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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的清晨六点四十分,曼哈顿中城还没完全醒来,派克大道四百三十二号的玻璃帷幕大楼在薄雾里像一柄插入云层的银色匕首,街道上的蒸气从人孔盖窜起,混着刚出炉的可颂香气与计程车的废气,寒意顺着西装裤管往上钻。顾言澈站在文华东方酒店三十五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掉的黑咖啡,指尖传来陶瓷杯微凉的触感,窗外的中央公园还覆着一层淡淡的霜,金黄色的树梢在风里轻晃,远处帝国大厦的灯光刚熄灭,整座城市正从夜的奢华切换成日的算计。
身后的房间里,沈若曦已经换好战袍。她穿着一身雾灰色订制西装套装,内搭黑色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与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九头身的比例在晨光里被拉得更修长,冷雾棕的波浪长发一丝不苟地垂在肩后,妆容精致却刻意压得冷冽,唇色是带点杀气的豆沙红。她正对着镜子调整耳环,镜面映出她紧绷的下腭线,眼底有淡淡的血丝,昨晚为了核对Beacon Lab的路演数据,她与韩以晨几乎没有睡。
「唐聿礼的讯息是五分钟前进来的。」顾言澈转身,把手机递给她,萤幕亮着,来讯人的名字让沈若曦眉头一皱。「他说台北那边出事了,董监事临时会被提前到台北时间早上九点,也就是纽约晚上八点,跟我们的路演完全重叠。提案人是宏景科技的独立董事林明旭,连署的是星屿资本的两位外部董事,内容是罢免妳跟宥真的职务,并且冻结两家公司所有对外投资与增资授权。」
沈若曦接过手机,指腹划过萤幕,快速扫过附件的议程PDF,那份文件的用语极其狠辣,连「经营团队涉及私生活不检点,导致公司声誉与股价重大损害,不适任继续执行职务」的字眼都写了进去。她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冰块敲在杯壁上。「林明旭,三个月前还在我的办公室求我帮他儿子安排进星屿的实习,现在倒戈倒是很快。贺景深的手伸得比我想的长,他人在纽约,还能遥控台北的董事会。」
顾言澈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西装布料传进去,替她松开僵硬的肌肉。「不是手长,是算准时差。我们飞来纽约,台北等于空城,他让人在我们上台前一小时发动政变,就算我们在台上讲得再好,台北那边只要表决通过冻结资金,路演的承诺就变成空头支票,美国的基金会立刻把我们归类为治理失控的团队。」
沈若曦仰头靠在他胸口,闭眼感受他稳定的心跳,片刻后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成董事会上那个不容质疑的冰山女王。「那就让他们表决。我倒要看看,在我的公司里,谁敢动我的位置。」
同一时间,台北信义计划区,宏景科技位于信义路五段的董事会议室,空气比纽约更凝重。长形的胡桃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十二位董事,头顶的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无所遁形。楚宥真坐在长桌的末端,她今天穿着一身纯白衬衫搭配黑色窄管西装裤,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冷静,黑色俐落短发服贴在耳后,妆容淡得近乎素颜,却更显得那种洁癖般的禁欲感。她面前摊着一叠财报与法务意见书,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纸面,节奏稳定,仿佛在计算每一个数字的风险。
林明旭坐在对面,五十多岁,发际线后退,穿着过于宽松的深蓝西装,皮鞋擦得发亮,脸上堆着那种老派董事特有的、假装公正的笑。「楚财务长,沈执行长今天不在,妳应该也收到通知了。我们不是针对个人,是为了公司好。最近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什么后宫王、什么私生活干预公司治理,股价连跌三天,散户在PTT上骂翻了,金管会也在问。我们这些老董事,总要给投资人一个交代。」
旁边两位外部董事立刻附和,其中一人把一份列印好的媒体截图推到桌中央,黎蔚然那篇绯闻头条被放大列印,标题的红字刺眼。「我们提案很简单,暂时冻结星屿与宏景对Beacon Lab的所有资金往来,并暂停两位执行长的职权,等独立调查完成再恢复。这是保护公司,也是保护妳们。」
楚宥真没有立刻回话,她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光遮住眼神,声音清冷而精准,每个字都像用尺量过。「林董,所谓的私生活不检点,是哪一条公司法或证交法规定可以作为罢免事由?冻结资金的授权需要三分之二董事同意,且必须有明确的财务风险报告。而你们所谓的风险报告,引用的是贺氏集团上周发布的那份康联生技假尽调,数据已经被我们在金管会的约谈中证明为造假。请问,你们是要用一份造假的报告,来冻结真实的现金流吗?」
她的反问让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林明旭脸上的笑僵住,随即转为不耐。「楚财务长,妳不要拿法条来压人。我们都是为了公司,妳年轻,很多事不懂。这件事沈执行长不在,妳一个人扛不住的,不如先签了,大家好聚好散。」
就在他把暂停职权同意书往楚宥真面前推时,会议室的视讯萤幕忽然亮起,夏梓瑜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她穿着米色风衣,背景是事务所的会议室,语气温和却带着律师特有的锋利。「林董,不好意思打断。根据闭锁性控股公司的章程,任何关于执行长职务与资金冻结的决议,必须经过控股公司多签授权,且需创办人顾言澈先生以技术股东身分共同签署。这份章程上周六已经在经济部完成登记并上链,效力优于董事会临时动议。你们现在的表决,程序上就不成立。」
林明旭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夏梓瑜会直接介入。「夏律师,这是公司内部事务——」
「正因为是内部事务,才更需要合法。」夏梓瑜淡淡打断,把镜头切向另一边。「而且,当事人已经上线了。」
萤幕分割成两半,另一边出现的是顾言澈与沈若曦。纽约那端的背景是文华东方酒店的行政会议室,落地窗外是曼哈顿的天际线,两人并肩而坐,沈若曦的冷艳与顾言澈的沉稳形成强烈的对比。顾言澈穿着深蓝西装,白衬衫领口微开,没有打领带,眼神却比在台北时更锐利,他面前放着一台笔电,韩以晨的视讯小窗在角落待命。
「各位董事早安,我是顾言澈。」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进信义区的会议室,带着时差的微弱延迟,却异常清晰。「我在纽约,距离路演开始还有四十分钟。听说有人想趁我不在,把我的伙伴从位置上拉下来。刚好,我也有几份资料,想请各位一起看看,再决定要不要签那份同意书。」
林明旭冷哼一声,试图夺回主导权。「顾先生,你不是宏景也不是星屿的董事,这里没有你发言的位置。」
「我不是董事,但我是两家公司最大技术授权方的控股股东,也是这次被冻结资金的最终受益人。」顾言澈没有被激怒,只是点了一下滑鼠,萤幕上跳出第一份文件。「这是上周贺景深先生透过境外帐户对Beacon代币进行恶意放空的交易明细,由孟泽维先生提供,并经由唐聿礼先生的私人银行系统交叉验证。总计放空金额五点二亿,帐户最终受益人指向贺氏集团在新加坡的纸上公司。这份明细已经送交金管会,检调正在分案。」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几位原本倒向林明旭的董事开始交换眼神。第二份文件接着跳出,是通讯软体的录音转文字档与声纹鉴定报告。「这是贺景深先生指使实习生窃取关品萱小姐云端照片,并合成不实绯闻照片的录音,声纹鉴定由夏律师事务所委托的第三方完成。这份录音也已经作为妨害秘密与诽谤的证据,送交地检署。林董,你刚才说要给投资人交代,我想,这份交代比绯闻照片更有说服力。」
林明旭的额头开始冒汗,手指紧紧扣住桌缘。「你、你这些都是片面之词——」
「是不是片面,检调会判断。」顾言澈语气依旧平静,却在平静里透出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第三份,是各位最关心的资金问题。唐总,麻烦你。」
萤幕再次分割,唐聿礼出现在第三个视讯窗里。他穿着黑色休闲西装,背景是香港中环的私人银行贵宾室,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笑容豪爽却眼神精明。「各位,我是唐聿礼。上周顾总透过伊芙琳娜小姐的引荐,已经完成对贺氏集团旗下贺景建设百分之十五股权的场外收购,资金来源是新加坡主权基金的独立额度,并由我的银行担任托管。这百分之十五,刚好超过贺家在董事会的否决门槛。换句话说,顾总现在是贺氏集团的实质利害关系人,如果台北这边有人配合贺氏冻结我们的资金,我们在新加坡那边,就可以直接申请对贺氏的假扣押。到时候,谁冻结谁,还很难说。」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引爆。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意味着顾言澈已经从被猎捕的对象,变成了猎人。几位原本中立的董事脸色彻底变了,其中一位立刻把刚才推向楚宥真的同意书默默收回,低头假装看手机。
一直沉默的楚宥真在这时站了起来,她身形纤细,却在起身的瞬间让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拿起桌上的雷射笔,点向投影幕上的财务模型,那是她熬了三夜重建的防御架构。「刚才顾先生说的是外部风险,我补充内部。根据新的信托架构,星屿与宏景的所有对外投资,都已经转由倍返控股的多签钱包执行,需要我、沈执行长与顾先生三把私钥同时授权。就算董事会表决通过冻结,也执行不了,因为钱已经不在你们能冻结的帐户里。林董,你要冻结的,是一个空的帐户。」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精准,带着财务长特有的、对数字的绝对自信。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林明旭身上,那种禁欲高傲的气质此刻转化为一种冰冷的震慑。「我知道各位担心股价,但股价跌,是因为有人做空。做空的人现在已经被轧爆,并且即将被调查。我们在这个时候自乱阵脚,冻结自己的资金,等于帮做空的人完成最后一击。各位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沈若曦在纽约的萤幕里接过话,她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带着创投女王特有的、果决而优雅的掌控力。「林董,我给你一个选择。现在撤回提案,我可以当作今天什么都没发生,星屿下半年的增资案,你儿子的实习名额依然有效。如果你坚持表决,我保证,明天早上八点,星屿的法务与公关会同时发布声明,说明此次政变的完整始末,并将所有涉及内线交易与泄漏个资的董事名单,送交媒体与检调。你在这个圈子三十年,应该知道哪一种结果对你的退休生活比较好。」
她的语气温柔,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量。林明旭的脸色由红转白,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他看向周围,原本支持他的两位外部董事已经把头转开,低声说着要再考虑,其他董事更是纷纷拿起手机,假装有重要讯息。政变的气势在短短十分钟内彻底瓦解。
纽约端,派克大道顶层的路演会场,贺景深正站在后台的侧门,透过门缝看着台上。顾言澈的视讯连线画面被同步投影到会场的侧萤幕上,原本是为了让美国投资人看到台北团队的治理稳定度,现在却成了他政变失败的现场直播。他穿着订制的三件式西装,油亮的后梳发在灯光下反射出僵硬的光,手里的香槟杯被捏得指节发白,劳力士的表面映出他阴鸷的眼神。当唐聿礼说出百分之十五股权时,他的瞳孔明显收缩,当沈若曦与楚宥真以那种近乎女王般的姿态震慑全场时,他的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第一次感到一种被从内部攻破的恐惧。过去他习惯用资本与人脉从外部碾压对手,用媒体与董事会的压力让对方内部崩溃,但顾言澈却反过来,用更精密的信托架构与更直接的证据,把他的棋子变成了自己的祭品,并且在全世界投资人面前,让他的阴谋像小丑的戏法一样被拆穿。
路演的主持人已经在台上敲响了钟声,提醒顾言澈时间将至。顾言澈在视讯里对着台北的董事会微微点头,眼神扫过楚宥真与夏梓瑜,最后停在沈若曦身上,那是一个只有彼此懂的、温柔而占有的眼神。「台北就交给妳们了。」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身旁的沈若曦能听见,随后切断与台北的连线,转身面向会场的灯光。
沈若曦站起身,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带着淡淡的香气与体温。「去吧,让他们看看,台北的王在纽约也能称王。」她的声音带着骄傲与依赖,刚才在视讯里那个冷冽的女王,此刻眼里只有对这个男人的信任与臣服。
顾言澈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坐着黑石、新加坡主权基金与数家美国私募的合伙人,伊芙琳娜坐在第一排,对他露出一个大胆而信任的微笑,唐聿礼则在后排举起酒杯,示意押注已定。台北的政变已经瓦解,纽约的战场才正要开始,而顾言澈站在光里,感受到的不再是当初在内湖被裁员时的惶恐,而是一种掌控全局的、温柔而霸道的王霸之气。他拿起麦克风,声音沉稳地传遍全场。「各位晚上好,我是来自台北的顾言澈,今天我要讲的,不是一个估值模型,而是一个关于如何用程式码让背叛变得昂贵的故事。」
台北的董事会议室里,楚宥真缓缓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薄汗浸得微湿,却在金丝眼镜后露出一抹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她看向萤幕里已经切断的视讯黑屏,知道远在地球另一端的男人,正替她们守住属于她们的王国。而这一场横跨太平洋的政变,终究以王者的归来作为句点,留下的,是贺景深在后台那张铁青而无法掩饰恐惧的脸,以及他手中那杯被捏得几乎碎裂的香槟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