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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咏晴离开后的阁楼，陷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黏稠与阴冷之中。
我瘫坐在满是颜料碎屑的木地板上，手腕处被艾莉西亚咬出的伤口正传来一阵阵如熔岩般滚烫的搏动感。那不是单纯的神经刺痛，而是某种活物在血管内筑巢、产卵，并顺着动脉一路逆流向大脑皮层的怪异骚动。我盯着自己泛着青紫色的修长手指，指甲缝里残留着混合了鲜血与不明黏液的暗红油彩，空气中那股甜腻如烂熟浆果的腐败异香，正丝丝缕缕地钻进我的肺叶，侵蚀着我仅存的理智防线。
「她是错的……她只是个庸俗的凡人，根本不懂这种触摸神明领域的欢愉……」我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且神经质。然而，在艾莉西亚那魅惑低语的狂潮底下，心底最深处的一丝本能恐惧却像是一根淬毒的钢针，狠狠扎在我的心脏上。我真的还能控制这一切吗？当我将自己的鲜血当作溶剂、任由不可名状的幻影在宣纸与画布上肆虐时，我究竟是这场艺术盛宴的创作者，还是即将被端上餐盘的祭品？
一阵刺骨的穿堂风从敞开的门缝灌入，将地上一张泛黄的纸页吹得翻滚作响，最后撞在我的脚踝边。我有些迟钝地低下头，伸手捡起那张纸。那是苏咏晴在刚才的拉扯与混乱中遗落的笔记本残页。纸页边缘带着被粗暴撕裂的痕迹，上面以她那清秀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几行考据笔记，而在最下方，则用红笔重重圈着一个地址与店名：
【玄墨阁——暮角区后街三十七号，陈墨玄（陈伯）。】
在地址下方，还有一段急促写下的备注：「钟塔公寓旧址文献、无名印记考证、早期画家集体失常事件」。
看着那行字，我的大脑猛然闪过一阵如撕裂般的剧痛。《无名之拥》底座上的那个三蛇交缠血目印记，仿佛穿透了纸面，在我的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灼热的残影。苏咏晴去找过这个人？她早就察觉到了什么？更重要的是，那个叫陈墨玄的老头，难道知道这幅画的真正来历？
某种无法言喻的焦虑与狂躁瞬间压过了体内的虚脱感。我不能让任何人破坏我的杰作，也不能让任何人夺走这份赐予我无尽灵感的力量。但我同时又无比渴望知道，在艾莉西亚那看似极致的美丽与欢愉背后，上一任握住画笔的人究竟迎来了怎样的结局。在这种近乎自毁的矛盾驱使下，我抓起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风衣裹住自己消瘦的身躯，拉低帽檐遮掩住青黑深陷的眼眶，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阁楼。
外头正下着绵密阴沉的细雨，整个暮角区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之中。街道两侧的老旧建筑像是一排排沉默伫立的墓碑，斑驳剥落的红砖墙在雨水冲刷下透出铁锈般的暗沉色泽。我沿着蜿蜒曲折、充斥着积水与垃圾发酵气味的巷弄穿行，每走一步，脑海中艾莉西亚的轻笑声便微弱一分，取而代之的是耳膜深处越来越尖锐的杂音。
穿过两条幽暗潮湿的死巷后，一块被雨水侵蚀得字迹斑驳的木制招牌映入眼帘——「玄墨阁」。
这家二手古董店深嵌在一栋倾斜的砖造老屋底层，橱窗玻璃上积满了陈年的油垢与灰尘，隐约可见里面堆叠如山的破旧古籍、发黑的铜器与残破的石膏雕像。我压低呼吸，脚步虚浮地走上前，伸手推开了那扇老旧的木门。门顶悬挂的生锈铜铃发出一声干涩而喑哑的脆响。
屋内的空气混杂着浓重的霉味、陈年松节油与劣质卷烟的呛鼻气息，与我阁楼里那股甜腻的异香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种濒临腐朽的死寂。店内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绿色玻璃罩的老式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在层层叠叠摆满各类神秘学古物的木架阴影后方，我听见了低沉的交谈声。
我本能地收敛了脚步，将自己隐藏在一扇绘有残破宗教壁画的漆木屏风后方，透过屏风木条之间的缝隙向内窥视。
柜台前方站着的正是苏咏晴。她身上的米白色针织衫还沾着刚才在阁楼被推倒时蹭上的灰尘，右手臂上缠着一条临时包扎的白色绷带，隐隐有血迹渗透出来。她那张原本温柔精致的鹅蛋脸此刻惨白如纸，眼眶泛红，双手正微微发颤地按在玻璃柜台上。
而在柜台后方的一张老旧藤椅上，坐着一个形如枯槁的干瘦老者。他满头灰白杂乱的头发如枯草般披散在肩头，脸上布满了如刀刻般深邃的沧桑沟壑。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左眼——那里戴着一个磨损严重的黑色皮革眼罩，边缘处隐约露出几道扭曲如蜈蚣般的烧伤疤痕；而他仅存的右眼则混浊泛黄，透着一种看透世事后的麻木与阴沉。他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油污与烟灰的破旧深色唐装，枯瘦如柴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无滤嘴卷烟。
「小姑娘，我最后警告妳一次，拿着妳的东西滚出这条街。」老者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粗糙的生铁在互相刮擦，「暮角区每天都在死人，那些自命不凡、自以为能捕捉神启的落魄画家，最后不是跳进淡水河，就是在阁楼里把自己切成一块块肉条拿去喂老鼠。妳救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
「陈墨玄先生，我求您看看这个！」苏咏晴的声音带着哽咽与不容置疑的坚决。她从随身皮包里掏出一张白纸，用力拍在满是灰尘的玻璃台面上。那上面用黑色炭笔清晰地临摹着一个图腾——正是《无名之拥》底座上的三蛇血目印记。
在看清那个图腾的瞬间，陈墨玄夹着烟的手指猛烈地颤抖了一下，一截滚烫的烟灰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那只混浊的右眼陡然睁大，原本麻木的瞳孔深处涌现出一股混杂着极致恐惧与暴怒的狂乱之色。
「妳从哪里看到这个的？说！」老者猛地从藤椅上站起身，整个人前倾逼近苏咏晴，原本佝偻的身躯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枯槁如鹰爪般的双手死死抓住了柜台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在钟塔公寓顶层的阁楼……我前男友林晨恩在那里找到了一幅未署名的油画。」苏咏晴没有退缩，她迎着陈墨玄那充满戾气的目光，急促地说道，「他现在整个人都疯了，他用自己的鲜血调配颜料，身上出现了非人的咬痕，还说能听见画里的声音！您一定知道那是对不对？您这家店里收藏了那么多三十年前的教团手稿，您一定知道该怎么救他！」
陈墨玄死死盯著白纸上的图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良久，他突然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狂笑，笑声尖锐而凄厉，在逼仄的店铺内回荡，震得木架上的旧玻璃器皿嗡嗡作响。
「救他？哈哈哈哈哈！救一个主动把灵魂卖给深渊的蠢货？」陈伯猛地收敛了笑声，眼神阴冷如冰刃般刮过苏咏晴的脸庞，语气充满了刻薄与嘲讽，「钟塔公寓……三十年了，那个该死的诅咒竟然又在那个破地方醒过来了！妳知道那栋楼的顶层以前是什么地方吗？」
隐藏在屏风后的我，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跳。我死死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皮肉之中。
「三十五年前，那里根本不是什么出租公寓，而是『血色冠冕』教团的集会所。」陈墨玄缓缓坐回藤椅上，颤抖着吸了一大口烟，浓白的烟雾从他干瘪的嘴唇和鼻孔中喷出，将他那张如恶鬼般的面孔笼罩在阴影中，「那群疯子相信，在物质世界之外存在着一个名为『深红裂隙』的高维国度，那里的主宰者以人类最纯粹的欲望、痛苦与狂热为食。他们为了引导实体降临，在那间屋子里举行了长达三个月的活人血祭，最终以一名狂热女信徒的血肉与怨念为温床，将那个存在的意识投影封印在了一幅油画之中——那就是《无名之拥》。」
苏咏晴的脸色更加苍白，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唇：「那……那幅画为什么会被封在阁楼夹层里？」
「因为最后一个试图掌控它的画家，在彻底疯狂之前，用自己的左眼和半条命为代价，设法将它封印在了夹层的暗格中。」陈伯伸出枯瘦的手指，缓缓揭开了自己左脸上的黑色眼罩。
当眼罩滑落的那一刻，屏风后的我倒抽了一口凉气，胃部翻江倒海般剧烈痉挛起来。
在那黑色的眼眶深处，根本没有眼球，也没有正常的肌肉组织。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焦黑、萎缩且布满了紫红色肉芽的死肉，而在那团烂肉的中心，竟然隐隐有一道极其微小的暗红色裂隙在缓慢地开合，仿佛某种寄生在他体内的异界生物正隔着残缺的皮肉窥视着这个世界。
「看清楚了吗，小姑娘？」陈伯冷笑着将眼罩重新戴上，语气中带着刻骨铭心的绝望与自嘲，「我就是上一任的宿主。三十年前，我和妳那个小男友一样，自以为天赋异禀，自以为能驾驭那种超凡的灵感。艾莉西亚……那个婊子会给妳最极致的欢愉、最不可思议的色彩掌控力，让妳在短短几天内完成凡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神作。但那不是才华，那是诱饵！」
陈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炭笔滚落到地上：「精神侵蚀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诱惑与启示』，宿主在梦境中体验极致快感与灵感爆发，对画作产生病态依赖；而一旦宿主开始用自身的体液与鲜血调配颜料，就意味着踏入了第二阶段——『界线模糊』！」
老者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在第二阶段，清醒与梦境的界限将彻底崩塌。宿主的感官会被逐步异化，他会看见凡人看不见的维度重叠，现实中的一切在他眼里都会变成扭曲的肉块与符号。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大脑皮层已经被异界实体同化了大半，他不再是人类，而是一座正在被搭建的降临祭坛！」
「那第三阶段呢？」苏咏晴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泪水终于忍不住从她的眼眶中夺眶而出。
「第三阶段？『实体同化』。」陈伯冷酷地吐出这几个字，「当画作彻底完成的那一刻，实体会彻底撕碎宿主的自我意识，将他的血肉与灵魂当作养料，借由他的肉身完全降临在现实世界。到那时，整个暮角区，甚至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会成为深红裂隙的食粮！」
店铺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在敲打着玻璃窗。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陈伯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重锤，将我构筑在艺术狂热之上的虚妄堡垒砸得粉碎。那些梦境中的极致交欢、那黏稠温热的触肢、手腕上不断搏动的暗红血脉……原来这一切都不是什么神圣的恩赐，而是深渊为了吞噬我所设下的甜蜜陷阱。
「不……一定有办法的。」苏咏晴猛地抓住陈伯的衣袖，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执着，「您既然活了下来，您一定知道该怎么切断这种连结！求求您，只要能救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陈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柜台前的苏咏晴，混浊的右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嘲弄、有麻木，但在那最深处，却悄然浮现出一丝对过往悲剧重演的痛苦与悲悯。
「想要斩断连结，唯一的机会就是在第二阶段彻底结束前，强行封闭他的灵性感知，并毁掉作为降临锚点的画作核心。」陈伯深吸了一口气，从柜台下方缓缓取出一个沉重的黑色铁盒。他打开铁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样散发着特殊气味的物件——几束风干的深紫色奇异草药、一瓶泛着银色光泽的不知名蒸馏液体，以及一把通体由纯银打造、刀身刻满密密麻麻繁复符文的尖锐短刀。
「这是暮角区早年流传下来的古老秘术。」陈伯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柄银刀，刀刃在微弱的灯光下泛起冰冷刺骨的寒芒，「将这些『缚魂草』混入银化溶剂中点燃，所产生的烟雾能短暂压制深红裂隙的精神力场，强行麻痹宿主被异化的神经。然后，必须用这把刻有净化符文的纯银仪式刀，直接刺穿《无名之拥》画布最核心的能量节点——也就是画中艾莉西亚的心脏位置。」
陈伯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凌厉而残酷：「但是，小姑娘，妳必须明白代价。那个姓林的画家，他的精神已经与油画深度交融。当妳用银刀刺穿画作核心的同时，他的灵魂也会承受同等程度的撕裂。他会失去所有超常的灵感，他的大脑会遭受永久性的感知创伤，甚至可能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即便如此，妳也要救他吗？」
苏咏晴没有丝毫犹豫，她伸出双手，无比坚定地接过了陈伯递过来的沉重铁盒。她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要他能活着……只要他能摆脱那个怪物，就算一辈子当个凡人，我也要带他回家。」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胸腔内翻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剧烈震荡。背叛的愤怒、被戳穿真相的恐慌、对未知死亡的巨大恐惧，以及对苏咏晴那份纯粹感情的深深愧疚，像是一把把钝刀，在我残存的理智中疯狂搅动。
就在此时，我体内受侵蚀的神经因为陈伯拿出的纯银器皿与缚魂草气息，猛烈地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
手腕上的咬痕瞬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灼痛，皮下的深红血脉如狂暴的幼虫般疯狂凸起蠕动。我体内的欲念共振与那幅远在钟塔公寓的《无名之拥》产生了强烈的超距感应，脑海中瞬间响起了艾莉西亚那充满暴虐与狂怒的尖叫声！
「呃啊……！」
我再也无法压抑喉咙深处的痛苦，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撞在身前的屏风上。老旧的木制屏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轰然向一侧倾倒，砸碎了旁边几个陶罐。
我狼狈地跌跪在满是碎陶片的地面上，宽大的风衣兜帽随之滑落。我那张消瘦脱相、眼眶青黑且布满冷汗的脸庞，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微弱的灯光之下。
店铺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晨恩？！」苏咏晴猛地转过身，当她看清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的我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
而坐在藤椅上的陈墨玄，那只仅存的混浊右眼猛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的目光如同两道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我手腕处那泛着诡异紫光的咬痕上，嘴角扯出一抹狰狞而冰冷的弧度：
「看来……客人已经不请自来了。」
