比沉虔好得多,昨晚却也趴了。
而那瓶让他醉过去的威士忌,是沉虔带来的。
宋栖抓住这一瞬。
她擡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他的头偏过去,侧脸浮起红痕,掐着她脖子的手彻底被挣开了。
她趁势推开他,指着锁骨处的吻痕,嗓音颤抖着,"沈枳你是不是……你是不是让沉虔碰我了……"
第二巴掌紧跟上来。
他的手还没从侧脸上移开,就被又一下掴偏了方向。
水果刀从他另一只手里脱出去,"哐当"掉在地上,弹了半圈。
宋栖弯腰捡起来,刀尖抵上他的喉结。
冰凉的刃面贴着滚动的凸起,她逼上来,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但刀尖的分寸卡得死死的。
“沈枳我那幺爱你,你为什幺要这样对我……”
“我要离婚……我要跟你离婚!”
沈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红肿的眼,绷紧的唇线,和锁骨那片刺眼的紫痕叠在一起。
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浅得像刀锋划过水面,“宋栖,我不同意。”
“你真无耻,沈枳。”
她刀尖又近了一分,刃面陷进他颈侧的软肉里,“你凭什幺不让我离婚?你和沉虔对我做这样的事……”
沈枳闭了一下眼。
喉结在她刀刃底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层阴翳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翻涌着某种更沉更烫的东西。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像从胸腔最深处拧出来的,"是我。"
她盯着他,刀刃还贴着他的脖子,“什幺?”
“昨天晚上和你在一起的是我。”
“我不信……沈枳你不是最讨厌我碰你吗?为什幺偏偏昨天晚上你就可以……”
沈枳攥住她握刀的手,她在隐隐发颤。
他胸膛起伏,平复了一下呼吸,“宋栖,你要怎幺才能相信?”
两个人贴得太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频率和身体散发的热度。
他衬衫下摆蹭着她的腰侧,皱巴巴的,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
她手里的刀还抵着他,但刃面微微偏了角度。
从他喉咙滑到锁骨,冰凉的金属划过去,留下一道极浅的白印。
她偏了偏头,嘴唇距离他的下颌不到一寸。
嗓音莫名蛊惑道,"那你吻我。"
沈枳看着她。
看着那张他恨透了的脸,看着嘴角边早已干了的水痕,看着锁骨那片昨夜被另一个男人留下的淤痕。
他伸出手,指节扣住她后脑,五指陷进她发丝里,猛地把她拽过来。
嘴唇撞上去的瞬间,牙齿磕着牙齿,铁锈味在两个人口腔里漫开。
他的吻毫无章法,凶而急,像要把什幺东西从她身上撕下来,又像要把什幺东西刻进去。
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凹陷的腰线,用力到指节发白。
宋栖被他抵在沙发靠背上,后腰硌着硬木边框,身体弯成一道弧。
刀掉落在地上,发出“当”一声脆响。
两个人彼此胶着,谁也没有率先离开。
像在等一场即将燃尽的火。
沈枳的呼吸滚烫地喷在她脸上,睫毛蹭着她的颧骨,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近乎失控的、崩裂前的震颤。
而她闭着眼睛,在他唇缝间尝到了恨意,也尝到了别的什幺东西。
更深的,更扭曲的,缠在恨里的——
被长期压抑而变质了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