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洒蓓
本是应该拼命的高三，我却比其他同学多出一份清闲。
闷热的夏天，叽叽喳喳的人群，我只想呆在窗子那儿，用书本扇扇风。教室里四台吊扇全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卷着粉笔灰和后面男生球鞋的味道。
洒蓓是我高中时惟一的密友，从小熟识。
她是我们这片巷子里唯一一个比我还会骂人的女孩。她爸开五金店，她从小就会用老虎钳，手腕一转就能把铁丝拧成一个圈。她学习中等，可笔记做得极漂亮，字是那种硬笔书法班练出来的楷体。
"你最近不对劲。"有天午休，她把一瓶冰过的矿泉水贴在我脸上，"眼睛下面青的。又做梦了？"
我嗯了一声。
"还是那个水的梦？"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她是很罕见的那种人——知道什幺时候该闭嘴。
她把她的数学笔记推过来："抄。抄完还我。"
"你抄了吗？"
"我抄了两份。"她说，"一份给你，一份给我自己。你别感动，我是怕你高考拖我们班平均分。"
后来有一次，她看到钟扬惜和傅鸣森在校门口等我。她没走，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又看着我。
等我走过去，她在我背后说了一句：
"李云理，那个高的，眼神不对。"
"哪儿不对？"
"他看着你的时候，不像在看你。"她说，"像在看别的什幺。"
我当时笑她文艺腔发作，把她推开了。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洒蓓是我们这群人里，唯一一个第一眼就看穿的人。
八、河边·夕阳·第一个吻
钟扬惜和傅鸣森出乎意料地和我成了朋友。这两个12中的风云人物。
他们在傍晚那段时间过来找我，然后骑车子带我去河边，去桥上，去酒吧，去街边压马路。一个月后，自行车换成了机车；再后来，换成了兰博基尼——是钟扬惜的妈妈买给他的生日礼物。
骑自行车的时候，傅鸣森带着我，钟扬惜也在一边骑。
我坐在傅鸣森后座的横杠上，书包抱在怀里。他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贴上我的脸颊。我不敢碰他，只能抓着车座下的弹簧，指节发白。
我们骑一个小时去近郊看夕阳。
那条河很宽，波光粼粼，水面上浮着一层碎金。自行车停靠在旁边，我们只是静静地站着，借此来打发、消遣沉闷的高三。
四周的丛林寂静。远处的夕阳寂静。染红的天边被倒映在小河的水光上。
我们不说话。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自己的秘密与心事。
钟扬惜蹲在河滩上捡石头，捡一块，往水里打一个水漂。他打得很远，能打七八个。傅鸣森不玩，他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水面看很久。
有一次他忽然说："水有什幺好看的。"
我说："好看。"
他说："冷。"
我说："夏天的水不冷。"
他没接。过了很久，他说："二月的冷。"
我擡眼看他。他的侧脸被夕阳切成一半明一半暗，下颌线绷得很紧。我心里咯噔一下，想问他二月怎幺了，可他已经开始往回走。
然后是那个吻。
夕阳落到只剩一条边的时候，河边只剩下我们三个。钟扬惜走远了，去够一根伸到水面上方的柳枝。傅鸣森转过身，面对着我。
他没有说什幺。他没有问"我可以吗"。
他伸手，握住我的后颈，掌心里全是太阳晒了一天的温度。他低下头，吻了我。
那个吻有河水的味道，有尘土的味道，有他嘴唇上一点烟的味道。我的书包掉在地上，铅笔盒摔开了，两支笔滚出去。
我们就这样，自然就在一起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看见远处钟扬惜站在柳树下，手里还攥着那根柳枝。他没有看我们，他在看水。
九、机车与公路
换成了机车之后，钟扬惜就很少和我们在一起了。
我和傅鸣森大晚上敲了晚自习去兜风。空旷的、漆黑的高速公路，他总是把车速开得很快。
风把我的脸吹得发麻，眼泪被甩到耳朵后面去。我在漆黑里缓慢地抱紧他——不是一下子抱紧，是一点一点，先是手指碰到他的衣角，等了三秒，见他没有推开，才把手掌贴上去，最后是整个前胸贴住他的后背。
他的后背很热。隔着T恤，我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和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我们停靠在加油站旁，在陌生的小店买食物饮料。白色的、却冷寂的灯光下，他买两瓶冰红茶，一瓶塞给我，一瓶自己捏着。关东煮的热气糊在玻璃上，他用手指在雾气里画了一个我看不懂的符号，又用手掌抹掉了。
他紧紧地牵住我的手。从未有过的安心。
每次回家，他将车停靠在远处，然后陪着我走很远，一点一点地走很远的马路，因为不想让我妈妈看见。
虽然很远，可是不累。
有一次走到一半下起小雨。他把外套脱下来撑在我头顶，自己淋着。我说不要，他说闭嘴。我们走了四十分钟，到巷口的时候他半边肩膀全湿了，可他不肯再往前走一步，站在路灯下面看我跑回家。
我跑到门口回头，他还站在那里，手插在湿裤袋里，低着头。
后来机车被偷了。那天早上他去楼下，车位空着，只剩一摊机油。他站在那摊油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上楼敲我家的门，第一句话是：
"车没了。"
我啊了一声。他接着说：
"我没告诉你妈。"
我说哦。
然后他说："我今天不想上学。"
我们就逃了一天课。坐在江边的石阶上，什幺也不干，看货船一艘一艘往下游开。
再后来，我们就坐钟扬惜的新车。钟扬惜是个富二代。他很阳光。
如果说他是金色，傅鸣森就是蓝色——深沉得像海水一样的忧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