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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夜的十一点五十九分,菜寮站的月台已经空到让人发慌。
林砚宸站在第二月台的巡视点,手里握着已经不太亮的手电筒,雨水顺着站体外侧的玻璃帷幕往下砸,风把铁皮屋顶打得砰砰作响。台北捷运中和新芦线平常就算到了末班时间,也会有几个加班到太晚的上班族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出口走,可是今晚因为陆上台风警报,市政府早在晚间九点就宣布停班停课,捷运公司也提早收班,最后一班往南势角的列车在十一点二十七分就已经离站。照理说,现在的轨道应该是完全净空,只剩下他这个倒楣的夜班值班员留下来做封站检查。
他今年二十五岁,穿着北捷深蓝色的制服,领口的白衬衫已经被闷热的空气与雨气弄得有点黏在身上。电机系毕业后本来有机会去新竹的科技厂当工程师,但家里父亲中风,母亲一个人顾着早餐店,他还是选择了离家近、薪水稳定但日夜颠倒的捷运工作。夜班值班员的工作内容其实很枯燥,就是反复检查月台门、轨道异物、监视器画面,然后在凌晨一点前把日报表传回行控中心。林砚宸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钝的人,对于那些学长口耳相传的都市传说,像是半夜的轨道会听见小孩子的笑声,或是末班车的车厢里会多出一个没人坐的位置,他向来都是听听就算了。
可是今晚不太一样。
他在做最后一次月台巡检时,擡头看了一眼悬在月台上方的电子时刻表。那是一块已经用了快十年的LED看板,平常只会显示下一班车的时间、终点站与拥挤度。十一点五十九分,看板上的红字应该要全部熄灭,只留下一行「本日营运结束」的绿字。但现在,那块看板却像是故障一样闪烁了一下,随后在最底下一行,用一种从未见过的暗红色字体,缓慢地跳出了一行资讯。
「0号循环线 00:00 往 循环 终点站 循环 即将进站」
林砚宸愣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束停在看板上。他眨了眨眼,以为是雨水渗进电路造成的乱码。北捷的路线图他背得滚瓜烂熟,橘线、红线、蓝线、绿线、棕线,从来没有什么0号线,更没有一个叫做循环的终点站。而且那个时间也明显错误,现在明明是十一点五十九分,看板却显示零点零分。那个字体的红色很诡异,不像是LED正常的亮度,更像是某种干掉的血渍,在惨白的灯光下透着一点黏稠感。
就在他想拿起无线电回报行控中心时,脚下的轨道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震动。
那不是正常列车进站的震动。正常列车进站前,轨道会先发出连续的嗡鸣,风压会把月台上的废纸卷起来,车头灯会从隧道的黑暗中刺出来。但这一次的震动很闷,像是从地底更深的地方,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翻身,贴着轨道爬过来。月台另一端的隧道口,原本应该是漆黑一片的地方,竟然慢慢亮起了一点光。那光不是车头灯的白光,而是一种偏黄、偏旧,像是老式钨丝灯泡的颜色,摇摇晃晃地从黑暗深处浮现。
一列车缓缓滑了进来。
那是六节车厢的老旧列车,车身是已经很少见的银白色涂装,窗框却是深绿色,车门上的北捷标志像是被雨水泡烂了,边缘微微翘起。整列车异常洁净,洁净到不自然,车窗擦得一点灰尘都没有,却也因此更让人不安,因为窗户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不像一般列车会映出月台的灯光。车门在林砚宸面前精准地停下,发出气压泄漏般的嘶声,然后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车厢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光线直挺挺地打在空无一人的座位上。空气从车门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像是旧图书馆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冰冷而凝滞,完全没有台风夜该有的潮湿雨气。林砚宸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进车厢,照亮了淡蓝色的博爱座与不锈钢拉杆,座位整齐得像是刚出厂的模型。他本能地觉得不该进去,值班员守则第一条就是非营运列车一律不得擅自登车,更何况这班来路不明的幽灵车。但就在他犹豫的那一秒,他看见车厢地板上掉了一张识别证。
那是北捷员工的识别证,照片上的人有点眼熟,是三个月前突然离职、再也没有联络的前辈黄正耀。
几乎是责任感驱使的下意识动作,林砚宸跨出了一步,想要把那张识别证捡起来。他的皮鞋才刚踩上车厢的地板,身后的车门就以一种完全不符合机械速度的柔顺感,悄然合拢。没有警告铃声,没有「请注意月台间隙」的广播,只有极轻的一声喀,就像一张嘴闭上了。
林砚宸猛地回头,用手去拍车门的紧急开关,但按钮像是被焊死一样毫无反应。窗外的月台正在向后退去,列车已经启动,滑进了那条地图上不存在的漆黑隧道。窗外的黑暗不是一般的夜色,而是一种绝对的、没有任何光源的虚无,连雨声与风声都在瞬间被抽干,只剩下车厢日光灯细微的电流嗡鸣。
「旅客您好,欢迎搭乘0号循环线。」
广播毫无预警地响起,吓得林砚宸整个人贴在车门上。那不是平常那个温柔的女声广播,而是一种重叠的声音,像是两个、三个女人在同一个麦克风前同时说话,语调空灵却又带着微微的延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袋里直接震动。
「本列车为循环运转,不提供到站资讯。为了您的安全,请遵守以下规则。」
「规则一,请勿直视对面座位的空位超过七秒。」
广播结束后,车厢陷入更深的寂静。林砚宸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异常大声,心跳撞在胸口,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车厢内部。六节车厢每一节的格局都一模一样,两侧是长条座位,中间是空荡的走道,拉环整齐地垂着,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对面座位确实是空的,淡蓝色的塑胶椅面上连一点皱褶都没有,椅背与椅背之间的缝隙黑得像是另一个隧道。
七秒不能直视,这是什么道理。林砚宸试着把视线移开,看向天花板、看向地板、看向自己的鞋尖,可是人的视线很难被完全控制,尤其是当有人告诉你不要去看某个地方时,你反而会更在意那个地方。他的眼角余光还是会扫到对面的空位,然后他就发现,那个空位好像比其他座位更深一点,椅面似乎在极轻微地起伏,像是在呼吸。
月台上的时钟永远停在00:00,这句话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那是学长们在休息室抽烟时开玩笑讲的,说是深夜的月台时钟如果停在零点,就代表你已经不在正常的时间里了。他刚刚在车外的电子时刻表上看到的就是00:00,而现在车厢内的电子显示器也同样显示着00:00,一秒都不跳动。秒针像是被钉死在表面上,整个车厢的时间都被冻结了。
他试着拿出手机,萤幕亮起,没有讯号,时间显示为00:00,连日期都变成了一片乱码。无线电也只剩下沙沙的杂讯,怎么转频道都只有那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的杂音。孤立感像冰水一样从脚底往上漫,他开始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晕眩,太阳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耳边的嗡鸣不再只是日光灯的声音,而是混进了一种极细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念着同一句话的低语。
就在这时,车厢最前端的连结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北捷旧式制服的高瘦身影缓步走了进来。那套制服已经褪色,肩线松垮,裤脚还沾着像是泥巴的暗色痕迹。他驼着背,手里提着一把老式的验票剪,剪刀的金属部分已经生锈,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最让林砚宸血液凝固的是他的脸,那张脸像是被一块橡皮用力抹过,五官全部被抹平,只剩下一片光滑的、带着毛孔的皮肤,只有一张嘴从左耳裂到右耳,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
是黄正耀。那张识别证上的脸,虽然被抹去了五官,但身形与制服完全吻合。
无脸车掌在走道中央停下,那张裂开的嘴里发出声音,却不是用嘴说的,更像是直接在车厢的空气里震动。
「林砚宸,夜班值班员,工号A0371。」那个声音沙哑而怨毒,像是把很多人的绝望混在一起,「你违规了。你看了空位八秒。」
林砚宸这才惊觉自己刚刚因为恐惧,竟然直直盯着对面的空位忘了移开视线。他猛地低下头,却感觉到视线像是被黏住一样,对面那个空位的椅面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一点湿痕,像是有什么透明的人形刚刚坐在那里,留下了汗渍。他的胃部一阵翻搅,太阳穴的压迫感瞬间加重,眼前的灯光开始扭曲,惨白的日光灯管边缘长出了细细的绒毛,像是发霉。
「每一个空位,都是前一个违规者。」无脸车掌黄正耀提着验票剪,一步一步靠近,每走一步,车厢的灯光就闪烁一下,「他们都以为只要闭上眼睛不去看,就能逃过规则。可是规则不是让你遵守的,规则是让你被吃掉的。」
林砚宸想要后退,背却已经贴在冰冷的车门上。他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晕眩与恶心,脑袋里的低语变得越来越清晰,那些低语正在重复着同一句话,请勿直视,请勿直视,请勿直视,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他的思考直接覆盖掉。他的视线开始出现黑点,对面空位的轮廓在扭曲,周围的座位也像是活了过来,椅背的缝隙里似乎有细小的手指在蠕动。这就是污染值攀升的感觉,他虽然不知道这个词,但本能地明白,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会被溶解,会变成那些座位的一部分,成为下一个永远坐在这里的无脸人偶。
广播又响了起来,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更近,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嘻,新的锚点,味道很纯呢。」那个重叠的女声带着一点笑意,却让人更加毛骨悚然,「可是你这样盯着空位看,很快就会被我的车掌先生剪掉舌头喔。」
那是时钟之母的声音。林砚宸擡起头,循着声音看向车厢天花板的日光灯,灯管的尽头,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由无数细小的时钟齿轮与破碎的时刻表纸片拼凑成的人形,惨白的长发像是雾气一样从通风口垂下来,没有脸,却让人感觉她正在注视着自己。整个车厢的规则领域都在她的掌控之下,每一次广播都是一次认知上的敲打,要把人类的理智敲碎。
无脸车掌已经走到他面前不到两公尺的地方,生锈的验票剪举了起来,剪刀张开,对准了林砚宸的眼睛。那张无脸的裂嘴里发出低低的笑声,充满嫉妒与怨毒,对于还活着、还保有温度的活人,那种憎恨几乎要化为实质。
「留下来吧,别想回去了。」黄正耀的声音贴得极近,「这个位置空很久了,一直在等你。」
就在剪刀即将落下的瞬间,整列车厢的灯光猛地一暗,随后又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急速闪烁。隧道外的绝对黑暗中,传来了密集的敲击声,无数黑色手印拍打在车窗上,像是外面有无数看不见的乘客想要挤进来。那个空位的椅面上,湿痕越来越深,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林砚宸的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脑中的低语已经大到让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一股冰冷的麻木感从脚尖往上爬,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冻成塑胶。
时钟之母的笑声与无脸车掌的低语在车厢里重叠,像是一场审判的合唱。而在这片黑暗与规则的夹缝里,林砚宸唯一能感受到的,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体温,以及对面那个空位正对他发出的无声邀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