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了曼琪,要跟她回新竹。 去之前,曼琪一直说不用紧张,但是怎么可能不紧张。
出发前,她一直帮我想带什么会加分。水果太普通、保健品太像探病,最后在台北车站买了一盒她母亲喜欢的蛋糕。
「为什么妳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我怕我妈把妳吓跑。」
终于上车了,她还在看蛋糕有没有被压到。
我把盒子从她腿上拿走,放到行李架。
「再看也不会变得更好吃。」
她瞪了我一眼,把头靠到椅背。
没过多久,便睡到我肩上。
曼琪的母亲在巷口等我们。
看见我时先露出灿烂的笑容,又很快把视线移到女儿身上。
「妳们怎么这么晚?」
「还好吧。」
「怎么不搭早一班?」
曼琪回头看我,小声说:「开始了。」
母亲听见,伸手拍了她一下。
进门后,她问我的名字。
「陈毓靖。」
「哪一个毓?」
我拿出手机打给她看。
「这个字很漂亮。」她说。
闲聊几句后,曼琪就跟妈妈到厨房准备午餐。
一桌丰盛的饭菜很快就上桌。
曼琪的母亲一直替我夹菜,问我做什么工作、住哪里、平常是不是都骑机车。
最后问我们怎么认识。
曼琪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网路上。」她说。
「网路!」
没想到曼琪完全没有要遮掩,我低头把碗里的菜默默吃掉。
后来曼琪的妈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靖,妳觉得这汤会不会太咸?」
「妈,妳刚刚才问过我。」
「我现在问靖。」
「不会,刚好,很好喝。」我说。
「曼琪平常都叫我不要放太咸,我今天很怕照她的标准,妳会感觉在喝白开水。」
「阿姨的每道菜都很好吃,可以吃到食材原来的味道,又不会太清淡。」
我一说完,曼琪在桌子底下偷踢了我一下。但是我看见她妈妈笑得很灿烂。
「是不是?只有曼琪不识货,嘴巴很刁。」
「厚,她今天第一次来,当然挑好听的说。」
我有点不想卷入母女两人的战争,继续认真喝汤吃菜。
她们一个继续嫌女儿不会说话,一个嫌妈妈有了客人就偏心,谁也没有停下来。
饭后,曼琪的妈妈拿出手机,问我客厅窗帘换成浅卡其还是灰蓝色比较好。
「妈,她做的是品牌策略,不是室内设计。」
「我相信她有品味,看她的打扮就知道。」
我看了一眼客厅。
「浅卡其吧。这里下午的光比较弱,灰蓝色可能会显得更暗。」
「我也是这样想。」
「妳明明早就选好了。」
「我只是想找一个有眼光的人确认。」
曼琪靠在沙发上看着我们。
「所以我没有眼光?」
「妳上次叫我买白色沙发。」
「最后不是没买吗?」
「因为我没有听妳的。」
她们又吵了几句。
没多久,话题转到曼琪平常有没有好好吃饭。
「比刚认识的时候好一点。」我说,「她现在包里会放饼干,胃不舒服也知道先喝温水。」
「妳们可以不要当着我的面交接吗?」
「我是关心妳。」
「那不是关心,是不放心……」
她母亲转向我。
「靖,麻烦妳了,也辛苦妳了。我们家曼琪不好照顾。」
「呵呵。」我用傻笑掩饰我的尴尬。
「陈毓靖。」显然曼琪不喜欢我的反应,用很冷的口气连名带姓地叫我。
她母亲又笑了。
「看吧,她马上示范不好照顾的样子啰。」
离开前,她装了两盒菜,还塞了一袋水果给我。
曼琪站在旁边看。
「妈,我们坐火车,不是开货车。」
「又不是给妳的。靖工作忙,带回去热一热就能吃。」
「她家冰箱很小。」
「那妳帮她吃掉。」
「所以最后还不是给我。」
她母亲没理她,只告诉我下次再来,不用带东西,人来就好。
走出巷口后,曼琪一路都没有说话。
回程的火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装着水果和菜的袋子全放到我腿边。
我等火车开了一段才问:「妳不高兴?」
「没有。」
「有。」
她看着窗外。
「阿姨喜欢我不好吗?」
「很好。好到她问窗帘问妳、汤咸不咸问妳,连我有没有吃早餐也问妳。我坐在旁边像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第一次见长辈,当然要留下好印象。」
「所以妳今天说的,都是她想听的?」
「都是实话。」我说,「只是我没有像妳一样,每一句都先顶回去。」
「那是我们家的说话方式。」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
「妳又知道?」
「她一边嫌妳太晚回家,一边把妳喜欢的菜往妳面前推。妳嘴上说她啰嗦,还是把鱼刺挑完才放进她碗里。」我说,「看得出来。」
曼琪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那妳也不用表现得那么好。」
「我不是只想讨她喜欢。」
她转头看我。
「我想让她知道,妳跟我在一起,她可以放心。她如果一直不放心,以后每次妳回家,我们都会变成妳必须解释的事。」我说,「我只希望妳不用夹在我跟妳妈中间,有为难的时候。」
她脸上的闷慢慢退了一点。
「妳想得真远。」
「都来见妳妈妈了,当然要想远一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下次,换妳陪我回南部看奶奶,好不好?」
她擡起头。
「妳要带我回去?」
「嗯。」
她知道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因车祸过世,也知道后来是奶奶把我带大。只是我从来没有提过,要带她回去。
「奶奶知道妳喜欢女生吗?」
「知道。」
「她能接受?」
「还没有完全接受。」我说,「她不是会把我赶出门的人,只是一直觉得我总有一天会改变。每次我提到以前交往的对象,她就转去问我工作,像只要不谈,事情就会自己过去。」
曼琪安静了一下。
「她可能不会像阿姨今天这样。」我说,「也可能会问妳一些让妳不舒服的话。她需要一点时间。」
「那如果她不喜欢我呢?」
「我带妳回去,不是要问她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我看着她,「只是希望她有机会认识妳。」
「妳会站在我这边?」
「会。」我说,「但她是把我带大的人,我也想留一点时间给她。」
她想了一会儿。
「那她喜欢吃什么?」
「妳答应了?」
「我只是先做功课。」她说,「第一次见长辈,不是要留下好印象?」
我笑了。
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妳要先告诉她我是谁。别让我到了门口,才知道妳什么都没说。」
「我会先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手伸过来。
我握住她。
她重新靠回我的肩上。我们没再说话,她也没有睡着,只是一直握着我的手。
火车抵达台北时,天还亮着。
曼琪没有直接回家。
我们先把阿姨塞来的两盒菜带回我家。总监闻了闻袋子,发现里面没有牠想吃的东西,很快失去兴趣,跳上沙发舔毛。
曼琪把菜一盒盒放进冰箱。
「我妈是不是把妳当成刚搬出来住的大学生?」
「她只是怕我饿。」
「妳不是还有我?」
「所以她叫妳帮我吃掉。」
她关上冰箱,回头瞪我。
「妳们才见第一次,已经很有默契了。」
我笑了一下,拿出手机。
奶奶的名字在通讯录里放了很久。我点开后,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妳要打给她?」曼琪问。
「嗯。」
「现在?」
「再等下去,我可能又会开始想,什么时候说比较适合。」
她没有阻止我,只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电话响了几声,奶奶才接起来。
「阿嬷,我小靖啦。」
「小靖啊,妳吃饱了吗?」
她问我有没有吃饭、台北是不是也在下雨。我一一回答,等她问完,才开口。
「阿嬷,我下次回去,想带一个人。」
「谁?」
我看了曼琪一眼。
「她叫林曼琪,是我女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电视还开着,新闻主播正在说明天的天气。过了很久,奶奶才又出声。
「女朋友?」
「嗯。」
「就是女生?」
「对。」
她叹了一口气。
「妳确定没有喜欢的男生吗?」
「确定啊。妳从小把我带大,应该有发现我没有在妳面前提过任何男孩子吧?」
「我以为等妳长大了之后,就会不一样了……」
「有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只知道,自己不会喜欢男生。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阿嬷没有说话。
我看向曼琪,她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握得很紧。
「我会担心她有没有吃饭,记得她怎样会胃痛。看到一首歌会想传给她,美好的事物都想跟她分享,而且回南部也会想带她一起回去。」我说,「我不是想找一个女生作伴,我只是想跟曼琪作伴,她刚好是女生。」
曼琪擡起头。
她的手慢慢松开,伸过来握住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妳不是没有遇到喜欢的人。」阿嬷说,「是我一直以为,那个人会是男的?」
「对啊。阿嬷妳很聪明耶,我这样说妳就懂了。」
「喔……」
她把那个音拖得很长。
我听见她把电视转小声。
「那她也喜欢妳吗?」
「喜欢。」
「妳怎么知道?」
「她现在就在旁边握着我的手。」
曼琪的手立刻收紧。
「她在旁边喔?」
「嗯。」
「妳怎么不早点讲?」
「妳也没有问。」
「那她有没有听见我刚刚说的那些?」
我看了曼琪一眼。
她抿着嘴,像在忍笑。
「应该都听见了。」
阿嬷啧了一声。
「妳这个孩子,从小就是这样。重要的事都放到最后才讲。」
我没有办法反驳。
曼琪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她在笑。
「那她有没有什么不吃的?」阿嬷问。
「她胃不好,不能吃太辣。其他大部分都吃。」
「那回来以前先讲,我菜不要加辣。」
曼琪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还有,妳跟她说,千万不用带东西来。」阿嬷又说,「台北什么东西都贵,尤其是水果,又贵又不好吃。阿嬷这里什么都有,便宜又好吃,CP 值很高。」
「哈哈哈,阿嬷妳也懂 CP 值喔。」
「那是当然。我也会玩脸书,我也会估狗。常常听到 CP 值、CP 值,我就问估狗啦。」
我的阿嬷真的很可爱,逗得曼琪在旁边都笑出声。
我们又瞎扯一会儿,她催我早点睡,挂电话前又问了一次。
「她叫曼琪喔?」
「林曼琪。」
「好啦,我记住了。」
电话挂断后,曼琪还握着我的手。
「妳阿嬷好可爱。」
「妳刚才不是很紧张?」
「现在不会了。阿嬷看起来比我妈好相处。」
「所以妳愿意跟我一起回去了?」
「当然。」她擦了一下眼角。
我笑了。
「而且,我超想看看把小靖养大的人。」
「不准这样叫我。」
「小靖。」
「林曼琪。」
她笑着靠过来,把脸埋进我肩上。
总监从沙发另一端走过来,在我们中间闻了几下,最后踩上曼琪的腿趴下。
那天晚上,她留了下来。
我们分别洗完澡后,一起窝在沙发上。
笔电萤幕还亮着。
右下角的时间刚好跳到一点十七分。
「妳看。」我说。
曼琪顺着我的视线转过去。
「怎么了?」
「我们第一次传讯息的时间。」
她看了几秒。
「妳竟然记得。」
「嗯。」
「那天我刚改完第六版。」
「现在是第几版?」
「还改,早结案了啦。」
「也对,不然太惨了。」
她伸手打了我一下手臂。
我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进指缝。
从第一次相遇的凌晨一点十七分到现在,还不到三个月。
短得连换一个工作都未必能适应,却已经足够让她带我回家,让我知道她母亲做的菜偏甜、讲话时习惯先嫌女儿两句,再把最好吃的东西往她碗里放。
也足够让她看见我最软弱的那一面。
曼琪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忽然问:「妳会不会觉得太快?」
「什么太快?」
「我们。」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视线移回萤幕。
「我以前不相信有人认识没多久,就能知道对方是不是自己要的人。」
「现在相信了?」
「快相信了。」
她说得很诚实。
我往她身边靠近了一点。
「我妈做切片那天,所有人都跟我说不会有事。」她说,「她自己也一直叫我不要请假,说只是一个小东西。」
我记得那张空椅子的照片。
也记得她说吃不下早餐。
「只有妳没有说一定会没事。」她继续说,「妳问我有没有吃东西,叫我先去买早餐,因为我还要陪我妈。」
「因为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没事。自己不知道的事,为什么要假装知道,然后拿去安慰人?」
她转过来看我。
「就因为妳没有急着把我的害怕弄掉。妳只是陪我面对。」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出声。
「总监去看医生那天,妳说牠老了。」曼琪说,「我也不知道牠会不会好。」
「所以妳也选择不多说无谓的安慰。」
「嗯,因为我根本安慰不了。」
「所以妳就用行动表示,来到我身边陪我。」
「嗯。」
她下班后赶到诊所,肩上背着电脑,蹲在外出笼前。
走出诊所后,她一路把手贴在笼子旁边。
那天我没有告诉她,她那个动作让我差一点哭出来。
「我们还没见面的时候,就好像经历了对方一些重要时刻,等过妳妈妈的切片报告。」我说,「还有我奶奶进急诊那晚,妳也等过我。」
曼琪靠到我肩上。
我认定了她,不是因为她记得我的膝盖会痛,也不是因为她愿意陪我去看总监。那些事情很温柔,却不是只有她做得到。
是她知道我因为软弱而伤害她之后,愿意给我机会弥补。她会生气,却不无理取闹。她没有因为爱上我,就假装那次伤害从来没有发生。
「曼琪。」
「嗯?」
「我们可能不是很快认定彼此。」
她擡起头。
「那是什么?」
「是很早就认出来了。」
「认出什么?」
我看着她。
「认出一个可以让彼此幸福的人。不是只给对方快乐或温柔,而是好的、不好的,都会一起面对。」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这句一点都不浪漫。」
「我也觉得。」
「可是我喜欢。」
她低下头,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慢慢擦过。
客厅里只剩茶几旁的一盏灯。总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阳台,蹲在玻璃门前看外面。
曼琪仍靠着我。
「第一次见面那天,妳有一句话没有说完。」我说。
「哪一句?」
「因为妳是……」
她安静了一会儿。
「我后来不是说过了?」
「妳说——因为妳是我喜欢的人。」
「对啊,就是这样啊。」
「我只是想再听一次。」
「厚。」她翻了一个白眼。
她从我肩上撑起身,眼底的温柔瞬间转为极具侵略性的渴望。她转身跨坐到我腿上,柔软的重量重重压下,膝盖抵在我身体两侧,两只手捧住我的脸。
「因为妳是那个,在深夜会让我感到不孤单的人。一个懂我在累什么的人,一个让我很想靠近的人。」
她说完,吻住我。
这一刻起,我们开始写属于自己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