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两周,学校里所有人都在复习。
图书馆六点开门,五点四十门口就排起了队。自习室里全是人,桌上堆着比人还高的书,暖气的味道混着速溶咖啡的味道,把整层楼蒸成一种昏昏欲睡的、发酵般的空气。
沈知意也在这群人里。
她每天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半回来,中间只在食堂吃两顿饭。她的桌上摊着四门课的复习资料,她一门一门地过,过得极快,快到周围的人都觉得她不像在复习,像在销毁。
她确实是在销毁。
因为只要一停下来,那个画面就会回来:路灯,烟头,那双半明半暗的眼睛,那句"你头发乱了"。
一月四号晚上,她收到一条消息。
**下来。**
就两个字。没有时间,没有地点。
她知道是什幺意思。
她穿上外套下楼。宿舍楼门口的路灯底下停着一辆很旧的黑色SUV,车没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喷出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暖风开得很大,把她的刘海吹得往上翻。车里有一股烟味,混着那种皮革座椅被用了很多年之后的、陈旧的味道。
沈牧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没有看她。
"系安全带。"他说。
她系上。
车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期末几门。"他问。
"四门。"
"什幺时候考完。"
"十四号。"
"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十四号之后回家?"
"……回家。"
"你爸那边?"
"对。"
"嗯。"
沈知意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他要说什幺。
她从坐进这辆车的那一刻起就在等那句话。她甚至已经把答案在心里排练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是同一句:**没有**。
沈牧终于转过头。
"知意。"
"……嗯。"
"那天在剧场,"他说,"你头发怎幺乱的。"
来了。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半拍。
但她的声音很稳。
"搬东西搬的。"
"搬什幺。"
"道具。"
"什幺道具。"
"……布景板。"
"布景板能把头发弄乱?"
"风大。"
沈牧看着她。
车里的暖风在吹,把她的刘海一下一下地掀起来。仪表盘的光是绿色的,把他的下半张脸照出一种很不真实的颜色。
"沈知意。"他说。
"……"
"我不想问第二遍。"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说的是真的。"
"是吗。"
"是。"
沈牧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
车停在宿舍楼下的临时车位上,前面是一排落了叶的梧桐,再往前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很小的人影在昏黄的灯光底下一圈一圈地绕。
"行。"他说。
沈知意的手指在被子上——不,在膝盖上——扣紧了。
"你期末考完,"沈牧说,"就回家。寒假别待在这儿了。"
"……"
"你妈那边也说想你了。"
"你跟我妈联系了?"
"她给我打的电话。"沈牧说,"问你的成绩单。"
沈知意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我告诉你妈了,"他说,"你一切都好。"
"……"
"就是有点太用功了。"
沈知意转过头看他。
"你什幺意思。"
沈牧没有回答。
他伸手过去,打开了手套箱,从里面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没有点,就那样叼着。
"知意,"他说,"你今年二十了。"
"……"
"二十岁的人了,该知道什幺该做什幺不该做。"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沈知意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车里特别闷。
暖风太大了。她的后背开始出汗,汗又立刻被烤干,干掉的汗贴着皮肤,又冷又黏。
她伸手去开车门。
"我上去了。"
"嗯。"
她推开门,一只脚踩在地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转过身,抓住了他的袖子。
"小叔。"
那个称呼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是抖的。
沈牧低下头,看着那只抓在他袖子上的手。
他看了两秒。
"松开。"他说。
"你别这样。"
"松开。"
"我哪儿做错了?"
"沈知意。"
"你告诉我——"
"我数到三。"沈牧说,"一。"
她的手指在发抖。
"二。"
她松开了。
她的手落回自己的膝盖上,手指还在抖,抖得她不得不把它攥成拳头,攥到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上去吧。"沈牧说。
她推开车门下车。
走出两步,她听见身后车窗被放下来的声音。
"知意。"
她停住。
"寒假回来,"沈牧说,"头发剪短一点。"
那个寒假是她这二十年里过得最安静的一个假期。
她在老家待了四十天。父亲在南方的城市,继母和和气气,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冰箱里永远塞满了菜。她每天早上睡到九点,起来吃早饭,然后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看到下午。
她没有看物理。
她看的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妈买的小说,她爸书架上的旧杂志,她自己在车站报刊亭买的几本过期的《国家地理》。
她什幺都没有想。
或者说,她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不想"这件事上。
陆迟每天给她发消息。
一开始是那种很正常的:起床了吗、吃了什幺、今天下雪了。后来变成照片:他老家的院子,他奶奶做的菜,一只趴在暖气片上的猫,一场很大的雪。
她回得越来越慢。
一开始是几分钟,后来是几个小时,后来是一天。
除夕那天晚上,她在看春晚,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他站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树下面,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西装,里面是衬衫,没有系领带。他冻得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嘴边有一团白色的哈气。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第一次穿出来给我奶奶看。她说我像个卖保险的。**
沈知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
她按了保存。
她没有回。
十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新年快乐。**
她还是没有回。
半小时后,第三条:**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走到阳台上去看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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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一千公里以外的另一个城市,陆迟也没有睡。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面前摊着那本《新闻采访与写作》,翻开着,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和沈知意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烟花。
除夕的夜空很热闹,一朵一朵的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个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样。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但他什幺都看不见。
他的眼前只有她。
只有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脖子,她的锁骨,她的小腹。只有她在那间化妆间里的样子——躺在那张桌子上,头发散着,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快。只有她的手抓住他的头发时的力道,只有她的腿夹住他的手时的温度,只有她到了的时候那一声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呻吟。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的身体有了反应。
不是那种随便的、随便一个女生就能引起的反应——是那种很深的、很沉的、从骨头里冒出来的反应。它从他的小腹开始,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脖子,漫过他的头顶,最后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书桌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张照片。
很旧的照片,拍于一年半以前,去年十一月的校庆。画面里是一个女生的侧影——不,不是侧影,是她的头顶、她的手、她手里那半张传单、和她身后那一片白花花的太阳光。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全是乱的。
她的手指冻得发红。
那半张传单上印着"校游泳馆"四个字。
照片很清晰。
清晰到能数清她头顶上有多少根被风吹起来的碎发,能看清她手背上冻出来的那一小片皴裂,能看清她身后那片阳光里的每一粒灰尘。
一点都没有糊。
他把照片放在桌面上,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手往下走了。
滑过他的小腹,滑过他的裤腰,最后停在了他的裤子的拉链上。他的手指勾住了拉链,很轻地拉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烟花声和鞭炮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很浅,很快,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的手滑进了他的裤子里。
他的手指握住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