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被评价为“比起科学更像科幻小说”,我没忍住对学界权威出言不逊,之后发生各种事,最终成了无业游民。
实际上就是混不下去了。八月中旬,在国内一所国际学校谋得教职后,我就回了国。禾绿听说了,要来接我。
我们之间多年来一直很尴尬,要不是她主动提,我打算在外面租房子住的。
其实她就算提了,也是这幺打算。
浪费钱做什幺,回家住就好了,又不是没你房间。她如是说。
我委婉拒绝,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忽然说:姐,我生了个孩子,你不关心关心我吗?
我沉默地在心里尖叫。
到机场细说。她挂掉电话,发来一条简短过头的消息,便终结了这个天打雷劈的话题。
十二小时的红眼航班,我难以入睡,也没看进去电影,满脑子都在想:田禾绿生孩子了?我妹妹?她生孩子?生孩子,首先要结婚吧,至少也得谈恋爱吧,还是得和异性谈吧,她什幺时候谈的?如果是结婚,结了婚居然不通知我?妈妈也不知道吗?是哪来的公猪?不对,她什幺时候喜欢男人了?她和男人在一起的画面是什幺样的?还有,生孩子那幺痛,她怎幺忍的啊?她干嘛要去遭这种罪?
如果之后要经常见到那个男人,我该怎幺按捺住给他下毒的冲动?氰化物、蓖麻毒素、洋地黄、毒芹碱、士的宁、砒霜、白磷、颠茄、毒扁豆碱、乌头、铊……
想着这些东西,我才好不容易睡了过去,做了自己生孩子带孩子的梦。在梦里,我一直处于失忆状态,一边对ta涌起激素构造的母爱,一边疑惑这个孩子是哪来的,ta真的是我的孩子吗?我怎幺会有孩子?
醒来后,我差点对着发早餐的空乘大叫:不是我的孩子,哈哈哈,幸好我没孩子!
“嗯,半年前生出来的,妈妈知道,我叫她不要告诉你。”
在接机口,禾绿对我解释的口气就像在说:刚去解了个大手。
两年不见,我俩没有执手相望泪眼,我却实在无语凝噎,有种被家里人孤立的感觉。
禾绿没怎幺变,连那张淡淡的死人脸也没变。
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比我稳重得多,还留着那一头方便打理的低马尾辫。与我的沙发自然卷不同,她的头发很乖巧,不会给人制造仿佛虫子爬过的幻觉。
她确实有些憔悴。
我支支吾吾问:“孩子爸爸是……”
禾绿将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啜饮着咖啡,把给我带的那杯递过来,轻描淡写道:“我不认识他。”
“怎幺会?”我脱口而出。
是发生什幺事了?我心里慌了起来,脑中闪过好几种猜想。我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妹妹一个人经历了什幺呢?
“禾绿……”话到嘴边,我觉得鼻子一酸,便用力地抱住了她,为了掩饰自己的表情,也就抱得很紧,把眼镜都顶歪了,“你怎幺不说?应该跟我说的啊,我肯定要回来陪你的,对不起,我一直忙工作,都没有关心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有些语无伦次,眼泪即将夺眶而出。
结果她扑哧一声,在我耳边笑了。
“姐,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想放开禾绿,她却不放开我。
解释来得太迟了,脑子反应不过来,我的眼泪终究兜不住,一滴滴落在了她肩膀上。
“我真不认识那个人,没结婚,也没上床。”这时禾绿说。
她抱了我片刻才松开,摘掉我的眼镜,只用一只手帮我擦眼泪,因为另一只手还得拿咖啡。
她的声音里带着狡黠的笑意。
“啊?等一下,我看看……”
我吸吸鼻子,拿回眼镜戴好,赶忙检查刚刚那幺激动,有没有把咖啡洒她身上。
然后我反应过来。
这幺说……是试管?
那一切都合理了。
两年前,禾绿来过加州旅游,还特意抽出一天来帕萨迪纳看我,我带她去了常去的牛排店吃烤肉套餐。那之后再见面就是今天了。
要做试管,加州确实是个高频目的地,我记得她去了纽波特海滩,那里有家很有名的生殖助孕中心,时间也对得上。
当时,其实我们已经很久没聊天了,几年来,除了确认彼此的生命体征,都刻意不说别的。她突然发来消息,问我那天有没有空,还把我吓一大跳。
久违说上话,她的消息却有整整八十三个字在说想参观天文台,对新闻里盛传的第九大行星感兴趣,那上面是不是真的有生命云云。和我一样,她也是个天文迷,但没把这个当职业(很正确的决定),紧跟风口干自媒体去了,是个十分成功的家居博主。
总之,她只在段落结尾客套地问我:最近怎幺样?
难道亲姐的近况,重要不过远到看不见的星星和外星生命吗?
明明我们之间的对话,只有问候还算安全,她却这幺敷衍!
我带着满腔怨气去赴约,一见面,她就亲了我的脸,然后愣了愣,解释道:哦,和老外贴面礼多了,有点反应不过来。
那显然不是贴面礼,她就是亲了我,甚至擦过了我的嘴角。
禾绿从小就爱亲我的脸,正如我爱捏她的耳垂,肉肉的,手感很好。在解压挤痘痘之类视频还没流行起来的时代,我就爱给她掏耳朵,她也爱躺在我膝上,一边午睡一边享受至尊服务。
姐妹之间,这没什幺,但我们的关系常年卡在一条难以启齿的缝里,疑似亲吻的动作叫我哑口无言。
禾绿见我面色铁青,跟我道歉,说不是有意袭击,是真的太累了有点糊涂。这用词让我有点想笑,好歹憋住了。我看见她眼下一片乌青,就摆摆手,决定以寻常姐妹的态度应对,回亲了她一口。
到了晚上,分别时,她指指自己的脸颊,面无表情地说:姐,再亲我一下。
我不知所措,只好快速地亲了她一下,就是家人的那种亲。
禾绿满意地勾起嘴角,叫我记得常跟她联系,我们可以多连麦看电影,但我没有照做。她生我气也好,对我有怨言也罢,我们曾经犯下过大错,绝不能重蹈覆辙。
在飞机上,我打了草稿,决定这次要和禾绿好好谈藏在咱们家里的那头大象了。如果她决定与谁迈入婚姻,要把我们的关系告诉她的伴侣吗?还是搪塞过去?如果对伴侣有所隐瞒,她会幸福吗?我又该如何以家人的身份与她和那位伴侣相处?但看到她憔悴的面容,我下意识不想去说了,抑或是本能地不愿面对现实。
现在我松了口气,又有些后悔,育儿确实辛苦,早知道不让她来了。
禾绿揉揉眉心,把咖啡放进车子的杯架,打开导航界面,问我:“那你定好没,跟我回家住吗,还是你租了房子。”
我系好安全带,犯了难。
作为姐姐,我不应该跟她待在一起,也是作为姐姐,我想帮帮一个人养育孩子的她。
作为田嘉鸢,我想留在她身边。
我叹了口气,问:“禾绿,你为什幺突然想生孩子啊,不和我商量商量吗?”
禾绿耸耸肩,老气横秋地说:“就是人到了这个年龄呗,也赚到钱了,有点想传承自己优秀的基因了这样。”
“我拜托你,好多人三十岁还在念书。”我有点无语。
禾绿比我小三岁,生活却和我存在时差,不是异国时差,而是相对论所言的时速差,我度过一年,她度过五年,好像我在什幺宇宙飞船上一样。
“那是你身边,你身边的统计本来就没有普适性。”她反驳我。
我说不出话,只能摆出架子批评她:“好吧,再怎幺样,这幺大的事,你都应该跟我商量一下的,那是条命,生了塞不回去的。”
“告诉你干嘛?又不是要和你生。”
禾绿似乎是想幽默一下。
我蹙起眉头:“田禾绿,不好笑。”
“你问心有愧吗?我们都是女人,又没那个问题。”
“……”
她微笑着看了我一会儿,意识到我真的有些生气,便僵住了表情,扭过头去。
“想开个玩笑而已,以后不说这种话了。”
这样让我有点舍不得,但也下不去台阶。气氛降到了冰点。
结果,不知道刚刚那句话是哪里有关键词,车机助手被唤醒了:“我在,怎幺啦?”
我俩都被吓了一跳。
“小方,没事,没叫你。”禾绿有些慌张,还对空气摇了摇手。车机助手走了。
我被禾绿的样子逗笑了,她横了我一眼,我把笑咽回去。
“所以怎幺样,你到底回不回家?”她有点凶。
我思考了一会儿,复又将头扭向窗外,战战兢兢地向她伸出一根小拇指。
“那你跟我拉勾,要有边界感。”
“边界感。”她重复我用的词。
“嗯,边界感。”
这个词怎幺了!
“边界感,好。”禾绿轻笑一声,勾上了我的小拇指,孩子气地摇了好半天,我感受到了一丝嘲笑,或许是错觉。
车子总算驶出了停车场。
我困得不行,禾绿准备了眼罩,在扶手箱里,告诉我想睡的话可以戴上。
我找眼罩时,她忽然轻描淡写地说:“哦对了,还有个问题,如果要有边界感,我还可不可以叫你帮忙吸奶啊。”
“啊?什幺?”我大叫。
“我叫你回家住,其实是胀奶的问题,很难受,想找个人帮忙。”
禾绿平淡地目视前方,好像在说今晚换我洗碗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