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沈晏清醒得很准时。
她坐起身,先在床边缓了几秒,才拿起放在床头的抑制剂。
针头刺入皮肤时,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注射结束,没有立刻拔针,而是按照医生交代的时间停了三十秒,才将针头取出。
腺体被扎得有些疼,她没有马上贴抑制贴,准备等出门前再贴。
沈晏清推开房门,餐厅里已经有人了。
云深雪背对着她,正站在冰箱前喝牛奶,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下摆堪堪遮到大腿,下面只穿了一条内裤。
沈晏清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不能穿条裤子?」
云深雪回过头,瞥了她一眼。
「你管我。」
「至少把裤子穿上。」
「不穿。」
沈晏清盯着她看了两秒,最后还是懒得再争,走到旁边拿水。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甜味从云深雪身上飘了过来。熟悉的水蜜桃味。
沈晏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拧开瓶盖。
可握着瓶子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地闻到过云深雪的信息素了。
她们两家住在对门,中间只隔着一条楼道,甚至连钥匙插进锁孔里的声音都能听见。
小时候,她们几乎每天都黏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会在楼道里分一袋糖,也会趴在同一张桌子上写作业、玩游戏。
偶尔她们也会吵架。
云深雪抢她的橡皮,她就撕云深雪的考卷角。她故意把云深雪的发夹藏起来,云深雪便气得追着她满院子跑。
可真到了要分开的时候,两个人又总会在楼道口多磨蹭一会儿,谁都不愿意先回去。
两边家长看着她们长大,最喜欢拿她们开玩笑。
「这以后要是一个Alpha,一个Omega,可不是正好?」
那时候沈晏清十岁,听见这句话,心里其实有一点开心,嘴上却偏偏要装出嫌弃的样子。
「谁要她,她太娇气了。」
云深雪立刻气得跺脚。
「我也不要跟姐姐!」
两边家长被她们逗得哈哈大笑。
初一下学期,云深雪先分化了。
那天沈晏清正在教室里写考卷,前排忽然安静下来,紧接着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好甜。」
她还没有分化,自然什幺都闻不到,只看见周围几个人朝云深雪的方向望去。
云深雪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沈晏清立刻放下笔走过去。
「怎幺了?」
云深雪擡头看她,眼眶有些红。
「姐姐,我脖子痛。」
沈晏清轻轻拨开她的长发,才发现她后颈的腺体已经明显肿了起来。她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幺,拉着云深雪去了保健室。
检测结果出来得很快。
S级Omega。
消息传出去以后,整间学校都轰动了。
那时候沈晏清其实是高兴的。
云深雪是Omega,而且还是万里无一的S级。
这个事实在她心里转了一圈,最后落成一个很浅、很自然的念头。
那就对上了。
她还没有分化,却已经认定自己一定会成为Alpha。
她甚至偷偷想过,以后如果云深雪说喜欢她,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娇是娇了点,事也多,喝水一定要温的,走路还非要等着她,脾气更是霸道得不得了,别人靠近一步都要先刺两句。
可这些她都不嫌。
从小到大的毛病,她早就习惯了。
而且,她不要的话,谁受得了云深雪那种性格?
小时候那些被家长拿来开玩笑的「一个Alpha,一个Omega」,到了这一刻忽然又浮了出来。
沈晏清偷偷想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那点心思压回心底。
放学回家的路上,云深雪看起来还有些不舒服,走得比平时慢。
沈晏清把自己的外套丢给她,自己插着口袋走在旁边。
「以后你注意点。」
她故意说得漫不经心。
「我要是Alpha,你离我远一点,别到时候黏上来。」
云深雪瞪了她一眼。
「谁黏你,而且还不知道你是什幺呢。」
「会是A。」
沈晏清说得笃定,甚至没有半点犹豫。
「而且肯定是S级。」
那时候,她是真的这幺相信。相信到已经先把云深雪划进了自己未来的生活里。
可后来,现实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初二上学期,轮到沈晏清分化。
她走进医疗隔间的时候还在想,等结果出来,她一定要把去年那句话再说一遍,名正言顺地告诉云深雪,自己是Alpha。
她们会很般配。
仪器响了很久,医生看着检测单,表情先是困惑,随后慢慢变成了惋惜。
「B级Alpha。」
「伴随先天性嗅觉缺失,以及信息素逸散不稳定。」
沈晏清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医生叫来了她的母亲,她低着头站在旁边,听着那些对她来说晦涩又漫长的解释。
她以后几乎无法正常感知其他人的信息素,也很难察觉自己什幺时候出现信息素泄漏。
医生建议她每天贴抑制贴,并且每八小时注射一次抑制剂。
母亲眼里满是难过,却还是不停安慰她,说没关系,只要好好控制信息素,一样可以正常生活。
沈晏清什幺都没有说。
她只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有什幺东西一下子沈了下去。
从医院出来的那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和云深雪之间,好像隔了一段很远的距离。
刚开始,她并不愿意每天打针。
针头扎进敏感的腺体里很疼,而她又闻不到自己的信息素。所以总觉得,偶尔少打一次应该也不会有什幺问题。
直到后来那堂体育课。
对面的几个Alpha莫名开始烦躁,原本正常的课堂秩序很快被打乱,有人突然朝她扑了过来。
旁边几个Omega脸色发白,纷纷往后退。还有几个Beta因为信息素压力腿软地坐到了地上。
沈晏清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发现所有已经分化的同学都在看着自己。
她这才意识到,是自己身上的信息素泄漏了。
云深雪站在人群旁边,也看着她,眼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她是S级Omega,并没有受到什幺影响。
可沈晏清却第一次觉得难堪。
她甚至不敢去看云深雪的眼睛。
从那天开始,她再也没有漏掉过一次抑制剂。
八小时一针,一次都没有忘。
而分化以后,最先崩掉的,是她们每天放学回家的路。
以前两个人总是一起走,检测结果出来以后,沈晏清却开始找各种理由避开云深雪。
社团、值日、老师留堂。
就算云深雪站在校门口等她,她明明看见了,却还是会装作没看见,悄悄从另一边离开。
后来有一次,一个刚分化的Alpha站到了云深雪身边。
「云深雪,我送你?」
那个人个子很高,是个正常的Alpha,和云深雪站在一起,般配得让人羡慕。
云深雪没有答应,只是偏过头,在人群里寻找着什幺。
最后,她的目光直直落在刚下楼的沈晏清身上。
那一瞬间,沈晏清其实已经看见了她眼里的等待。
可她第一反应不是走过去。
B级残次品,腺体还会泄漏。
站在云深雪身边,不是保护。
是丢人。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拎了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像是根本没有看见那道目光,转身向另一侧校门走。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云深雪不高,却清清楚楚的声音。
「废物。」
沈晏清脚步没有停。
她知道云深雪在生气。
可她更知道,自己确实很没用。
从那以后,她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云深雪变得越来越尖锐,她也越来越沉默。
可有些东西并没有真的消失。
有一次,一个Alpha离云深雪太近,沈晏清几乎是下意识地挡在她面前。
等她反应过来时,云深雪已经皱起了眉。
「要你多管闲事。」
沈晏清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行。」
她嘴上说着行,可下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她还是会站过去。
她们就是这样。
明明已经变得越来越陌生,却始终没有办法真正对彼此视而不见。
直到大学,两家长辈又一次替她们做了决定。
沈晏清的情况不适合住多人宿舍。她无法察觉自己的信息素泄漏,一旦出现异常,自己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幺。
而云深雪也住不惯四人房。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在家里一直被两个妈妈和姐姐们娇养着,自然也不愿意突然和几个陌生人挤在一起。
两个人各有各的理由,最后却恰好成了同一个结果。
两家一拍即合。
「从小一起长大,住在一起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沈晏清当时没说什幺。
可听见这个决定的时候,她心里还是很轻地动了一下。
甚至有那幺一瞬间,她是高兴的。
只是那点高兴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她和云深雪早就不是小时候了,住在一起,也不代表什幺。
「沈晏清。」
云深雪的声音忽然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沈晏清擡起眼。
云深雪正站在客厅中央看她,眉头微微皱着。
「你又漏了。」
沈晏清怔了一下,下意识闻了闻空气。
什幺都没有。
当然不会有,她又闻不到。
云深雪却已经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有些嫌弃。
「你注意一点,别熏我。」
沈晏清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她转身回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片抑制贴,慢慢贴在后颈的腺体上。
坐在床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发了一会儿呆。
她的世界始终像一个没有气味的真空。
没有任何人的信息素。
也没有自己的。
只有门缝之外,若有若无透进来的那一点水蜜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