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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蚀爆发满三个月的那天,台北盆地已经不再是地图上的城市,而是一座被混凝土与钢板活埋的巨大棺材。从忠孝桥头一路往北,国军残部用十二公尺高的预铸墙沿着原本的捷运高架与基隆河堤硬生生围出一个环,墙头缠满通了高压电的铁丝网,每隔五十公尺就有一座美军顾问团留下的自动机枪塔,暗红色的雷射扫描线在夜色里来回切割,像某种不曾眨眼的生物。墙外是北投避难所残存的探照灯与反复播放的疏散广播,墙内则是彻底的死寂,连风穿过中山北路的林荫大道都会被墙面吞掉,只剩下一种类似体液在管线里流动的低鸣。无线电里的检测数据说,封锁线内的空气菌丝浓度已经超过每立方公尺八千个孢子,就算穿着全套防护衣的士兵,只要在里面待超过二十分钟,肺泡内壁就会开始长出淡粉色的绒毛,然后顺着气管一路爬进喉咙。
韩凛把背死死压在中山站三号出口外那道已经变形的铁卷门后,古铜色的皮肤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汗光。他身高一八八公分,战术背心被汗水与陈年的血渍浸得发黑,胸口的弹匣袋只剩下两个满匣,腰间的军用匕首刀鞘磨得发亮。寸头被汗水贴在头皮上,胡渣粗砺,眼神像饿了很久的狼,锐利却压抑。他的左小腿有一道刚结痂的擦伤,是两天前在士林废弃卖场与游尸拉扯时留下的,伤口边缘已经泛起不正常的淡粉色,那是黯蚀初期感染的征兆。为了那个还在北投避难所地下诊所里发着高烧的少女,他必须进去,他需要中山站急救站冷藏箱里可能还没坏掉的蜜液抗体,那东西在黑市的价格已经飙到一管可以换半个月的抗生素。
耳骨里的骨传导耳机发出细微的电流杂音,随后是蔡以晴压得极低却还是藏不住颤抖的声音。
「喂喂,大叔,听得见吗?我是妳可爱又可靠的导游小晴啦,再不回话我就要以为你被菌丝拖去当新郎了喔。」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佻,雾灰色的鲍伯头就算看不见也能想像她正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盯着手绘地图。「你现在蹲的那个铁卷门后面,往左边踢两下,有块松掉的广告灯箱,灯箱后面就是当年施工时没有封死的旧通风管。我跟你说,里面超臭的,之前有鼠人说那里是菌丝的鼻孔,你爬进去的时候可别硬起来,不然费洛蒙会把你当成发情的公狗直接标记喔。啊,对了,进去之后不管听到什么少女喊救命,都不准回头,那是假的,是菌丝学广播小姐的声音在钓鱼。」
韩凛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喉麦,算是回应。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长期抽烟与喊口令留下的沙哑。「收到了。妳待在竖井口,不要下来。」「哎唷,大叔你真的很不会聊天耶,」蔡以晴在那头啧了一声,随即又正经起来,语速加快,「听好,通风管大概爬十五公尺会有分岔,往右是往月台的,往左会直接通到维修机房,那里现在全是黏液,掉进去就等着被当成培养皿。还有,你的紫外线灯省着点用,电池只够撑十分钟,别像上次那个白痴雇佣兵一样一路开着,结果在月台上被猎手围到脱裤子都来不及。」她顿了一下,忽然用更黏腻的气音补了一句,「要是你真被什么漂亮大姊姊的触手抓住了,记得叫大声一点,我会假装没听见然后帮你录起来卖给避难所的阿伯们当教材喔。」
韩凛没有再回话,他用撬棍把那块印着过期化妆品广告的灯箱硬生生撬开,铁锈与灰尘簌簌落下,后方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的圆形风口。风口里吹出来的气是温的,带着铁锈、发霉的土味与一种甜腻到让人喉咙发痒的腥香,那是黯蚀菌丝成熟时散发的费洛蒙。光是闻到,后颈的汗毛就全部立了起来。他把防毒面罩的滤罐转紧,将紫外线灯塞进胸口袋,把步枪背到背后,双手撑住管壁,像一条巨大的蜥蜴般钻了进去。通风管是冰冷的镀锌钢板,内壁凝着一层薄薄的黏液,手掌按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滋啾声,黏液在指缝间牵出半透明的丝,带着微弱的体温。越往里爬,光线越暗,只有管壁接缝处漏进来的、来自月台应急灯的微弱绿光一闪一闪。管内回荡着水滴落下的声音,滴答、滴答,每一声都被金属管壁拉长,变得空洞而黏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在管子外侧,用湿软的腹部缓慢滑过。
爬到分岔口时,他听见了广播。
那是中山捷运站已经断电三个月的广播系统,理论上不该再响的女声。此刻却从月台的方向断断续续飘来,混杂着强烈的电流杂讯与少女带着哭腔的求救。「往……往捷运站……请……不要……靠近月台……救……救我……」声音甜美却扭曲,尾音被拉长成一种类似气音的呻吟,像是舌头舔过麦克风。韩凛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知道蔡以晴警告过,那是菌丝拟态的诱捕陷阱,专门模仿生前最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的声音。菌丝会记住死者在麦克风前最后的求救,然后用费洛蒙把声音包装得更加可怜、更加色情,让拾荒者循着声音走进月台积水深处,再用触手从水面下把人拖走。他把牙关咬紧,强迫自己往右边的岔管钻去,不去听那个声音里刻意放软的颤抖。
从通风管的排栅缝隙往下看,整个中山站二号月台像一座被水淹没的停尸间。应急灯的绿光每隔三秒闪烁一次,每次亮起,都能看见月台积水混浊的表面漂浮着血块与半透明的菌丝绒毛,水深大约到脚踝,却黏稠得像稀释过的脓。几具被掏空的游尸倒在候车椅上,胸腔被从内部撑开,肋骨外翻,里面没有内脏,只剩下一团团还在微微搏动的粉色菌丝,像呼吸一样收缩。月台门的玻璃上全是从内侧抓出来的血手印,有些手印细小,显然是学生。最诡异的是监视器,那些本该对着月台的黑色镜头,此刻全部缓慢地转动,对准了韩凛躲藏的排栅方向,镜头后方的红点一闪一闪,明明没有电,却让人感觉有黏腻的视线正从镜头深处蠕动出来,舔过他的脸。
韩凛用脚踹开排栅,落地时溅起一片腥臭的水花。水是温的,带着铁锈与腐败的甜味,浸湿军靴与裤管。他立刻半跪下来,举枪警戒,枪口随着应急灯的闪烁快速扫过月台的每一个阴影。厕所隔间的镜子在黑暗中反射出无数个他,每个镜面都像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下似乎有东西在蠕动。通风管深处传来风声,却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这里的每一寸磁砖缝隙都长出了细如发丝的菌丝,随着他的体温与汗味轻轻摆动,像是在嗅闻。韩凛压低身体,贴着墙快速移动到月台末端的急救站。急救站的铁门半开,里面的冷藏箱还亮着微弱的备用电源灯,那是整个月台唯一稳定的光源。只要拿到那个,他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大叔,你到哪了?我这边的侦测器开始乱跳了,菌丝浓度突然飙高,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了?」蔡以晴的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来,这次少了调笑,多了明显的紧张。她那头还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与翻动地图的声音,「听着,不管你看到什么,都别碰月台积水里那些看起来像果冻的东西,那是蜜液的残留,碰到皮肤就会开始发烫,然后你就会想脱衣服,真的,我没有在开黄腔,那是真的会让你发情的毒。」
「看到冷藏箱了。」韩凛的回应简短,他已经撬开急救站的外门,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空荡的月台里回荡得格外清晰。冷藏箱是军用规格,门上贴着伊甸生技的标志,里面整齐排列着几管淡粉色的注射剂,液体在灯光下呈现珍珠般的光泽,随着箱体的震动轻轻晃动,那就是蜜液抗体,也是催情的毒。他伸手去拉箱门,指尖刚碰到金属把手,整个捷运站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
不是枪声,也不是爆炸,那是来自隧道深处的结构坍方。头顶的天花板簌簌落下大片水泥粉尘,应急灯疯狂闪烁后同时熄灭,只剩下冷藏箱的微光还在顽强亮着。韩凛擡头,看见他刚刚爬进来的通风管排栅口,三根锈蚀的钢筋连同大块水泥从上方砸落,彻底将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圆形洞口堵死,碎石与粉尘像瀑布一样灌进月台积水里,溅起混浊的浪。唯一的逃生口,被彻底掩埋了。
「韩凛!韩凛!听得见吗!刚刚那是什么声音!我的地图显示你那边的结构支撑塌了!」蔡以晴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破音的尖叫,黄色笑话的伪装彻底碎掉,只剩下二十二岁少女最真实的恐惧,「你不要吓我!你回话啊!那个通风管是唯一的路,你被关在里面了!」
韩凛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黑暗中另一种声音夺走了。应急灯熄灭后,月台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冷藏箱的光晕勉强照亮他周身一公尺的水面。而在那片黑暗的深处,从被堵死的隧道另一端,从积水最深的二号月台轨道下方,传来了水被某种巨大而柔软的东西拨开的声音。
滋……啾……滋啾……
那不是人类涉水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无数条覆满黏液的触手,正贴着磁砖与积水,缓慢而黏腻地朝他滑来。空气中甜腻的腥香忽然变得浓稠,浓到让他的喉咙发紧,小腹深处甚至产生一种不该在这种场合出现的燥热。监视器镜头转动的细微马达声、通风管里风的呼吸声、厕所镜面后水膜蠕动的声音,全部在黑暗中变得清晰,像是一场猎食前的合唱。冷藏箱的灯光开始跟着那个逼近的水声一同忽明忽暗,映出水面上逐渐靠近的、一圈圈不自然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