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脚

翌日。

承明殿。

李昭衡正在看一卷新送来的歌舞名册。他这些日子似乎心情不错,殿中还摆着新制的酒。见许鹤年进来,他擡了擡眼。

“回来了?”

“臣奉召。”

“坐。”

许鹤年行礼后坐下。李昭衡翻了两页名册,像是随口问道:

“江州如何?”

“查到了一些东西。”

“哦?”

皇帝终于擡头。

“说来听听。”

许鹤年没有全部说。

“南陵粮运中,确实有人动过手脚。”

“臣在江州发现了五年前的军粮调拨记录。”

李昭衡的手停在半空。

“什幺人的记录?”

“当时的江州都尉陈显。”

殿内静了一瞬。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陈显不是死了吗?”

“是。”

许鹤年看着他。

“所以臣才觉得蹊跷。”

李昭衡靠进椅背。

“除了这些呢?”

她垂下眼。

“还有几名船工被人灭口。就在江州府的牢里。”

李昭衡眉梢轻轻一挑。

“谁做的?”

“暂时没有查到。”

“你怀疑谁?”

许鹤年擡眸。

“臣没有证据,不敢妄言。”

李昭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严了。”

许鹤年没有说话。

“朕还记得,几个月前你第一次来见朕的时候,可没有这幺谨慎。”

“人在朝中,总要学着闭嘴。”

李昭衡笑出了声。

“有意思。”

他放下手中的册子。

“那你查到什幺,准备怎幺做?”

“南陵仓。”

许鹤年道:

“臣想重新查一遍。”

“从什幺时候开始查?”

“五年前。”

李昭衡看了她片刻。

“户部的旧账,朕准你调。”

许鹤年微微一怔。

“谢陛下。”

“先别谢。”

李昭衡拿起酒杯。

“朕给你这个方便,不是让你替朕查账。朕想看看,这潭水里究竟藏着什幺。”

许鹤年低头。

“臣明白。”

“还有。”

李昭衡忽然叫住她。

“朕怎幺听说,谢家那位也去了江州?”

许鹤年眸光微动。

“谢姑娘确实在江州。”

“她去做什幺?”

“臣不清楚。”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李昭衡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拆穿。

“你们倒是有意思。”他端起酒杯。“一个许氏家主,一个谢氏女郎,先后往江州跑。朕这个皇帝,反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许鹤年垂眸。

“陛下若要查,自然比臣方便。”

“那倒也是。”

李昭衡没有再追问。

许鹤年起身。

“臣告退。”

户部西库。

十二箱旧账刚刚搬出来。许鹤年站在案前,亲自翻查。这些账,她并不是第一次看,但是之前是同其他几个仓一起查的。账本太多,也就没有一本本仔细看,怕是有了疏漏。

“许大人。”

沈文泰从西库外走进来,目光落在桌上的账册上。

“陛下让您调这些旧账?”

“是。”

许鹤年没有擡头。

“劳沈大人亲自过来。”

“职责所在。”

沈文泰在她对面坐下。他看起来不过四十上下,神色温和,身上没有多少户部侍郎的官威。可许鹤年知道,在官场上的人精,越是看起来无害,越不能轻视。

她翻开一本账册。

“沈大人还记得景和十七年的南陵仓吗?”

沈文泰端茶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

“自然记得。”

“那一年下官刚调离南陵仓。”

“之后去了江州?”

“是。”

沈文泰笑了笑。

“许大人查得倒是仔细。”

“查粮案,总要查清楚。”

“也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许鹤年继续翻账。直到景和十七年六月。她停了下来,这一页缺了一角。她又翻了后面两本。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月份。都是残页。

“这些账册,谁整理过?”

沈文泰看了一眼。

“旧账入库之前,户部会重新核对。”

“谁负责?”

“当时的主事已经致仕。”

许鹤年擡眼。

“那原账呢?”

“按规矩归档。”

“能调出来吗?”

沈文泰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道:

“若许大人要查,我可以让人去找。”

“那就麻烦沈大人了。”

“许大人客气。”

沈文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许鹤年却忽然问:

“沈大人。”

“嗯?”

“你当年在江州,见过石门渡吗?”

屋里安静下来,沈文泰放下茶杯。

“见过。”

“那里以前是江州水军的仓场?”

“是。”

“后来为什幺废弃?”

沈文泰看着她。

“火灾。”

“我知道。”

许鹤年合上账册。

“只是有些事情,我不知道。”

沈文泰笑意淡了些。

“许大人想知道什幺?”

“还没想好。”

许鹤年起身。

“等我想好了,再来问沈大人。”

沈文泰也站了起来。

“随时恭候。”

两人擦肩而过时,沈文泰忽然开口。

“许大人。”

许鹤年停下。

“南陵仓的旧账已经过去五年。”

沈文泰声音仍旧温和。

“有些事情,查得太深,未必是好事。”

许鹤年回头看他。

“沈大人这是在劝我?”

“只是提醒。”

“多谢。”

许鹤年淡淡一笑。

“不过既然陛下让臣查,臣总要查个明白。”

她说完便离开了西库。沈文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许久,他才低头看向那几本缺页的账册。神色终于沉了下来。下一刻——

“砰!”

一声闷响。他的拳头重重砸在案上,桌上的茶盏都跟着震了一下。

“许鹤年!”

这一声压得极低,却带着怒意。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沈文泰咬着牙。

“真以为有个许氏家主的身份替皇帝做事,就没人敢动她?”

许鹤年方才问起石门渡时,他就已经明白。这件事情瞒不了多久了。可真正让他恼火的,不是许鹤年查到了什幺。而是她明明已经有人提醒过,却还是要往里面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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